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新大众文艺不仅要见人,更要见作品
来源:文汇报 | 霍艳  2026年07月06日11:44

当前被人所熟悉的新大众文艺,不光有流量加持、受众自发传播的作品,还有依靠主流媒体宣传、官方机构推荐,被树立为典范的作者,后者尤其常见于文学领域。

新大众文艺在发展中树立典范,有其必要性。自2017年范雨素“一夜成名”后,不少家政工开始提笔创作,留下真实记录,还有人追随范雨素来到文学小组听课。2021年起,中央电视台《遇见你》栏目对陈慧、王计兵等创作者进行报道,展现了劳动者群体昂扬向上的精神风貌,也把他们塑造成一种典范——能一边养家糊口,一边追逐“诗和远方”。2025年除夕夜,春晚邀请外卖员王计兵报幕,一句“诗,就是我命里的一颗糖”打动了亿万观众。典范的塑造,使不少人开始关注普通劳动者的文艺创作,并像他们一样拿起笔来。值得注意的是,这些被树立为典范的作者本身就有着丰厚的创作积淀,先有作品流传,再被知识分子发现,最后被媒体和文化机构推荐,抵达更广大读者。他们作品的质量经受住了读者和时间的检验,获得了良好的反响。

但随着新大众文艺被大力提倡,难免也出现了跟风现象,一些机构迅速挖掘、出版了一批劳动者的创作,并联合媒体把他们树立为典范。创作者们频繁参加活动、接受采访,一遍一遍重复着自己的故事,留给钻研创作技巧、认真思考生活的时间却越来越少。还出现一种“人红作品不红”的现象,虽然也召开了不少新大众文艺研讨会,但评论者多是围绕创作者的身份和创作意义打转,而不去讨论作品质量的好坏,有些是不知道以什么标准评价他们,有些则是面对质量平平的作品感到无话可说。这使得写作者误以为作品质量并不重要,而把更多精力用于站在聚光灯下发言,作品只在小圈子里打转,在读者中缺乏反响。还有些则是“名过其实”,读者看了精彩的宣传,读到的却是质量一般的作品,心里产生一种落差,对他们的创作也就失去信心。

在树立典范的同时,如何努力提升新大众文艺的作品质量,使其真正走进读者心中,这是关系到新大众文艺高质量、可持续发展的关键问题。眼下有一部作品,正逐渐摸索着路径。

在北京京郊的新工人文学小组里,有一位叫施洪丽的月嫂阿姨,她嗓门大、喜欢笑、性格爽朗,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一次来授课的编辑杨沁和阿姨认了老乡,临走时带走了两本《新工人文学》,翻到月嫂阿姨写的《一个四川月嫂的江湖往事》,立刻被这篇洋洋洒洒、活色生香的作品吸引,眼前浮现出月嫂爽朗的形象,不由感叹文如其人。

后来通过月嫂的朋友圈和深入交往,编辑拼凑出她丰富的人生轨迹:自幼热爱文学,可惜只有高中学历;先是在家乡务农,后到成都做“蓉漂”,做过后厨小工、火车站票串串、地摊摊主、擦鞋匠;辉煌时期开办了家政公司,是被媒体认证的金牌月嫂,但她不善竞价排名及争取补贴,公司倒闭后到北京闯荡,变为“北漂”。在颠沛流离的打工生涯里,她从未放弃对文学阅读和创作的热爱。不幸患癌后,更想着把这半生的风云故事记录下来。

编辑决定帮助她实现梦想。虽然文学小组已经有了不少“典范”,但在出版过程中,两人更注重的是文学标准,精心打磨作品。施洪丽积累多、素材多,平时利用工作间隙在手机上用石墨文档创作,思路总被中断,于是叙事时常出现跳脱,一件事情没说完就说另一件,或者突然蹦出一个人物。在编辑帮助下,施洪丽重新提炼出一条主线,让叙事线索更加清晰。

其次是如何保存自己的文字特质。施洪丽有着深厚的文学积累,文字很有特点,她反复背诵过的古诗词在写作时会自然流淌出来,嵌在文字里,形成一种古典与白话掺杂的风格,同时她用词简洁准确、节奏快,寥寥数语,人物就活灵活现。但施洪丽却对自己的语言不够自信,认为那种充满修辞性的语言才是好的,于是在修改过程中加入不少文绉绉的表述,连标题都用了章回体,认为这样的语言才是“美”的。编辑及时把她“拉”了回来,保留住那些充满生命力、冲击力、文白混杂的语言。在杨沁看来,“好”的标准是不断发展的,固然可以用传统经典的标准要求新大众文艺创作者,但更应该摸索出一种符合他们创作实际的新标准,既能体现他们的风格,又能准确、深入表现现实生活,这样的作品就是“好”的。最终的作品体现出一种文学积淀与生活经验的碰撞,大俗大雅,充满张力,在新大众文艺创作中独树一帜。

