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策纵与艾青的“朦胧诗”之争
周策纵是享誉世界的美籍华裔学者,其代表作《五四运动史》被公认为研究中国现代思想与文化的典范,在海内外影响深远。他的学术视野开阔,涉猎广泛,在政治史和思想史之外,亦深入红学、训诂学、古典诗及新诗批评等多个领域。20世纪80年代初,周策纵与艾青曾围绕“朦胧诗”的可理解性问题展开数次交锋。尽管艾青对“朦胧诗”的批评立场已为学界所熟知,然而周策纵作为海外学者介入这场论争的契机、与艾青观点分歧的深层逻辑,以及这场跨越地域的对话在“朦胧诗”论争谱系中的意义,仍未得到充分关注。本文将依托相关史料与新见文献,系统梳理这场论争的缘起、过程与焦点问题,辨析周、艾诗学观念与审美立场的差异,进而将这场被忽视的诗学对话置于20世纪中国新诗发展脉络中,考察其如何与新诗史中的重大论争形成呼应,从而为反思中国新诗的现代化路径提供历史参照。
一
“中国周末”与论争的缘起
周策纵与艾青关于“朦胧诗”的意见分歧,始于1980年美国爱荷华大学“国际写作计划”举办期间的“中国周末”活动上。此时恰值中美建交后的特殊时期,这次文化交流不仅肩负着文学对话的使命,更承载着以人文交流促进两国相互理解的时代使命。在此特殊历史节点上,双方关于诗歌“懂”与“不懂”的观念论争,逐步升级为一场跨越时间与地域的诗学对话,也从侧面映照出20世纪80年代初中国新诗发展面临的多重张力。
1980年8月,艾青、高瑛夫妇与作家王蒙,应聂华苓及其丈夫保罗·安格尔之邀,赴美参加爱荷华大学的“国际写作计划”,开启了为期4个多月的访问。9月12日晚,“国际写作计划”的首次“中国周末”活动在聂华苓家中举行,艾青是现场最受瞩目的诗人,获得了近乎英雄般的礼遇。到了9月14日,诗歌座谈会则由礼敬转为思辨,艾青的发言论及当时国内初兴的“朦胧诗”现象。艾青访美前后的中国诗坛正处于变动之中。1979年,《诗刊》相继推出北岛、舒婷的作品,标志着这一诗歌潮流的登场。1980年4月,全国当代诗歌讨论会在广西召开,谢冕、孙绍振等学者为“朦胧诗”发声。同年5月7日,《光明日报》发表《在新的崛起面前》,进一步推高论争声浪。1980年下半年起,对“朦胧”“晦涩”“古怪”的批评与“朦胧诗”的“崛起”相互交织,成为诗坛焦点。正是在此诗潮涌动、新旧碰撞的背景下,艾青踏上了赴美之路。也正因如此,当海外诗人、学者表现出对新诗潮的宽容,甚至推崇时,艾青便难以保持沉默了。
关于这场论争,艾青与周策纵均留有文字记述。艾青作于1980年9月的《在爱荷华的“中国周末”》是一篇生动的现场纪实。他在向海外同行介绍中国大陆诗坛近况时,指出诗坛的几种倾向:部分青年诗人追求含蓄与深刻,却导致诗作“令人费解”;另一倾向则是模仿成风,“看见一种诗叫响了,大家都照样写”(1)。周策纵、郑愁予、袁可嘉等人围绕诗的“懂”与“不懂”发表见解。郑愁予强调了“悟”的重要性,认为理解隔阂可能源于文化差异或社会关切的不同。袁可嘉呼吁应鼓励年轻诗人探索新路,在他看来,“新诗已走了六十年了,不能老是走一条路”(2)。周策纵提出诗应“不拘一格”,反对将某类诗定义为“主流”(3)。总体而言,多数发言者倾向于支持诗歌风格与表现手法的多元探索,这与艾青所坚持的诗歌应便于理解、沟通现实的观点相左。
时隔7年后的1987年,周策纵撰写《新诗多元一元论:记和艾青谈诗的懂与不懂》,对当时的讨论做了另一角度的回顾。他写道:“现在不妨先从几年前我和艾青先生讨论的一个问题谈起。原来1980年我们参加爱荷华大学‘中国周末’文学讨论会的时候,有人问他对诗的看法,他第一句就说:‘诗一定要让人看得懂。看不懂的诗绝不能算是好诗。’我当时就说:‘这是个不简单的命题,“懂”这个字就得弄懂,是否单指理性的明确认知?是否要全部懂呢?’但当时人多嘴杂,也就没有讨论下去了。”(4)尽管二人在细节回忆上略有出入,但核心分歧清晰可见:艾青重视诗的社会接受度与传播效果;周策纵更强调诗学本体的开放与认知的多元,并意图展开更深入的探讨。
