大文学观与读者意识
近年来,我们逐渐发现,纯文学内部的“卷”越来越没有大的意义了,因为挑战不光在内部,危机已从外部而来,与文学争夺注意力的竞争性力量越来越多了,注意力资源被稀释得越来越薄了。然而我们对外部问题的解决,没有办法单纯地从外部解决,我们还得从内部着手,不断提高新时代文学对社会的作用力、在人民生活中的能见度与对广泛受众的吸引力。
中国古代的文学观是杂文学观,文学承担着丰富的社会功能。但是,今天的文学所承载的功能似乎越来越少。正因为如此,文学似乎变得越来越“纯”了,受关注度也就越来越低了。今天,我们推举大文学观,是试图让文学有力地回到人们的现实生活之中。这种文学应该包含更丰富的人生经验、更深刻的生活洞见,具有更新鲜的文学表达、更开放且引起共情的内在力量。
由此,作家应该有更大的关怀。譬如鲁迅,他不是为了写出文章而写,他的一切行文实质上都是为了争取民族的光明未来。这是我们当下多数作家与鲁迅的差距。我们不能为了文学而文学,我们的文字背后应该有力透纸背的家国情怀。基于这样的目的,文学也不一定非得是“以文字写就的文学”。它可能以文字为母本,延伸出许许多多的“变体”,抵达更加广泛的受众。因此,未来的文学可以更多地与声音、动作、形体等结合起来,被人们充分“运用”起来。
以前,我们老说一个词——“曲高和寡”。的确,很多文学作品具有丰富的探索性、先锋性。这样的作品想要广泛地抵达受众,确实会面临很多的挑战。但是,随着人民群众受教育水平的普遍提高,这样的困境会越来越少。我们要始终相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真正优秀的作品最终都会被读者挖掘出来。与此同时,我们也期待涌现出更多雅俗共赏的作品,真正做到专家认可、人民喜爱。
今天,在大文学观的引领下,专业创作和新大众文艺需要更好地融合起来。比如,纯文学与网络文学相向而行的融合与新生,如何进一步推进?至少纯文学在不让渡深刻性的前提下,向情节化、戏剧化与开放性、共情性迈进几步,定会有更好的接受效果。写作者需要深入思考:我们当下的写作对历史、时代和现实有什么意义?对人类未来有什么意义?我们如何把自己的思考,更加有效地表达出来,让读者能够更好地理解和接受?在我看来,伟大的文学作品应该是雅与俗、深与浅、朦胧与明亮、繁复与简洁的合奏。
这样看来,我们提倡“读者意识”,并不是为了迎合读者而写作。迎合,意味着放弃主体性的引领,将写作者的判断力让渡给市场中浮动的趣味;而真正的读者意识,恰恰是写作者以最大的诚意和最强的能力,去邀请、去激荡、去叩击那些潜在的、尚未被言明的心灵期待。它要求写作者在动笔之前就问自己:我所表达的这个困境,是否也是他人内心的困境?我所书写的这份喜悦,能否在另一颗心灵中激起回响?这是一种精神的扩容,让个人的私语获得公共性的质地,让私人经验在叙事的淬炼中变成可能被普遍理解的情感结构。
我们所提倡的大文学观,呼唤一种“大循环”的意识。这意味着,文学不能只是在作者、编辑、评论家的小圈子里流动,而是真正广泛地流入到读者之中,嵌入到时代生活的大潮之中,发挥更加广泛的社会作用。为了达到这样的目的,我们不能只是在文学传播的环节上发力,更要在优秀作品生产的环节下功夫。有好的作品,一切才能水到渠成地发生。
所以,作家需要在写作实践中思考:如何在保持语言品质的前提下,让叙事具有更强的牵引力,使读者愿意进入文本的世界?在面对多元分层的读者群体时,如何保持足够的包容性与对话性,让作品不仅仅是一种单向的输出,而成为某种公共讨论的起点?这些都需要进行深刻的观念变革。这将是一个艰难而漫长的过程,但又是一个必须且必然的过程。值得欣喜的是,当代中国作家始终没有放弃过对文学规律、时代症候的观察与思考,没有放弃过对文学写作路径的探索与开掘。正因此,文学是可以变得越来越好的。
(作者系宁夏文联副主席、宁夏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