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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花》2026年第6期|曹向荣:月光之夜
来源:《火花》2026年第6期   | 曹向荣  2026年06月25日08:35

曹向荣,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1994年开始发表散文,《棉花》《香指插屏》《文艺的劳作之美》《致蒲剧》诸文见于《山西文学》《中华散文》《散文》《文艺报》《中国艺术报》等报刊,出版散文集《消停的月儿》《河津笔记》《木版年画》《乡村的声音》。2003年开始发表小说,中篇小说《泥哨》《憨憨的棉田》入选《小说选刊》,曾获2004-2006年度赵树理文学新人奖。2013年参加鲁迅文学院第19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习。出版中短篇小说集《打街》《夏夏的爱情》《结婚照》。出版长篇小说《玉香》《葵花麦穗与田野》。长篇小说《玉香》入选山西省百部长篇小说“布谷鸟”原创系列丛书。

他站在台阶上讲话,口齿流利,用语恰当。一连串的话,毫无磕绊地从他的嘴里一句接一句冒出来,像涌动的泉水。他讲这里悠久的地域文化和传承,他说这几天会带着大家一块儿观光。他那头发样式、脸型、嘴唇,似曾相见。他讲着,眼睛不时瞟过来。

但你知道他或者看见你,或者没看见。你站在七高八低的人群中,而他正在讲话。一个讲话的人,双眼近乎摆设,他的用心全在头脑。他那滔滔不绝的言语,便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头脑中跳出来的。

这里到处可以见到水源,是避暑的好地方。这里的露天游泳池,蓝汪汪的,里面有游动的人。那人,像鱼一样很快游到头,从水中浮出来,抹去脸上的水珠。池岸有蓝色的座椅,那里坐了许多人。他们天南海北地聊,有两个男人在大笑。那个穿粉色衣装的姑娘与一个穿黄花衣装的姑娘,离远打招呼。她们像是刚刚认识,又像是一起的。那个穿黄衣服的姑娘,一边说一边两脚跳了两下,准备下水。扑通两声,她们跳进水池,伸开长臂,在水里划。

太阳光在蓝色的水面上跳跃,她们并肩往对面游。你看见刚才站在台阶上讲话的那个人,他没在水里,望一会儿蓝天,又将目光收回来看对面游过来的姑娘。他开始在她们前面游。你看见他们似乎同时到达池对岸,他们拉着把手在说话。他扬手在脸上连抹了两把,你看见他们在很远的那头,说个没完。

这里远离喧闹的城,车辆稀少,一条向东的小路曲曲弯弯。这里不是大河,只是水洼,看着却辽阔。水波荡漾着,深深浅浅,有鸟栖息水上。那些鸟儿活跃着,看起来有那么点匆忙。水中点点滴滴的芦苇,些许的绿意,让眼前生了白雾一般,看不真切。有一块一块的陆地,小洲一般,龟背一般,从河中心冒出来。你想如果能渡过去,上了那片陆地,会看到什么?感觉会怎么样呢?

这条小路一边是水,一边是村寨。岩壁上,住着人家,门户是石砌的,层层叠叠。门前树木林立,这山里人家便隐在这翠绿中。晚上,弓形的窑顶,木头门窗。窗外,半山腰大片的小树木。虽然没有花朵,却幽静雅致。亮汪汪的月亮安闲地在天空游荡,从窗口映进来,窑洞里一片银光。

第二天上午,安排大家看表演,表演人拉开的阵势有点惊人。他们齐刷刷坐两排,翠绿的褂子,火红颜色的扎脚裤,头戴着黄色绸缎帽,帽前缀着红绒球,有两个帽子上插着亮闪闪的翎,那翎梢头弯着,向下垂。他们手里提着铜锣,握着铙钹,喇叭吱吱扭扭吹起来。手里握着笙的,正看着那敲鼓的;那敲鼓的跟前放着一面大鼓一面小鼓;那拉二胡的,吹笛子的,朝天望,等着该他们的乐声出场。这阵势有一种说不出的热闹在里头。

