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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雪岭鹿踪,冬夜航船
来源:文汇报 | 康夫  2026年06月14日22:06

我曾有过一段在泉州海边驻留打酒的体验,终日与海相伴,擦洗吧台、杯子,顾看酒馆。短暂的“生活在别处”,尤其是全身心地投入另一种日常,往往比旅行更能带来感受上的位移。因此,每一类创作驻留都自带一种浪漫化想象和现实意义,既要迎接新世界的给予,又要即时应对一切麻烦和不可避免的孤独感。

而“写作驻留”最有意思的地方,不是在规定时间内提交答卷,也不是(或者说不只是)在地的灵感捕捉、写作秩序的重建,而是整个过程里并不张扬的部分:不同作家之间如何相互激发,只有书写者才会持有的共情,隔绝人群为当下和后续生活带去的变化,以及一份趋近于完整的崭新但并不遥远的生活体验。

在刚刚过去的冬与春,理想国联合阿那亚在承德金山岭召集十余位创作者,包含作家、导演、记者、精神科医生等多种职业身份,也是一群保持洞察、思辨并愿意将一己之敏锐和宽厚投注给他者的人,每个人拥有为期一个月的驻留时间。我当然会好奇不同风格、不同身份与视角的创作者,在崇山峻岭间听到怎样的回响。这一期,我们邀请作家康夫、马来西亚华人作家林雪虹、导演韩夏,请她们来各自谈谈山岭间的驻留记忆。 ——主持人:杨爽(理想国华语文学馆主编)

抵达金山岭时刚下完一场暴雪。阳光稀薄,山色枯淡,空旷处是一片覆满白雪的冰湖,几只灰褐色的鹿走在湖上,不疾不徐。它们属于一个群体,但彼此间又隔着一点距离,若即若离。鹿行水面,这场景令人惊讶不已,走近才发现“湖面”原是大片草坪,风雪后被冰盖住,远看幽蓝如水。

北方三月的山中,冬天的最后一场雪尽了,春天的萌发还深藏地底。在冬季找个安静的南方村落住下来完成一年最后的写作,是我数年来的习惯,但与几位素不相识的作者在北方山居一月,是未曾有过的经历。

写作者是个有趣的群体,感受细腻,表达力强,但深居简出,极少社交。在金山岭,大家住在一长排公寓中,像学生宿舍一样门挨门,但一点儿动静也听不到。每次路过那一长排房间,仿佛走过一排土拨鼠洞口,每个地窝子里都躲着一位冬眠中的小动物。我的地窝子也是如此。从白天到黑夜,屋里只有我自己,如果我出门,屋里就什么也不会发生,如果我睡下,再醒来时一切也还是原样。我不觉得这样的重复难以忍受,只觉得放松、舒适、自在,可以肆意沉迷写作与阅读。

驻地写作的有趣之处在于提供了难得的了解其他写作者的机会。刚到金山岭的十来天,除了曾有一面之缘的一位作者朋友,我不认识任何人。这位宝藏朋友是位生活达人,千里迢迢从南部小岛带了锅、碗、瓢、盆、木耳、香菇、咖啡、茶饮,又新购鱼虾肉菜,一日三餐亲手烹饪,每日在屋中还自制下午茶。相比之下我的屋中一无所有,打开冰箱只有几只橘子。后来熟悉了,知道每个人的生活状态各不相同,亦是乐趣。有人深居简出,也有人健身爬山,还有人呼朋引伴,有酒有歌。闲时看邻居们的作品,风格迥异,有写小说的、写诗歌的,还有写非虚构的。大家的职业经历也各不相同,有医生、老师、导演,也有油漆销售员和前任导游。大约写作这件事是无须选择亦无法躲避的,无论走过多少弯弯绕绕,最终总会走到这处归宿。

在金山岭的大多数时候,大家像薛定谔的猫一样,蹲在各自的盒子里,只有到了周末,编辑们从市区来到山中,才会把我们从地窝子里挖出来,集体爬山或者猛涮火锅。在短暂的热闹和漫长的静寂的交替中,冬天逐渐过去,我吃掉很多橘子,喝了不少热茶,读了几本书,写了一些新的短文。翻翻文档,发现自己在过去几年中,已经慢慢攒下了一些“闲村之作”,有乡村生活的散文,也有以此为基础的志异故事。

住在腾冲的冬天是记忆中最冷:

天空蔚蓝高远,空气晴冷,四下空寂。发黄的阳光十分猛烈,投射在黄绿的山坡和上了年头的白族传统建筑上。穿过村子是一片辽阔的野鸭湖,几只寒鸭在残荷丛中出没,全不畏冷。湖一侧有风雨长廊,青石板广场的大榕树下,孤零零停着一架卖糕饼的小推车。

住在良渚的夏天是梅雨刚过:

日光通透,天空洁净,窗外树丛中虫鸟争斗,鸣声响亮,使这静谧尤为惊人。去夏未燃尽的半截盘香还在檐下,桌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几册书受了潮,纸张翻起来不像之前脆利,有种宣纸似的毛茸茸的触感。水泥地上扫出一小捧干硬的甲虫壳子,装在簸箕里,叫人无端想起琥珀色的蜜饯。

如今,又多了金山岭的记录:

北方的群山在冬天不好相处,寡言少语,肃杀难近。山中商铺冬休,只有食堂、便利店、温泉和书店开着,每天早上我起床看书,中午去食堂午饭,下午去书店或者回到房间工作,晚上再去食堂晚饭,碰到人的机会还没有碰到鹿多。天一黑,山中就更没人了,裹着大衣行色匆匆地从路灯下走过,怀里藏着一包刚买来的桃干或者坚果,像一只夜间觅食的熊。有时工作到午夜忽然心血来潮,尽管空气冷如寒冰,还是游荡到书店外的椅子上坐着,时间的流速变得不再均匀,远处山谷中黑色的石质建筑在星辉下静默,一只黄鼠狼或者别的什么从窗下逃进灌木丛中。

……

金山岭的春天缓慢到来,厚大衣用不上了,阳光明媚的时候越来越多。离开的那天,再次路过被误认为是冰湖的草坪,积雪早已化净。鹿的身影仍旧不疾不徐,穿过小路,回到山中它们的居所。黛青色的山坡上,开满早春细弱的桃花。

我想,独处也好,结伴也罢,这样的写作对我是重要的。与旅途中的写作不同,驻地写作是精神上的辟谷。前者在大量的新鲜信息中向外探索,后者则在相对孤立的环境中向内寻求。切断与日常事务的联系,离开熟悉的环境,无所着力之时如漂浮真空。这样的短暂断联之所以重要,因为它给人以重新思考和感受的可能。

至于什么样的地方最适合写作者,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对我来说,大概是一种家徒四壁,但又什么都不缺的地方。旁人看着像个单人“牢房”,但恰恰可以完全按自己的意愿来生活。我想,这就是属于写作者的夜航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