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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边缘化”与“重要性”并存看文学的形态重组
来源:文学新批评 | 邵岭   2026年06月25日08:47

编者按

“文学新批评”今日推出邵岭的《从“边缘化”与“重要性”并存看文学的形态重组》。文章认为,文学的形态正在从单一建制向双重形态重组。严肃文学作为建制的收缩,与日常写作作为实践的弥散,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本文系“文学新批评”首发,感谢作者授权发表。

文学还重要吗?这个问题,似乎越来越难用一个简单的“是”或“否”来回答。

如果从纯文学的影响力来看,结论是悲观的。严肃文学的销量在减少,读者群在萎缩,一部小说引发全民讨论的景象早已是上一个时代的记忆,“文学边缘化”几乎成了老生常谈。

但如果换个角度,感受立刻不同——外卖骑手王计兵的诗集被广泛阅读,菜场摊主陈慧因为写作成为网红,家政工范雨素的自述在公众号上线24小时阅读量突破10万。更不用说散落在小红书、微博、便利店留言板上的那些文字——它们被书写、被阅读、被转发、被讨论,引发笑与泪的共鸣。

一面是“文学正在边缘化”,一面是“文学无处不在”。为什么同一个词——“文学”,会给我们两种完全相反的信号?最直接的解释是,这两种说法里的“文学”,指向并不相同。

当我们说“文学正在边缘化”,我们指的首先是公共生活中严肃文学的影响力正在减退。而所谓严肃文学,其背后实际上有一整套现代文学建制作为支撑——那个由期刊、学界、奖项、出版社和作协构成的体系不仅生产文学作品,也定义了什么是“文学”。所以,“文学正在边缘化”从本质上来说,指向的是作为一种建制的文学。

但当我们说“文学无处不在”,我们指的是作为一种实践的文学——人们用文字记录生活、表达情感、寻找同类。这种实践从未中断,甚至随着智能手机和社交平台的普及变得更便捷、更密集。区别只在于,它现在有别的名字:“分享”“记录”“树洞”“帖子”。人们不叫它“文学”,但其功能亘古未变:把一个人的经验,变成另一个人的共鸣。正是从这个意义上,文学没有在衰亡,它只是从建制中溢出,流到了别的地方,溢到了每个人的日常生活里。

生活即文本。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恰好为这种“溢出的文学”做了一个生动的注脚。“暹罗没有春天,你便是我的春天”,电影里,谢南枝正是因为在银信局听到在泰国打工的华人口中一字一句念出给家人的信,默默收回了原本要寄出的讣告,决定从此代替郑木生继续做叶淑柔的春天;“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电影外,我们一遍又一遍地被这些情书打动,喉头发紧,眼眶发热,直到泪崩。谁能说,这样的文字不是文学?当那些从未想过要成为作家、甚至不识字的人,迫切地想要把心里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念出来,文学最古老的场景,就在那一刻复活了。

近年来文学界热议的“大文学观”,正是对上述状况的回应。它主张换一种眼光来看待文学:它既可以作为一种建制存在,也可以作为一种实践存在;读者从严肃文学中进入的,是精心构造的故事世界;从素人写作中进入的,是另一个人的真实世界。这两者并不互相排斥。重要的是,一旦我们能看到实践层面的弥散与活跃,就不会再为一本文学期刊的订阅量焦虑,也不会再因为一部严肃文学作品没有上热搜而觉得一切都在衰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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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关心文学是否依然重要,因为这是一个关乎时代精神生活的话题。而一旦我们厘清了属于建制的文学和属于实践的文学此二者的关系,就等于绘制了一份关于当下精神生活的认知地图。

厘清二者的关系,有助于把我们从边缘化焦虑中解脱出来。过去很长时间里,“文学边缘化”一直是一个让人不安的判断。它意味着关注文学的人少了,文学在公共生活中的分量轻了。这些不安是真实的,但它们基于一个前提:我们把文学等同于建制文学,又把建制文学的影响力等同于文学的全部价值。一旦这个前提被动摇,焦虑就失去了基础。文学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存在的方式。严肃文学的读者群确实在缩小,但文学性表达的参与者在扩大。我们正在经历的不是一个衰落的过程,而是一个重新分布的过程。看清这一点,我们的不安就可以松下来一些。