这里是村委会,院子有篮球场那么大。据说这里原来是学校,现在成了村委会。村里人们挤哄哄,嘈杂声一片。“咚” 的一声,鼓乐声敲响,满院子里便只有这雄壮悠扬的乐声。那吹拉弹唱一个个用上了劲,他们吹得头上的绒球翻滚颤动,那些个花翎一个个甩起来,像一条条小龙在上空盘旋。大家悄声息气,一个个眼睛直直地望着锣鼓。

你的思绪回到幼年。在戏院里,戏台玩魔术一般,隔些时候,便会从后台跑来穿红袍、穿黄袍、穿黑袍的戏人来。他们是红脸,是白脸,是乌黑的脸,这便是幼年看戏给你的印象。这样的印象长长久久,当然,印象里头还有这吱吱响的喇叭声,嘭嘭嘭的锣鼓声。这样的声音也不是一样两样,是数十样数百样的响声合成。现在,这里的乐声与你幼时戏院的乐声压根就不是一个调,它们千差万别,但其中还是有些相通。你坐在这里,心旷神怡,赏心悦目。你的手随着乐声打着节拍,节拍一下一下打在腿上。

正在你高兴的时候,忽然乐声来了一个“紧急刹车”。前头已经有两次这样的 “急刹车”,随后便有悠扬的乐声响起。可是,这回不像想象的那样。你看到那两排表演者,纷纷站起来,忙着收拾乐器,偶尔还能听到哪里有一声笛子的响声或者谁又吹了一声喇叭。很快,那班鼓乐从场地消失了。

报幕员走上来,你头晃了一下,看见他从你这边将目光收回去,去看报幕员。那报幕员穿旗袍,白净可人,甜而脆的话音传入你耳鼓。你心思有些乱,将头再次扭过,跟他的目光刚好相撞。你看到他的脸一片潮红。

唱过一首歌。接着,场地上跑来一地的娃娃们。他们表演的是花鼓。小娃娃十一二岁,画了眉毛,眉毛又黑又长;画了眼睛,眼睛又圆又大;两腮打着胭脂,穿红袄红裤。男娃娃是光头,女娃娃扎辫子,系红绸。他们一手拿着一只鼓棒,椭圆的花鼓挂在胸前。娃娃们边跳边打,一院子咣咣声。娃娃们的手从肩上递过去打,从腰里扭过去打,伸着腿打,跳起来打,翻着身子打。那身子柔软如鱼,一个个在飞腾。那鼓棒在他们头上窜过来窜过去,和着乐声,是另一番热闹。而人的思绪乘着这样的热闹,飘到远方,飘到一个美好的境界。那是一个不知名的地方,令人心神清爽,奇妙而愉悦。

“嗨” 的一声,敲花鼓的娃娃们凑成一堆,其中一个被众人举起来,组成一个舞动花鼓的动作。你的魂回来了,你发现自己稳稳地坐在挤哄哄的人群当中,看着娃娃们跑散着下去了。

下午,大家坐车游览几处景观。那是几间老屋。你进来的时候,被台子垫了脚,身子狠狠往前抢了一下。那屋子不是很亮,但墙头挂着刺绣,吸引了你。你像是头一次理解什么叫惊艳。

有一幅刺绣看着像是门帘,上下是大块的蓝绸缎,绣着的图画里有一个总角的孩童,在玩钱戏蛤蟆。一线串着五个铜钱,一端拉动着一只蛤蟆。一朵盛开的莲花,分开两枝,有一枝莲花上头,生了莲子。两个小蝌蚪儿,摆着尾巴。这个孩童的左脚下有一个红太阳,右脚下有一个黄月亮。这是传说中的刘海戏金蟾。

又有一幅刺绣,像是向日葵,栽在一只碗里。那向日葵五片叶子,颜色不是常见的绿色,而是灰里有那么一点点毛蓝。花心是几朵白团团,上面抹着小块儿粉色。那白团看着就是几团白色棉线,上面着几小块粉色,也像是染色前先在上面试着点了几点。那碗沿的地方,看着是泥灰色,靠碗底是洋石灰白,像是这只泥红色的碗不小心掉进洋石灰堆里了,便拿来养了花。这泥红色与洋石灰白两样颜色,对在一起又不齐整,狗牙儿似的,凸出来凹下去。你欢喜地望着眼前这幅向日葵,它用线一针针绣出来,粗拙,却质朴。你爱极了这幅向日葵。

