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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诗雨:在解构与重构间的文明自省
来源:中篇小说选刊(微信公众号) | 李诗雨  2026年06月10日11:30

在解构与重构间的文明自省

李诗雨| 文

历史车轮滚滚,碾过古往今来的每一个人,人类对于天空与未知的探索从未停歇。在科技快速发展的当下,我们能否从历史中解构、重组出文明的警示?

《飞鸟遗之音》将故事背景设定为汉代,以科幻为媒介重构历史、影射现实,同时用“未来之眼”去审视传统。燕垒生将古籍中“贯月槎”的传说融入张骞西域之行与扬雄解谜的历史叙事,揭示出技术进步中的文明悖论。

它摆脱了传统历史小说的单一性叙事,穿插了三条时间线:第一条是围绕现在的陈安与子云展开叙述的主线,第二条是围绕过去的陈安与子云进行回忆的辅线,第三条是围绕张骞与贯月槎展开的背景补充。三条时间线,过去与现实重叠照应,最终收束为一条完整的故事线,这一构思也使得人物塑造更加饱满。

正史类书籍对历史人物的塑造有所侧重、取舍,记载的人物大多被赋予“ 英雄色彩”和“ 史诗性”,且多以人物功绩作为主要内容,这种“特殊性”与“典型性”被过分描绘渲染,未免太过严肃,给人一种疏离的“神性”。但英雄也是人,也有普通人的个性、思想、行为,可惜后人难以从正史看到这些“ 普遍性”与“ 生活气”。后世作者所能做的就是丰满这些人物,使得我们去靠近他们,甚至与他们对话,同呼吸、共思考,而不是使他们变得更加陌生。

在《飞鸟遗之音》中,张骞与扬雄两位历史人物被赋予了超越史书记载的复杂性。张骞的西域之行被置于“贯月槎”这一天外来物的谜团之中,而不再局限于凿空丝路的政治使命。这既符合史家对其“持汉节不失”的记载,又因科幻元素的介入以及他的坚韧与好奇心,为探索未知的冒险家特质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张骞对“天外来物”观察的背后,恰是张骞将自己置于天地文明之间,他博大的宇宙观也由此得来。

扬雄的形象则更具思辨性。作为汉代思想家,文中的他不仅是古码解读者,也是科技伦理反省者。燕垒生借扬雄对“ 贯月槎”的探索研究,追讨着古代科技与神话的模糊边界,同时通过扬雄在同门之谊与家国情怀间的抉择,折射出现代知识分子在科技浪潮中的身份焦虑。这种双重性使扬雄成为历史理性与科幻狂想的矛盾体,他的思想困境也正好是当下技术社会中人类处境的隐喻。

写到此处,不得不提起中国现代文学历史书写的典范——冯至的《伍子胥》。同样是取材于历史人物,作者没有把伍子胥塑造成传统史传中忠孝节义的符号,更没有箭垛化,也照顾到了众多小角色的刻画,比如白发渔夫为守密自刎明志,浣纱女为避嫌抱石沉江,这些被正史忽略的“ 无名者”之死,不仅成就了伍子胥丰满的形象,也使后世者开始反思历史暴力对个体生命的碾压,反思战后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创伤。

两位作者在叙事中都在白话叙述中加入文言词汇,产生一种时空交错的间离效果。一些意象选取与描写,也存在哲学隐喻与象征,譬如《伍子胥》以“江上”为核心意象,构建了一条存在之江,渔父、浣纱女、专诸等人物就像浪花一样涌现了却又消失了,隐喻个体在历史长河中的短暂与永恒。而《飞鸟遗之音》则以“ 亮光一闪即没,但空中却留下了一个亮点”,暗示着“ 贯月槎”虽然在历史长河中只是短暂地出现过,却留下了永恒的印记。

《飞鸟遗之音》以历史科幻为镜,映照出当代科技伦理困境。“ 贯月槎”作为外来载体,既承载了汉代人对飞天的原始渴望,又警示了现代科技发展的失控风险。扬雄解谜的过程,实则是作者对技术崇拜的自省:当古人以神话解释未知时,现代人是否也在利用科技构建起新的迷信堡垒?这个问题发人深省。

从《 伍子胥》的江上箫声到《 飞鸟遗之音》的“ 贯月槎”再次飞上天空,历史叙事始终在真实与虚构的裂隙中生长。二者殊途同归地证明,所有历史重述本质上都是对当下的诊断。当“贯月槎”的尾迹掠过汉代星空,它投下的不仅是未知的阴影,更是对技术时代人类处境的反复叩问:我们是否正以科技为新的“ 汉节”,在解谜的狂热中重蹈张骞“ 凿空”的孤独?答案或许就藏在张骞在天空看到的那道亮光里——历史从不提供解决方案,它只是永恒地提醒,所有对过去的叩问,终将指向我们如何在此刻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