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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思“守”与“拓” ——中国画演进的时代特征与艺术法度
来源:文艺报 | 张 鹏  2026年07月10日08:22

中国画这一最富传统文化蕴藉、也极具开拓潜质的艺术门类在当下生机勃发的文化土壤中,如何再演进、再创新、再铸高峰,已然成为艺术界最值得关注的课题之一。

回望近代以降,中国画演进与创新之说,聚讼百年,众声纷纭。自陈独秀力诋“四王”、高倡“美术革命”,到李小山断言“穷途末路”,再到吴冠中“笔墨等于零”与张仃“守住底线”之争,持论者各执一端。陈师曾高擎文人画之价值,潘天寿主张中西绘画拉开距离,是守元固本的一路;徐悲鸿引西画写实路径改良国画,林风眠探索“调和中西”,是外求拓新的一路。“守”与“拓”两途并驰,盘曲分合,此中思考至今犹新,答案仍待我辈自寻。20多年前,笔者业师郎绍君先生所著《守护与拓进——二十世纪中国画谈丛》出版,至今仍是后学研究近现代中国画的必读书。“守护”与“拓进”,两个关键词精准概括了20世纪以来中国画发展与新变的核心逻辑。今天看来,中国画的创作与理论课题依然未超越这个坐标。我们深知,中国画演进与创新之要义,不在于浮表的变与不变,而是立身于如何守与拓。所守者,是中国画之精魂与文脉,是中国文化的主体性,更是随时代不断被充盈的笔墨本体,及其身后一系列中国式审美与鉴赏的特质;所拓者,包括根系于渊宏历史文化与广袤社会人生中取之不尽又亟待艺术提炼的一系列崭新画题,也有随时代语境渐趋发展、丰富、理性新变的形式语言,更可认为是中国水墨艺术所能包容的浩瀚天地。

新时代中国画题材之拓,有两个基本方向,一个是向中华传统文脉的纵深处去,另一个是向现实生活的广阔处去,而今天这两者皆掘发未足。向文脉深处这一端,大有可为。70多年前,喜作历史题材绘画的徐悲鸿即有感慨,中华文明拥有无比丰厚的历史资源,可供绘画取材的题材宏富博赡,却长期遭到画家忽视,痛言“惨不可言,无颜见人!并无颜见祖先”。(《复兴中国艺术运动》)言辞虽激,而今日读来也未过时。放眼当代中国画的题材状况,与五千年中华文明之间并不适配。巍巍华夏,煌煌文运,积淀了不可胜数的人文资源,这些本应作为中国画题材来源最坚实博大的母体,而今天画家们取材太有限了。徐悲鸿生动图绘《论语·侍坐章》,傅抱石将失传的李公麟名下《东山图》《晋贤图》等再付之笔墨,都是在中国文化经典处凝思着力,为现代中国画输入新画题,源自传统文脉,又高扬时代精神。其中提炼画题的路径和经验值得今日中国画家学习,首要在于增蓄学养,厚积薄发,从日常点滴积累,持续体悟传统文脉的当代价值,并生成笔墨与营构的转化能力。

至于向生活这一端,虽是老生常谈,但也常谈常新。新时代新气象,我们的现实生活日新月异,科技进步、大国重器、工程伟业、城市更新、乡村振兴,新时代语境中无数可歌可泣的劳动、奋斗、生活场景,都值得被中国画所图写,记成史册。而今天的创作和展览中,很多画家还习惯于二三十年前的固有题材,对当下正在发生的生活细节缺乏感触,缺少真切可感的笔墨丹青实录。细观之,也有不少作品只是把当代新事物陈列纸上,物虽新而画意未深、气象仍旧。能以深切体验和巧妙构思把画立起来、令人过目难忘者,依旧寥寥。