你扭头,看到身旁的他。他离你那样近,你竟无察觉。你心里一阵发虚,刚才积攒的那份热情像沸起的水,现在一下子降到零点。不对,你头脑里的画面和心情,完全被另一样事物取代。你直直盯着眼前那幅刺绣,眼睛一动不动,那一幅向日葵在你眼里定格。

“这里刺绣很有名,做到皇宫里。你看这边几幅刺绣 ——”他对你说。你挪脚向前,看到一件绣袍。那绣袍前胸后背绣着红的花、粉的花,明丽鲜艳。肩头是细碎的花朵,一样精巧细密。你的思维有一点点回来,你觉得眼前这些太过细致,你瞥向刚才那幅向日葵,你觉得还是它勾你的心思。

他回头看你微微笑,他说给你看的这些才精致漂亮。

你望他,他正细细看你。你回了一下头,看见一些人在细细浏览,一些人已经等在外面,闲聊着,准备上车。

你最后看一眼那幅向日葵,向门外走。他说:“小心台阶。”你看到门槛里一个浅浅的台子,想起进来时抢了一脚,不觉脸红了。

日头歪向西边,不像上午那样灼人。阳光打在车窗玻璃上,照得玻璃金子一样。

第二天,去看一个古村落。石头铺着的道路,那石一块是一块,各自不规则,却如抹了油一般发着乌青的光。石巷不宽阔,门楼却排场古老,每一家看着都像大户人家。有几家门上挂着牌匾,据说那匾是祖上做了官,皇上所赐。从门里进去,有二道门,上面有雕成的图案。折子门上面绘着的图案显出光亮的金线银线,花色旧,但那金线银线明亮耀眼。照壁上的石雕,各家图案不一。屋里曲里拐弯,西南角,看着像模像样的房屋,原来是茅厕。院子里有石几石凳,中央是一个瓷瓮。那瓷瓮皮色如绸缎,黑而光亮,里面积了雨水。有的院中央是一个铁铸的缸,缸里的水,水色清新,能照出人影。

房子是古老的,房檐下三五根圆实的木柱支撑。院内东西房屋锁着门,能望见里头的炕围。炕围不是一幅接着一幅,而是正中画着并头的两颗石榴,古香古色。炕围上头有一个壁橱,壁橱两扇,朱红色,关闭着。

这里的古村落,游览的人不是很多,游客手拿相机咔咔地拍。

他胸前挂着照相机,晃动在人影中。上身还是那件月白色上衣,额头光洁,稍稍洇出些汗。他将镜头对着房檐或是一个床榻,那是木做的床榻,床榻有雕刻的花棂,有带流苏的床帏,一边一个月牙勾,勾起着。床榻靠里,有拉长叠着的两床被子。那两床被子,一床被面是红色的带花绸缎,一床被面是黄色的带花绸缎,那绸缎在门窗进来的那点光线下,闪着微微的光。

太阳鲜亮地照着,几棵榆树在路面落下镂空的光影。前面有一个小屋。说小屋又不对,更像一个小凉亭。它周围是矮的墙头,几片蓝瓦遮顶。蓝瓦上有泥土,泥土里有小草苗,像山羊的胡子,在太阳下轻轻地动。

你奔到凉亭。凉亭里一石桌,四个石凳。那石凳像花鼓,侧面有花纹,但看不十分清。石桌跟石凳是青光的石头,那青光是清浅的海蓝。你坐在石凳上面,看他奔过来,也坐了一个石凳。

他看着你,站起来,退到凉亭外,相机对着你,你听到相机嚓嚓嚓响。他让你头歪一点,左肩下去一点。

他说:“好好好,就这样。”

他再坐进来,你们看上去有那么点无话不谈。他问你对这里的印象,问你们那里跟这里一样吗?

你说你们那里的村庄跟这里差不多,就像这凉亭,一样有瓦。你说你们那里,凉亭里头是一口井。你刚才进来的时候,便想到这里头会有一口井,结果完全不是你想象的样子。

他细细看着你,让你想到墙头的刺绣。你将目光挪了一下,问这里的石桌多用来做什么用呢?