艾青的诗学观深植于其自20世纪三四十年代便开始的创作与理论实践之中。他警惕纯诗化立场与形式主义倾向,认为对诗的评价不应过分偏重外在的形式技巧,诸如诗行的整齐、文字的雕琢、声音的悦耳等,而“应该偏重在它怎样以真挚的语言与新鲜的形象表达了人的愿望,生的悲与喜,由暗淡的命运发出的希望的光辉和崇高的意志”(5)。他尤其强调诗人应该代表人群传达对于世界的情感与思想。这种创作观念明确排斥修辞的游戏与封闭的自我呓语,也内在地指向一种与读者对话、向社会敞开的诗学姿态。
在艾青的诗学体系中,诗歌是一种承载社会意志的审美行动,其价值须在读者那里获得确认。正如他所指出的:“当诗人把他的作品提供给读者,即是诗人把他对于他所写的事物的意见提供给读者,他的目的也即是希望读者对于他所提供的意见能引起共鸣。”(6)既然诗歌要在读者处、在社会与艺术史的影响中确立自身的位置,那么让目标读者“读懂”便成为基本前提。由此观之,“读不懂”意味着社会效用的丧失,这也构成了艾青批评“朦胧诗”的核心依据。
而周策纵则基于跨文化视野和史学训练的习惯,更强调认知的严谨与诗学定义的开放性。他对中国传统思维方式的局限性有深刻洞察:“由于读了更多的外语,使我深深感到,从古代起,我们中国人的思维方式不免有两个最基本的缺失:一个是逻辑推理不够精密……另一个缺失看起来很简单,却可能更基本,我们对‘认知’的意识不够发达。就是对‘是’什么,‘不是’什么不够重视。”(7)在周策纵看来,五四新文化运动之所以堪称中国文明史上重要的转折点,正在于其崇尚新知,着力探究事物的本质、成因和方法,而非拘泥于“应该如何”(8)。基于此,他对艾青的观点提出质疑:与其执着于规范新诗的发展方向,不如澄清新诗的本质特征,以及可理解性的基本范畴。因此,周策纵对“懂”的诘问,并非反对诗的可沟通性,而是反对将其简化为某种单一标准。
周策纵对新诗的关注,与其对五四运动的一贯研究兴趣密切相关。自20世纪50年代起,他便活跃于北美诗坛,是纽约“白马文艺社”的核心成员。在他的视野中,海外汉语诗歌占据着一个独特的文化位置:既未受中国大陆文学体制化进程的规约,也未被中国台湾地区的现代派诗风所笼罩,反而得以“继承新诗早期的作风”(9),保持着自由生长的状态。因此,周策纵援引胡适的评价,将纽约视为“中国新文学在海外的第三个中心”(10),尝试将海外汉诗纳入中国新文学的史述脉络,并为其争取某种“正统”继承者的历史地位。这一立场,既能解释他何以将海外汉诗作为大陆当代诗歌的参照系,也暗示了他对多元、实验性诗学路径的青睐。
“中国周末”活动以交流为基调,正如王蒙所言,“国际写作计划”意在促进海内外文化交流、增进互相理解,“人们爱中国,关心中国,渴望着了解中国,而中国也盼望着更多地了解世界。衣阿华的‘国际写作计划’为中国作家和各国作家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寻求友谊和知识的机会”(11)。此时周策纵与艾青的论争虽未深入,但其分歧却无法被忽略。这不仅是两位文人的观点碰撞,更折射出20世纪80年代初中国新诗在重启现代化进程中遇到的复杂张力:一方旨在延续并调整诗与人民、现实的固有联系,另一方则呼吁在美学与认知上保持开放与多元。这场未充分展开的论争,为之后持续数年的笔战埋下了伏笔。
二
论战再起:从爱荷华到北京
艾青的美国之行从1980年8月持续至1981年1月。在此期间,国内诗坛发生了不小的变化,艾青与青年诗人的关系也急转直下。《诗刊》1980年第10期所载《与青年诗人谈诗》一文,整理自同年7月23日艾青在诗刊社举办的“青年诗作者创作学习会”上的发言。他在谈话中对部分青年诗人的创作倾向提出了批评,尤其指出北岛诗歌存在的问题,认为一些作品之所以晦涩难懂,往往源于诗人过分沉浸于个人的感受与观念中,未能建立起可与读者共鸣的审美通道。他专门列举北岛的短诗《生活》(内容仅有一个“网”字)为例,直言“这样的诗很难理解”(12)。这一批评常被解读为艾青对北岛诗歌的彻底否定,然而历史地看,艾青不仅一度真诚地欣赏北岛的才华,也曾给予他帮助与鼓励。然而,这段原本融洽的关系,终因诗学理念上的分歧而未能持续。