鉴于此,拓,应从何处入手?最实在的一条路,是融合传统与现代经验的写生之法,不断强化深入生活的体验感。美术界常讲写生,但要做好,实有两难。其一,情感须真。深入生活不是走马观花,要紧的是作者自己能否真正被打动。前几日在与吴为山先生对谈长征组雕的创作体会时,他讲到当年与一批年轻雕塑家重走长征路,听到太多红军战士的感人故事,看到长征路上的遗迹和遗物,大家每天被这种真感情所“浸透”。包括中国画在内的一切文艺创作皆如此,若没有这一番“浸透”,着笔落墨徒留其表。其二,需要具备从生活中提炼题材并将之转化为笔墨语言的两重能力。从纷繁的现实生活中发现并提炼有意义的题材,何者可入画、何者最能代表这个时代的精神,考的是眼力和识见;将收纳的素材转化为中国画的笔墨语言,考的是心力与腕底功夫。史载顾恺之画谢鲲,将其置于岩壑间,以主体人物与空间布景的呼应凸显人物的内在风神;傅抱石构思创作毛泽东《蝶恋花·答李淑一》词意图,严谨的构思与真诚的表达令人感佩。新金陵画派诸家二万三千里写生后以山河新貌入画,石鲁将革命史的思与情浸润山水,周思聪、卢沉《矿工图》写矿工脊背之痛,无不从亲历中熔铸笔墨,高妙营构,各臻其极。之所以动人,正在于画家先深入生活、浸透感情、内中提炼,而后笔墨随之生发。这些都体现了这两重能力的重要性,值得当代中国画家从中汲取经验。近两年,“美术里的新时代——中国美术家协会‘深入生活、扎根人民’大采风活动”,把这条路重新铺到今人脚下,众多中国画家参与了深扎式写生。倡导采风和写生不再是走走看看、拍照留影,而在强调画家能否与那片土地、那些历史与现场、那些人,声气相通,情思相融。沉于此境,题材才能真正活过来,画才能真正立起来。

读书汲文脉,行路养生活。在现当代中国画史上,有一段佳话,至今难忘。庚午(1990)之夏,叶浅予先生邀集师生、友朋二十七人聚于杭州,集结“艺术行路团”。一行人从西湖、灵隐出发,登天目山,访绍兴城,溯富春江而上,至严子陵钓台、千岛湖,登岭探溪,览胜寻幽。师生挚友,久别聚首,昼则行路作画,夜则挑灯长谈,众人所获甚丰。归后,叶先生请作为行路团成员之一的郎绍君先生作《艺术行路团记》一文,以志其事。笔者反复咏诵此文,深有所思。行路、作画,是身体力行以入生活,一路山水登临,历史人文风物应接不暇,又将这一番经历联通了渊宏文脉。后此记由周思聪先生手书,刻石立于叶先生故里桐庐富春江之畔。一段风雅艺事,映照出叶浅予与周思聪、郎绍君三位中国画前贤的笔墨情谊。反思这种同行采风、师友切磋、深谙世情、浸润文思的画坛实践,承嗣了万里行路古风,至叶浅予辈现代中国画人,以迄于今,自是一脉相承,今言深入生活,其源正在此处。我们由此深知,写生采风不仅是摄取眼前之景与人,更需化育心底之天地与万物,此为中国画文化精神之正脉。

中国画创新之法,要理性看待。拓得疆界越宽,守得分寸就要越紧。所谓创新,须知有所止,守住中国画自身的品格和法度方是守本。何者为本?首在笔墨,次为诗心,再深一层,则物我两忘,以一管笔运一片心,此根柢所在。至于题材、形式、技法、构图等,在守本之上尽可放手去变,实现理性之新变。就当下而论,真正要警惕的是另一种更隐蔽的失守,即题材尽可新,笔墨尽可熟,独不见画家自己,不见其亲历体验、真切感怀。单纯的图像可以靠采集、拼合照片乃至人工智能生成而日益便捷,唯独那一份从生活里慢慢熬炼出来的体悟和感触,无人能替代,亦必不可省略。

中国画之未来,尤系于年轻一辈,不能闭门自守、安于一隅,应思考中国画乃至水墨艺术何以在世界艺术中立得更高、更见分量。向外与守本,从来不相妨碍,所争唯在立足点。是以自家的笔墨、眼光、胸怀去观照世界?还是削足适履、曲意徇人,终至忘却自身面目?在世界艺术寰宇内,中国画的本位属性和文化责任是什么?是否守住中国文化主体性?正是二者之分野所在。中国画当下与未来的海外传播,需有立场、有主见、有方略,更需要更多优秀青年中国画人才。使世界对我由了解而理解,慢慢读懂笔墨背后的天地观与人生观,明白一根线条何以有这般讲究。到这一层,中国画便不只是中国人自己的笔墨话语,而能讲好中国故事,也渐趋回答了世界共生的境遇与问题。

统而观之,守与拓辩证统一,是中国画演进的时代特征与艺术法度,而贯乎其间的,是真问题与真体验。向内沉得愈深,则文脉愈活、笔墨愈真;向外行得愈远,则立足愈稳、声气愈壮。中国画是一个常言常新的课题,最具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它被传统文脉滋养,又凝结了20世纪中西艺术对话以来的现代经验。20世纪以降,诸前贤对此已成共识。百年倏忽往来,笔墨代有常新,值此温未消、此力方健之际,尚待吾辈继之扬之。守本而不泥古,拓进而不失己,自古人之行万里路至今日之驰骋世界,能于此道多进一步、多深入一分者,便是为这个时代、为中国画,添一笔立得住、传得下的真迹与真心。

(作者系《美术》杂志副主编、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