“打牌,下象棋。”他说,“这里的人喜欢玩。”

“今天他们怎么没来?”

“你们来了,他们就不敢来了。”为着这句逗笑的话,你们一起笑。

“你喜欢照相?”

他说他只有这么一个爱好,带着相机,时时都有惊喜。你看!你看见他站起来,相机朝向空中。原来飞过来几只大雁,你听见雁嘎嘎叫。

“你们那里有与这一模一样的凉亭?”

“是的,但我们那里的凉亭下有井。”

“井要凉亭做什么?”

“遮风挡雨。下雨天,上井台打水不受风吹雨打。”

“你上井台打过水?”

“那会儿我只有几岁。”

他望着你,又笑。

“你们那里的井房现在还用?”

“井里没水了,石头柴草填了井,井房上头的瓦片被风吹落。”

你像在叙说一件让你挺伤心的事情,你突然觉得说这些有那么点丢丑。

你说:“这里的井有水吗?”

他扭身转了多半圈,回头看着你说:“这里到处是水,你不全看见了吗?”

你像说了一句多余的玩笑话,而说这样的笑话原不是你的本意。你有点脸红,抬手在额头上拍拍。

他哈哈大笑。你看四周,层峦叠翠,屏障一般,远远近近有明亮亮的水波,这里那里闪着细碎的银子一般的光亮。远处,两个农人在庄稼地里忙。他们头戴草帽,时而将腰弯下去,又舒展开。禾苗一人高了,像是长在一大片汪洋中。

有几个人也进来在凉亭的石凳上坐下,大家说这里好凉快。他开始跟他们说话,你听着他好听的嗓音。他说话还是那样的顺溜,带着那么点儿滔滔不绝。

中午饭便是在这里一家饭店吃。家常饭,上的全是土特产。鸡鸭是自家养大,菜是自家种出来。各样的野菜,见过的没见过的。看到一样小圆叶,像芫荽,却又不是。芫荽叶薄,叶子带花边。而这菜盘里的叶子不带花边,叶儿长得厚实,吃在嘴里清淡,涩涩的。

你到底还是对靠你坐着的一位问这是什么菜。那女伴稍稍缩了一下肩,笑着悄悄说她也不知道。一盘马齿苋端上来,大家说这是好东西,药材,可以治病的。筷子便一个个伸过来。

你想马齿苋田野里到处可见,鸟雀似乎也不屑于啄食。现在居然上了餐桌,还这般讨人欢喜。你第一次听说马齿苋是一种药材,你的头脑里出现一个清晰画面:知了可着劲儿地趴在树上叫唤,杨树叶在树上噼噼啪啪。那是一个庄稼人的背,背上满满一筐猪草,那草从筐里冒出来。几株兔儿草从草筐里仰起头,点头哈腰地晃动。两三枝儿粉颜色的打碗花像是镶嵌在筐上面,招人爱怜。在这些中间便有几枝儿马齿苋露在外面。它没有打碗花漂亮,也不像兔儿草招摇。它就是那么一抹儿绿色,结结实实被扎在筐里,不经意间露出来。

你听见熟悉的声音说:郝团长给大家敬一杯,欢迎大家以后常来常往。大家纷纷站起,接着是杯子碰撞声。这声音将你的眼睛引向他。杯子们碰到一起,有酒溅出。他看你一眼,跟那郝团长去了邻桌,你又一次听到他说话的声音。

下午坐车行了很远的路,路面越来越宽,中间有了花带。车在一个广场边停下来。这里的广场,镜子一般的地面,树干用草绳缠着。树干那样粗,枝干叶子却是稀少,像秃脑袋上长着两三撮头发。

广场中央的喷泉孔,间或有泉喷出来。泉水山头状起伏,一会儿比一会儿高,像画出来的图画。那水里渗透阳光,水便成七彩。广场上空呼啦啦飞着鸽子。那些鸽子在上空那么一旋,像小孩子的无聊玩耍,不多时又扑下来啄食。许多小孩子在父母的陪伴下给鸽子撒食。一个刚学会跑的小孩子,伸着手要抓鸽子。鸽子也不飞,只是在他们眼皮底下一跳一跳。广场里坐着许多老年人,脸上洋溢着欢笑。