1980年12月,《诗探索》创刊号将艾青的《答〈诗探索〉编者问》作为重磅文章推出。艾青在文中将“看不懂”的诗视作排除读者的“无效劳动”,认为此风源于对西方现代主义的盲目模仿:“中国人,有些年轻人中间,学外国看不懂的诗。看不懂怎么学?学外国的看不懂。这个倾向,我以为是应该排斥的。”(13)这番批评激起了部分青年诗人的强烈不满,其中贵州诗人群体的言辞尤为激烈。可以想见,当1981年初艾青回国时,所面对的已是青年诗人的批评与挑战,这难免令其产生被“缺席审判”的愤懑。与此同时,诗坛的理论格局亦在重塑,“崛起论”的理论建构日趋完整。无论从创作实绩还是理论声援来看,“朦胧诗”都已经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新生力量。这一局面,促使刚回国的艾青必须作出系统回应。
在《美国归来答客问》中,艾青重申了对新诗创作的核心主张:诗应该借助形象思维传达思想情感,并注重对现实的反映。在被问及对“朦胧诗”的看法时,他回应说,这类诗并非一无是处,但连编辑都“看不懂”的诗不宜发表。艾青特别区分了“朦胧诗”与其鼓吹者,并指出:“‘朦胧诗’的问题,关键在于一些评论家。本来,作为一种风格的朦胧是可以存在的,但调子越唱越高,不是引导,而是一味吹捧,对年轻人毫无好处……其实,后来真正‘崛起’的是那些评论家。”(14)及今思之,艾青的批评并非全无道理。“崛起论”者在急于为新诗潮正名的过程中,往往陷入新旧二元对立的思维框架,强调“断裂”多于“延续”,未能理性审视新诗的发展历程与诗学传统。
1981年5月12日,艾青在《文汇报》发表长文《从“朦胧诗”谈起》,进一步阐述了对“朦胧诗”以及新诗发展的见解。他一方面坚持诗必须让人能看懂的基本立场,另一方面也从审美角度主张应区分表意不明的“口齿不清”与具有艺术韵味的“表达含蓄”。艾青的批评聚焦于两点:一是诗歌中流露的自我中心倾向,认为其“排除了表现‘自我’以外的东西,把‘我’扩大到了遮掩整个世界”(15);二是“崛起论”者的推波助澜。尽管艾青理解青年诗人的历史境遇,洞察他们“为抗议而选择语言”(16)的言说姿态,但他对“崛起论者”却持有鲜明的批评态度,认为其片面鼓吹朦胧诗人,否定新诗的传统,从长远看不利于青年诗人成长。
总体而言,艾青此时的回应虽偶有激愤,但基本是理性的。他关于诗歌的可解性、“小我”与“大我”相统一的强调,也与其一贯的诗学主张一脉相承。倘若没有后续风波,艾青或许会逐渐淡忘在爱荷华时与周策纵的争论。然而,周策纵的回国访问,却使双方潜在的紧张关系公开化。
1981年夏,周策纵回国。应中国作家协会之邀,他与多位作家开展了一次交流。这次交流对话后由亚丁(17)整理,名为《各家诗人谈诗》发表于《北方文学》1981年第11期。尽管刊发后周策纵和艾青均对整理稿表示不满,批评亚丁记录不实并激化矛盾,但实际上整理稿的核心观点并未偏离二人的一贯主张。亚丁所做的“加工”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将零散的分别交谈整合为众人齐聚一堂的“对谈”(18)场景;二是对部分表达进行了修辞层面的调整,例如将周策纵原本谦慎的语气改为更直接,甚至略显傲慢的口吻。