厘清二者的关系,可以让我们更准确地理解正在发生的文学实践。如果我们只有一套从严肃文学中提炼出来的标准,那么素人写作要么被纳入这套标准来评判,要么被排除在“文学”之外。前一种做法的尴尬在于,用经典标准去衡量王计兵的诗、陈慧的散文、便利店里的那些字条以及银信局里海外游子寄回家的信,它们确实显得不够“文学”——不少素人作家都有过作品被专业编辑“修剪”的经历,改完之后更工整了,但原来的那股劲儿也没了。后一种做法的后果在于,可能会把这些触动了无数人的文字逐出“文学”的门墙,只留下一个越来越窄的文学定义。此二者的症结都在于只在建制的框架里认识文学,而一旦我们看清文学还有实践这一维度,问题就变了:严肃文学的使命,是用复杂的语言探索人性的深度和边界;素人写作的价值,是把一个具体生命的真实经验直接递到读者面前。它们履行的是不同的功能,彼此不能替代,也不需要放在一起比高下。我们不会用评价交响乐的标准去评价一首流行歌曲,也不会因为流行歌曲没有交响乐的复杂性就说它不够好。文学也是如此。

当然,强调各司其职,并不是说二者是互不流动的平行世界。不少素人写作者在拿起笔之前,都是严肃文学的爱好者、阅读者。王玉珍在写下被收入《我恋禾谷》之前的漫长人生中,有很多时间是在《平凡的世界》《基督山伯爵》《四世同堂》的陪伴下度过的。这些经典作品没有让她变成“专业作家”,但那些阅读经验无疑参与了她对于人物的理解、对于周遭的感知。严肃文学的影响力在这里不是消失了,而是以一种更隐蔽的方式,渗透进了日常写作的土壤里。反过来,素人写作的鲜活经验,可能日后也会为严肃文学提供新的观察视角和表达可能。

厘清二者的关系,也让我们在面对技术冲击时更从容。AI能写诗,能写故事,能写出让读者心头一热的文字——它既能模仿建制文学的产品形态,也能模仿实践文学的文本样貌,而且模仿得越来越逼真。但如果我们接受了“文学也可以是一种生活实践”这个框架,事情就不同了。王计兵说:“我们生活在第一线,我们知道哪一天会褪下‘第一层皮’,我们知道汗水从哪个地方落下来。这可能是我们写作最大的强项,会更贴近普通的读者。”这段话道出了一个朴素却关键的真相:素人写作的魅力,来自写作者身体在场的经验。读者在阅读时,知道这些文字背后站着一个真实的人,过着一种具体的生活,这种“知道”本身,就构成了阅读体验的一部分,所有关于作者真实生活处境的联想会反过来加深我们阅读时的感动。于是,读者不是在消费一段纯粹的、来历不明的文字,而是在接收一个信号:这世界那么多人,在无数的角落,过着百千种生活,并且愿意把它说出来。相比之下,AI可以生产文本,但无法实践生活。因此AI生成的文字也能触发联想,但它触发的是读者对自身经验的联想,却无法让读者产生关于作者生活的联想——因为那里没有一个生活过的人,没有一段无法复制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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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开头那个问题:文学还重要吗?对其展开讨论,不是为了捍卫一个既定结论,而是为了把那些正在发生的、已经在我们身边流动着的文学性实践,放入我们有意识的认知地图之中。当我们能在建制文学之外,也辨认出日常写作的价值;当我们能在经典标准之外,也拥有评价素人写作的视角;当我们在面对AI写作的冲击时,能清晰地指出它模仿了什么、缺少了什么,我们就完成了一次认知的更新。由此我们会发现,无论是新大众文艺的讨论,还是大文学观的提出,都是文学界在回应一个结构性的变化:文学的形态正在从单一建制向双重形态重组。严肃文学作为建制的收缩,与日常写作作为实践的弥散,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文学既是一座需要守护的经典殿堂,也是一种散落在日常中的生活方式。它们之间并不隔绝,而是相互渗透,共同构成了今天文学生产与接受的完整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