在作品里,施洪丽没有利用月嫂的身份和不幸患癌的经历来故作底层叙事,而是写自己麻辣滚烫、有滋有味的生活,虽然也曾被打败,却从未被打倒,展现着旺盛和充满韧性的生命力。即便面对苦难,也能举重若轻,住在安静的病房里,她依然改不了话痨的毛病,别人情绪低落,护士就会把她派过去,“你去吹吹牛,聊聊天,开导开导”。书里还描写了她不同阶段遇到的“三教九流”:北京城中村的千万富翁、在火车站当串串时并肩作战的伙伴、独自挣钱养女儿的舞女、经历不幸婚姻的文学爱好者、雍和宫附近的算命大师、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病友、黄粱一梦的驾校师傅……共同勾勒出一幅时代的浮世绘。

这里面最让人动容的是施洪丽跟文学的关系。她生在说书人的家庭,从小在古代文学、民间故事的浸润中长大,能把秦琼卖马、高俅蹴鞠、三英战吕布、梦斩泾河龙王、林黛玉焚稿断痴情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连给女儿取名都用了《三国演义》里人物的名字。她也深受外国文学滋养,不光读《包法利夫人》《悲惨世界》这样的长篇小说,也挑战《尤利西斯》《荷马史诗》《浮士德》,连译本之间的区别都能说得头头是道,巨大的阅读量让文学专业的研究生都自愧不如。可写作并没有给施洪丽带来收益,反而留给人“不务正业”“不切实际”的印象。她也想过远离文学,过了一段浑浑噩噩的生活,最终还是回到文学身边。离京时寄送行李,她支付了昂贵的保价费用只为了满箱书籍。摸到淋巴结肿大虽然怀疑癌细胞转移,但她收拾好心情继续去文学小组听课。是文学给了她对抗命运的勇气。

在喜爱文学的道路上,施洪丽有着小瑛与左琴两位伙伴,她们一起读书、一起尝试写小说,因为文学彼此贴近,却被当成“全村三朵令人讨厌的奇葩”。可写作并没有拯救她们,反而带走了小瑛的生命。小瑛酷爱读书,也过于感性,一副忧忧郁郁的模样,但农村生活不是诗和远方,小瑛的书稿被丈夫当作引火柴烧掉,她的生命也就此终结。施洪丽坚持完成的文学梦想,也是为了给三人文学友情一个交代。

如何让施洪丽这个人和她的作品被人所知道,编辑绞尽脑汁。一些机构为了树立典型,虽然也用了短视频等新的媒介形式,但镜头语言和叙述方式还很传统,并且因为镜头的存在,作者难免具有一种“表演”性质,像一个会说话的精致雕像。还有人已经能捕捉到镜头想要的是什么,按需生产。如何呈现创作者的鲜活特征,编辑想到了播客。在一档播客节目里,施洪丽快人快语,讲起故事来眉飞色舞、金句频出,给听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鲜活的故事、编辑的悉心修改,加上合适的宣传渠道,使施洪丽被人们所认识,但重要的是过硬的作品质量,《嬢嬢勇猛》上市仅一个月,豆瓣网就有了数十条评论,收获读者真心认可,大家觉得“文如其人”,她的文字就是她的生活本身。

新大众文艺在发展中树立创作者典范是必要的,能让普通人看到梦想实现的可能,进而也学着表达生活,但更重要的是要挖掘一批好的作品,因为过硬的质量和打动人心的真情实感才是文学作品得以流传的基础。

但当我们面对新大众文艺创作者时,总会自觉地不以文学标准要求他们,只强调他们身份的标签,宣扬写作对于底层劳动者脱离苦难的意义。还有人戴着有色眼镜批评施洪丽“小资化的痕迹很重,书写本应熟悉的农村和市井,少了很多粗粝和直接,反而有点拿腔拿调,半咸不淡的”,认为她作品里的文学性是编辑加工或是新工人文学小组指导的结果。不以文学的标准要求他们,看似是一种“体贴”,其实是一种“傲慢”,潜意识里认为他们写不出优秀的作品。但施洪丽的作品即便放到严肃文学脉络里也毫不逊色,她对于文学的热爱,比很多专业作家还要虔诚。

除了让创作者站在聚光灯下被“看见”,还要帮他们打磨作品,指出可以提升的空间,采用一个更符合他们创作实际的标准认真对待他们的作品。新大众文艺不光要见人,更要见作品,只有这样才能更高质量、可持续发展。

(作者为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文学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