周策纵事后特别澄清,整理稿在某些具体表述上与他本意不符。例如,他原意是肯定艾青,同时认为年轻一代的诗风也值得提倡,但整理稿的表述却削弱了这种平衡:“他又说我说过:‘国内近年来出了一些抒情诗。郭小川、贺敬之写的还好,还有李季。艾青以前的诗我很喜欢,后来就不如以前的好了,不那么能够引起回味。’这些话我都没有说过,我只说过:‘大陆上曾有个很长的时期,大家都去写标语口号式赶任务的诗,很少有含蓄和令人回味的好处……艾青早期的诗清新可喜,有时意境也很深远,我很喜欢。后来有个时期也不免有些政治口号浅显的诗,我们无法欣赏。但像他的《海岬上》里的一些短诗和散文诗就很优美,也敢说真话。’近来老一辈的诗人偶然还能写好诗的,他是最难得的一个。不过年轻一代人的诗风已比较老一辈的繁复瑰丽而突兀,那也是应该提倡的。”(19)尽管周策纵和艾青都指出亚丁在细节上的失实之处,但二人均未质疑整理稿中对“朦胧诗”所持的基本态度。
值得注意的是,艾青虽然赞同文艺应走向大众,但并不主张以审美妥协为代价,也并非完全否定个人化的诗歌表达。在他看来,理想的诗歌应当在大众化、审美追求与语言创造之间取得必要的平衡,最终实现个人经验与他人乃至群体的有效沟通。周策纵则在文中明确为“朦胧诗”辩护,其立场更具去政治化与美学本体论的色彩。他以中西比较的视角指出“国内的诗写得太明了,太单纯”(20),主张诗应在审美与形式上更具突破性。他质疑“懂”作为评判标准的绝对性,认为“有些诗不能让人读懂,也许是因为它更高明、更深刻,现在的人还达不到诗人的思想境界”(21)。在“自我”的表达问题上,他更与艾青针锋相对,强调一切诗歌在本质上皆是“自我”的艺术化呈现。
《各家诗人谈诗》的刊发,使周策纵的海外观点直接介入国内的论争,艾青由此感到一种“腹背受敌”的压力。周策纵的论述不仅与“崛起论”者相呼应,而且从比较诗学的层面为“晦涩诗风”提供了理论支持,这在某种程度上动摇了艾青所秉持原则的权威性。尤其令艾青难以接受的是,周策纵将“看不懂”的诗解释为“可能更高明”的逻辑——这从根本上解构了艾青批评的立足点,并将诗学论争提升至诗歌本质与接受美学层面。这场源于审美差异的对话,至此已升级为关乎新诗现代化路径与话语权的论辩。
三
跨洋论争与诗学道路之辨
艾青对周策纵的回应,经历了从相对缓和到日趋激烈的过程。1981年11月9日,艾青在《愿青年诗人健康地成长——为〈青年文学〉创刊而作》中,不点名地批评了“一位著名的美籍华裔文学教授”主张“难懂的诗也应该发表”(22),强调诗歌一旦进入公共领域就应当让人读懂。此时他的语气仍带有商榷意味,尚未脱离说理的范畴。然而这种相对的克制并未持续太久。当艾青读到《各家诗人谈诗》后,态度发生了显著变化,随之写下的《迷幻药》一文,情绪明显激烈起来。他直接批评该文倾向明显,片面呈现了周策纵的观点:“《北方文学》的整理稿,主要是介绍了周先生的观点和经过挑选的附和周先生的观点,倾向性很明显,用意也是很清楚的。”(23)艾青重申,诗可以存有不同风格,但“难懂”不应成为普遍追求,更不能因此责备读者。他尤其反感推崇海外诗歌、贬低国内诗歌的论调,并回顾新诗发展史,指出从五四至80年代,中国诗歌界对外国各种流派的翻译和借鉴已相当广泛。在他看来,问题的核心不在于是否学习外国,而在于如何创作出既有“时代的气息”、又有“民族的风格”的作品(24)。这表明他的关切已从“懂”与“不懂”的具体争论,上升到新诗如何建立自身现代品格这一根本问题。
艾青进一步借台湾诗人高准的评论,将“朦胧诗”的“难懂”问题置于更广阔的现代主义诗潮中审视。他触及了一个新诗史的重要问题:自李金发以来,“晦涩”“难懂”的争论便伴随着新诗的发展,并在三四十年代的部分现代主义诗人,以及五六十年代中国台湾地区的现代派诗歌中延续。艾青警惕“朦胧诗”重蹈某些现代主义探索的覆辙,过分追求语言实验与内在玄思,可能导致诗歌脱离大众。他主张当代诗不应简单回到“纯诗”或“现代主义”的旧路,而应开创一条既具现代意识,又能与读者沟通的新途。
借助高准对台湾现代主义诗歌的批评话语,艾青将那种缺乏真情实感,生硬模仿西方,最终沦为“极少数自命诗人的一小撮人自我陶醉的迷幻药”的创作倾向,直接与周策纵所支持的诗歌方向相联系。文末他尖锐地写道:“有人竟想到处推销这种迷幻药呢!”(25)此处“有人”正指向周策纵,艾青借此对其所倡导的诗学路径及可能产生的影响,作出严厉指责。