现在,广场的人,大多扭过头来看从车上下来的客人们。他们用陌生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那眼光里存了好多的疑问,有的好奇,有的带着一点看热闹,而有的眼睛里带着痴滞,似乎对这唐突的来客生出一些恨来,因为这些不速来客打扰了这里的平静。

每到一处,眼前的一切,都让大家觉得新鲜生动。大家下车,相互说着话,伸手指指点点,免不了发些慨叹。你顺着大伙的脚步,往东上七八个台阶。这里是一个剧场,砖砌的拱形门窗,漆红的木头,窗格子斑斑驳驳。相比西边的广场,这里便是冷落了。有几处花带,里面是柔软的草,夕阳照在上面,铺着橘红色的光,带着些微的喜色。但那草七高八低,好久不修剪,掩不住的凄凉荒芜。

剧场满当当的红座椅,台上红色的幕布闭着。你似乎回到幼年,坐在露天戏院,等戏幕缓缓拉开。那是一个小镇,为了这唱戏,镇上熙熙攘攘,街道的上空充满着哐哐啷啷的乐声。这里什么也没有,吵嚷的声音,似乎是压缩着,一两声小孩咳嗽也能听到。

剧幕拉开,是一帮小孩子表演舞蹈,这是熟常的节目。接下来,是一个孩子吹双簧管。接着,一帮十七八岁的男孩子,软飘飘的红绸裤,黑色短褂上镶着碎的银亮的饰片,十七八岁的女孩子,甩着红绸在台上扭来扭去。这些节目,大多像艺术学院的才艺表演,而台下的观众一个个变成孩子们的家长。

你看到他有两次回过头来。一次是在开始演出的时候,一次是在节目演出途中,有那么点冷不丁,让人措手不及。尽管暑天,夜晚凉气袭身。出了剧院,广场上红红绿绿的灯光,街上红红绿绿的灯光,将这清凉的夜色冲散些。随着人流,坐进车里,你看街旁的车辆行人。车跑得飞快,这热闹的灯光从车两边消失,车窗外面一片模糊。

你看到月亮,清澈的月光,时而映进车里,但很快又不知藏在哪里,车里又一片黑暗。车摇晃着,大家昏昏欲睡。回到住宿的地方,大家纷纷下车,一个个似乎又显得活泼。

夏夜,正是在外乘凉的时候,大家说笑着,三三两两四散着到各家窑洞的旅店。或者离山太近,天边的圆月又大又亮。你的心安稳一些,你觉得在这里似乎住了十年二十年。

“你住哪家?”你回头看见他站在树影里。早晨,你看见他从一辆黑色小车里下来。你想他应该回家了呀,难道今晚他不回家?

出门,拐过去,靠路边的柳树,姿态万端。你想起初恋,也是这样的土路,和风吹面。路边柳树柔情摆动,虫子细细叫着。月光下,那水一片一片的银亮。你手里是今天参观得到的画册,画册有大有小,你用两只手臂抱着。你在想那个凉亭,想他望着你说话的样子。他细细的雪白的皮肤,像一个女人。他看你一眼,却是男人的风韵,但你不会想更多。

你觉得空虚,空虚得近乎无聊。你对此不抱希望,就像商店柜子里满目的精美和华丽,那都是好的,你却只有看看的份。你一次又一次恋爱,到底是失败。你怕了,对自己怀了深深的失望。你朝着内心越走越深,欲望在内心里时时挣扎,却被什么牢牢牵绊住。你为自己常常这样逃避感到生气,感觉到一种绝望。

来到这里,看见他,听他说话,看到他的目光投向你,但你觉得他的目光也投向别人。他跟你说话,也跟其他人说话。可是,事情在奇妙地发生着改变。现在他跟你走在这里,你抬头望月。为着你跟他有着这么一个夜晚,这圆月似乎也出奇地明亮了。

“怎么不说话呢?”

“你能说。”你说。

“这是工作,练出来的。话多,招人烦。”听他这样说,你觉得说了不合适的话。你刚要说点什么,将那句话挽回一点点。你听见他说:“在这里走,真美。”他说完,看你。你脸发热,头低下来看着脚尖。月光下,是薄薄的身影。你想他心胸宽广,是男人的胸怀呢。

“你看,月亮一直看着你。”他说。

“月亮怎么就不是看着你呢?”

