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唱会“经济账”的背后—— 藏着“我们曾经在场”的美好记忆
这两年,演唱会成为最引人注目的文化景观之一。一票难求,跨城追星蔚然成风,“为一场演出奔赴一座城”被不少年轻人写进了生活计划。中国演出行业协会发布的《2025年全国演出市场简报》显示,全国演出市场总收入达837.22亿元,其中大型演唱会票房约295.58亿元,同比增长13.7%,观演人次近3800万,全年逾两百组艺人开启巡回演唱会。演唱会、音乐节这类大型演出,已成为地方文旅消费的强劲引擎。据协会测算,大型演出对票房之外消费的带动系数高达1∶6.85,仅5000人以上的大型演出,一年便直接带动交通、住宿、餐饮、旅游、购物消费逾2200亿元,“行走的GDP”由此得名。作为一名美学研究者,笔者更在意一个被票房数字遮蔽的问题:在屏幕上无所不能看、直播触手可及、人工智能可以合成出以假乱真歌声的今天,人们为何仍愿花高价、挤人潮,奔波千里,去一个未必看得清舞台的现场?经济账只解释了这股热潮的一半;另一半,是一个古老的美学之问——人,为什么需要“在场”?
不可复制的“在场”
网络上流行一个新词,叫“活人感”,用来形容某位艺人不像流水线包装出的完美偶像,而像一个有呼吸、会犯错的真人。这个看似时髦的说法,其实触到了一个老概念:灵韵。瓦尔特·本雅明早就指出,机械复制会让艺术品失去“灵韵”,也就是那种“此时此地、独一无二、不可复制”的在场气息。一张唱片、一段高清直播,能把声音与影像复制得分毫不差,却复制不了你与成千上万人同处一个夜晚、同在一束灯光之下的那个“此刻”。“活人感”之所以动人,正在于它守住了“灵韵”的内核:它要的不是技术意义上的清晰与完美,而是存在意义上的“在场”。
耐人寻味的是,复制技术越发达,不可复制的现场反而越显珍贵。道理并不难懂:演唱会卖的从来不是歌,而是“在场”本身。歌手偶尔忘词、破音,或临场改动几句,台下反而报以更热烈的回应,因为正是这些“不完美”,印证了眼前是活人、是当下、是不可重来的唯一一次。机器可以做到零失误,却做不出“活人感”;偏偏是那个会出错的身体,成了这个时代最稀缺的真实。中国人对此并不陌生,我们的文艺批评家谈“气韵”,论“气氛”,向来讲究当场领受和体悟,若隔着一块屏幕,气也就散了、断了。
演唱会真正的关键词,不是“看”,而是“在”。几万人踩着同一个节拍呼吸,把同一句歌词唱成声浪,手臂连成起伏的海,这已不只是观看,而是共同在场。观众从来不是台下的旁观者,而是现场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灯牌、应援、接歌、大合唱,乃至时常上演的告白与求婚仪式……少了这些,演唱会便不称其为演唱会。这正是它与电影、唱片最根本的不同:电影散场,银幕里的世界与你无关;演唱会散场,你却清楚地知道,刚才那个夜晚有你的一份。
从拼流量转向拼品质
也有人把这股演唱会热说成“情绪消费”“情怀变现”。此话不无道理,却把事情看得略小了些。情绪可以被消费,但消费心理学难以解释“共同在场”所带来的全部感受和价值。比如,当一首老歌的前奏响起,互不相识的几万人在同一刻热泪盈眶,散场时擦肩而过的陌生人,竟生出一种“我们”的默契。两千多年前,孔子讲“诗可以兴”“诗可以群”,好的艺术能把一个个孤独的人唤起、点燃,再凝聚成一个临时的共同体。从远古的祭祀乐舞,到乡野的社火庙会,中国人始终明白,把人聚到一处、令其同声相应,原本就是艺术最古老的功能之一。今天的演唱会,正是“兴”与“群”的一次盛大复活;它满足的不只是“我想快乐”,还是藏得更深的那一句“我不孤单”。
演唱会带动文旅、擦亮城市名片,自然是好事,但本末须分清。先有了打动人的现场,人们才肯为它奔赴一座城;至于城市的烟火气、老街巷与风物人情,不过是这股情感能量的自然外溢。一座城市真正的形象,从来不是几场演出堆砌出来的,而在于它能否善待每一个远道而来的人。也正因如此,当“活人现场”成为风口,一些背离“在场”本义的乱象便更需警惕:有的重营销而轻内容,凭话题度仓促拼凑阵容,把演出做成一锤子买卖,唱罢即散;有的将票价炒至高位,黄牛屡禁不绝,让“为爱奔赴”沦为“为价却步”;有的舞台被全息、无人机与大屏堆砌成炫技的秀场,喧宾夺主,把现场变成又一块更大的屏幕,使“灵韵”悄然流失;还有各地一哄而上、争相复制爆款,演出渐成“千城一面”……而最伤根本的,是个别演出以假唱、对口型蒙混过关——这无异于亲手抽去了“活人感”“在场”赖以立身的地基:观众千里赴约,求的正是那份无法预演的真实,一旦假唱,现场便沦为一场更昂贵的“播放”。
这些病象看似各异,病根却是同一个:把本不可复制的现场,重新异化为可批量复制的流水线。值得庆幸的是,历经前几年的粗放扩张,市场正在自我校正:演出开始由拼流量、拼阵容,转向拼品质、拼内容。整治高价票与黄牛、明令禁止假唱,制度层面早有约束,但更深的纠偏,则要靠从业者把心思从流量与话题,挪回到作品与现场本身。说到底,文化红利是结果,真情现场才是根本,若舍本逐末,热得快,也凉得快。
艺术的根本在于“养人”
演唱会的热,给整个文艺界提了个神,而这点启示并不止于演唱会。近年来,舞剧《永不消逝的电波》《只此青绿》一路巡演,万人空巷;北京人艺的《茶馆》开票即罄;小剧场和演艺新空间遍地开花,一年的演出有二十多万场;诗歌朗诵、戏曲驻场、美术馆里排到深夜的观展长队,处处都在升温。在不少城市,“白天逛商圈,晚上进剧场”已成为年轻人新的休闲方式。线下文艺的全面回暖,背后是同一种渴望——人们要的不只是信息,更是身体在场的相遇与共鸣。戏剧、舞蹈、美术等诸多艺术门类,因此都不妨重新掂量“在场感”“活人感”与“共创性”的分量。这并非号召人人都去办演唱会,而是关注其背后的审美转变:把观众视作主体而非看客,用心营造能够彼此共振的气氛,让作品成为一桩联结人的事,而非一件供人围观的“物”。艺术的叙事,本就应当从“围绕作品”转向“围绕人”——因为艺术的根本,不在于制造物件,而在于养人、聚人。当一座座剧场、展厅、书店与广场,成为陌生人彼此照面、共同动情的所在,线下文艺便不只是消费场景,更是这个时代凝聚人心、涵养社会情感的公共空间,是建设中华民族现代文明一处看得见、摸得着的角落。
这个时代,几乎什么都能被复制、被直播、被算法精准地推送到眼前,唯独“我与你此刻同在”无法复制。演唱会的火热,照见的正是人心深处对在场、对真实、对彼此联结的渴望。灯光熄灭之后,真正留存下来的,还是关于“我们曾经在场”的美好记忆。
(作者系中国科学院大学人居科学学院副教授、院长助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