艾青的批评迅速引发回响,早年曾受其提携的诗人吕剑随即撰文声援。他质疑周策纵以海外诗歌为标准评判国内诗坛的做法,并饱含深情地为艾青辩护。吕剑认为“朦胧诗”并非横空出世的美学革命,而是历史上现代主义诗风的延续,给人以似曾相识之感,因此难以将其视为“新的美学原则”。吕剑的论述始终贯穿着对本土诗歌尊严的维护,以及评论标准应扎根汉语诗歌传统的自觉意识。
面对批评,周策纵数年未曾公开回应。不过,1982年2月2日,香港《明报》刊出《朦胧诗的懂与不懂问题——周策纵与艾青之争》,作者梅之闻站在周策纵的立场,对艾青的批评作出系统性回应。梅之闻梳理了双方的分歧:“关于‘朦胧诗’的争论,简单来说,就是‘懂’与‘难懂’的问题。支持者认为‘朦胧诗’是诗的规律,是新诗发展的方向,即使现代人看不懂,也不要紧,虽然‘任何诗都希望自己的作品能为同时代的读者所理解,但是作为一个真正的艺术家、诗人,却绝不会仅仅为了投合读者传统的欣赏习惯,而放弃真理,放弃自己应有的艺术追求’。反对者却说有些‘朦胧诗’连高级知识分子都看不懂,那么发表给谁看呢?”(26)梅之闻对艾青将周策纵比作“迷幻药推销者”的批评作出回应。在他看来,艾青所喻指的“迷幻药”,实际是指向那种缺乏生命力的、对西方现代诗歌的机械模仿。梅之闻强调,周策纵所倡导的并非这类空洞的诗歌实践,他反问道:“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做法,对国内新诗的发展有什么好处呢?难道海外只有‘迷幻药’而没有‘浓缩程度高’而‘有味’的诗作么?”(27)在此基础上,梅之闻进一步呼应周策纵的主张,认为诗歌应当保留一定的晦涩感与意义的多重空间,并指出这正是诗歌艺术本质的重要体现。
直到1987年,周策纵才发表长文《新诗多元一元论:记和艾青谈诗的懂与不懂》,系统回顾这场论争。他首先澄清了因访谈整理可能造成的误解,进而将辩论提升到诗学原理的层面。周策纵追溯胡适的“明白清楚”诗观,指出“诗一定要让人能看得懂”这一命题在逻辑与历史上均难以成立:“我对他那句‘诗一定要让人能看得懂’这个广泛命题,最初只是怀疑到它的指认和周延方面,因为这个问题过去已争论了许久……并不是一个简单可肯定或否定的问题。这个命题也不是艾青先生最先提出来的,那个所谓中国‘新诗老祖宗’胡适之先生早在五六十年以前就说过:‘其实看不懂而必须批注的诗,都不是好诗,只是笨谜而已。’……胡先生所谓懂,如果是指理知上的完全了解,我们认为他说的根本站不住。”(28)在周策纵看来,历史上许多杰出的诗作并不明白清楚,诗歌的“懂”牵涉感受、联想等多层次审美体验,不能简单等同于理性认知上的透明。他的论述实质上为诗歌的“晦涩”或“朦胧”赋予了合法性,视其为拓展精神世界与审美空间的内在需要。
这场跨洋论争,表面是关于诗歌可解性的争执,深层则是中国新诗史上一个核心矛盾的当代映现,即诗歌的现代主义探索与大众化诉求之间的持久张力。自新诗发轫以来,“晦涩”与“明白”、“纯诗”与“大众诗”的论争不断。其中,现代主义探索注重内在真实、语言革新和审美自主,常受到“难懂”的批评;而大众化的诗学实践则强调社会关怀、现实介入和传播效用,多推崇“易懂”的价值。艾青与周策纵的立场,恰恰对应了这两种诗学倾向在20世纪80年代初的典型立场。艾青的忧虑源自其历史经验,他曾亲历了诗歌与民族命运紧密相连的时期,深信诗歌不能失去与时代、人民对话的能力。他对“晦涩”的警惕,包含着对诗歌脱离现实、疏离读者的深刻担忧。周策纵的坚持,则体现了对诗歌艺术独立性与复杂性的维护,在经历了相对封闭的文学生态之后,这种坚持具有开拓表达空间、促进艺术探索的积极意义。