“我不害羞。”他说完,哈哈大笑。

天边的圆月,不时被柳树遮蔽,但很快又走出来。这里那里的窑洞,透出柔和的橘红色光。那光隐约闪现,点点滴滴,像天边眨眼的星星,又像散落着的棋子。你想到那凉亭,刚要说什么。他突然拉你一把,朝着路边走过去。

这里的湖边,有一小片芦苇。站在他旁边,你看见完完全全的月亮。湖面上,那月亮又大又圆,黄玉一般,与湖水在接与不接之间,微风轻浮,水面托着圆月不住地上下晃悠。

“月亮掉进湖里了吗?”他说。

“你看傻了。真不知道那掉进湖里的,是月亮还是太阳?你也不想着这是夜晚。”恍惚间,你觉得那月是清早日出时候。

“多美。”他拍一下前胸说,“真可惜,相机放车里了。”

他拍你的肩,说手机呢?你拿出来,你听到手机咔咔声。月光下,你看到他健硕的身材,光洁的前额,看着他摆动手机好看的双手。他将眼前景色一下一下装进相机,好像忘记身边站着的你。

“在这里坐一会儿。”他说完看着你。月光下,你看见他浓浓的眉毛,好看的嘴唇。你将臂弯里的画册,抽出一本给他。

他铺开,看着你坐下,从你手里又抽一本。他望着月,你望着他。你闻到他身上年轻的气味。是的。他是那样年轻,月色一般清亮。

湖面上洒着皎洁的月光,青蛙呱呱呱叫着,各样的虫鸣,轻音乐一般荡漾湖面。你说你那里也有芦苇。

是的。刚来这里,你便看到熟悉的芦苇。一个人在某个时候到哪里,会看到些什么,与哪些人相识,似乎都已注定好。坐在这里,望着他。你的感触就更深一些。

他看你一眼:“你那里会有芦苇?”

“有。井里缺水以后,芦苇一年年变矮,最后一片荒芜。” 你觉得说这些无味。你说还是你们这里好,有水,芦苇长得旺旺的。

“这里离县城两个小时的路,如果不是接待你们,便与这样的美景错过了。” 他说完,回过头盯着你:“在这里住得惯吗?”“还好。”你说。

“像你们住几天,当然觉得好,常住就不一样了。这里最多就有一个小卖部,连一块手绢也买不到。” 

他看到你笑,说:“真的,不信带你去看。”

你说:“很晚了,人家关门了。”

“‘人家关门了’,咱在这里观月。”你为他学你说话,暗暗可笑。

哪里一声狗叫?很少在深夜听到狗叫了。小时候,安静的夜,狗叫声连连不断。先是一声狗叫,很快,一片汪汪的狗叫声,很久才一点点落下去,夜又一次安宁。你直起身,狗只叫了那么一两声,静默下来,你有些失望。

月光在湖面上飘飘荡荡,芦苇的影子影影绰绰。风吹来,你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他站起来,伸出手,月光下,你看到他好看的长长的手指。月亮升高到树枝头儿,那清澈的月亮里头似乎也有摇动的树影。他像你一样沉默。前面亮着一盏灯光,你到了。他目送你,手一直举着退到黑暗里。

你一觉睡到天亮。睁开眼,梳洗,吃早餐。这是最后一天,是分别的日子。你看到餐厅里的服务员跑来跑去,有几个混得脸熟的,打饭时候,相互能点头笑一笑。大家吃过饭走到院里,随身包背在身上。

一辆大巴停在院里,把旁边的人比得矮小了。几个抽烟的男子一边抽烟,一边轻声聊着,那是他们的私聊,话听不清。

客车旁边的人越来越多,你看见他走来,也看见他的目光落向你,然后跟这个那个谈笑,然后握手。当他走近你,一样伸出手来,你感觉到他握紧你的手,然后松开。

车启动的一瞬间,你的心颤了一下,隔着车窗,你看到他熟悉的笑脸。那笑脸很快不见了。

一轮明月从心里爬上来,你又看见那一轮又圆又大、像太阳一样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