时过境迁,当我们回望这场曾充满火药味的论争,其意义已远超简单的是与非,它映照出“朦胧诗”论争乃至新诗现代化进程中所内含的困境:诗歌如何在吸收外来艺术精华,走向语言与形式更新的同时,保持与本土现实及读者的联系?又如何在肩负社会文化责任的同时,守护其作为艺术的独立与深邃?艾青所警惕的诗歌与公众脱节的风险,在“朦胧诗”以降的当代诗中确有所显。而周策纵所倡导的开放与多元的诗学观,也为突破表达的单一,激活汉语诗歌的潜力,提供了不可忽视的思想资源。这场跨越时空与地域的对话,是新诗在重启现代化探索之际的一次反思,它使我们重返那些根本性的诗学命题:诗的本质、读者的位置、传统的转化,以及现代的抵达。这些声音,至今仍回荡在关于诗歌何为、诗向何处的探讨之中。
注释:
(1)(2)(3)艾青:《在爱荷华的“中国周末”》,《艾青全集》第5卷,第274、274、274、275页,石家庄,花山文艺出版社,1994。
(4)(19)(28)周策纵:《新诗多元一元论:记和艾青谈诗的懂与不懂》,《弃园诗话》,第186、187、188-189页,北京,世界图书出版公司北京公司,2014。
(5)(6)艾青:《诗与宣传》,《诗论》,第105、107页,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4。
(7)周策纵:《序》,《弃园文粹》,第4页,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1997。
(8)周策纵:《认知·评估·再充》,《五四运动史》,第10页,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19。
(9)周策纵:《〈海外新诗钞〉序》,王润华、黎汉杰编:《周策纵序文集》,第216页,香港,初文出版社有限公司,2019。
(10)唐德刚:《胡适杂忆》,第79页,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99。
(11)王蒙:《别衣阿华》,《王蒙文存》第14卷,第81页,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
(12)艾青:《与青年诗人谈诗——在诗刊社举办的“青年诗作者创作学习会”上的谈话》,《艾青谈诗》,第62页,广州,花城出版社,1982。
(13)艾青:《答〈诗探索〉编者问》,《艾青谈诗》,第172页,广州,花城出版社,1982。
(14)艾青:《美国归来答客问》,《艾青谈诗》,第186页,广州,花城出版社,1982。
(15)(16)艾青:《从“朦胧诗”谈起》,《艾青谈诗》,第80、87页,广州,花城出版社,1982。
(17)亚丁原名李翰华,1977年考入北京大学西方语言文学系,80年代赴法深造并旅居法国,译有萨特的《理智之年》和波德莱尔的《巴黎的忧郁》等。
(18)据周策纵回忆,他与艾青、朱光潜、冯至、冰心、毕朔望本为分别交谈,可整理稿描述为众人相聚一堂,共议诗的形式与风格、“朦胧诗”、诗画关系等,并制造出众声“声讨”艾青的场景。见周策纵:《新诗多元一元论:记和艾青谈诗的懂与不懂》,《弃园诗话》,第186页,北京,世界图书出版公司北京公司,2014。
(20)(21)亚丁整理:《各家诗人谈诗》,《北方文学》1981年第11期。
(22)艾青:《愿青年诗人健康地成长——为〈青年文学〉创刊而作》,《艾青谈诗》,第74页,广州,花城出版社,1982。
(23)(24)(25)艾青:《迷幻药》,《艾青谈诗》,第93、95、96页,广州,花城出版社,1982。
(26)(27)梅之闻:《朦胧诗的懂与不懂问题——周策纵与艾青之争》,《明报》(香港)1982年2月2日。
本文刊发于《当代作家评论》2026年第3期
(韩亮,南京大学海外教育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