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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啸洋:象征的风景
来源:《诗选刊》 | 李啸洋  2026年06月10日14:16

施施然这组诗,诗人在诗中写出了风景的三种维度:眼见之景,写意之景,文化之景。这组诗歌有鲜明的特征:观物取象,以画眼入诗。中国古代艺术理论中有“诗画同境”的理论,苏轼品鉴王维的诗时,便提出“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苏轼也在《书鄢陵王主簿所画折枝二首》中提出“诗画本一律,天工与清新”,苏东坡重视诗歌与绘画在审美、创作、境界上的通约性质,故而提出“诗画同源”。

《清明在大佛寺有感》是眼见之景。眼见之景突出观感特征,笔触周到细腻。眼见之景,风景作为表象,从风景开始,到风景结束,风景不承载文化内涵,笔调简洁。《清明在大佛寺有感》似一张清澈、透亮的绘画。雨水液态的针尖、玉兰花、乌鸫鸟、红墙、琉璃瓦、指甲油的手,诗人用透亮的笔触、明亮的色彩勾勒出一张清明节的清冷之画。值得注意的是本诗中的通感手法。“乌鸫叫声泉水般清澈”“梵音像雨丝若有若无”两句便是感官联动,打开通感的句子。“络绎而来的朝拜者/都有一颗孤独且/不甘的心”,前面写景的部分意境突出,后面写人的部分抓住了“手”和“面孔”这两个意象,一下将诗歌重心给传带过来。这首诗的主题是祭祀、朝拜、祈愿,全诗后半部分,诗歌的重心和主题得以沉降。

《牦牛》似雕刻的写法,也是画的做法,诗歌内部是原始主义风景。“它站立时,是铁水浇铸的雕像/四蹄牢牢钉在草坡上,任凭冷风/梳理它粗硬的皮毛。”从绘画的角度来看,诗画相通之处,皆因艺术家对自然的细腻体察与观照。《牦牛》是粗犷的绘画,粗线条的静默画。牦牛低头啃食冻土,枯草在胃囊中反刍,牦牛像“一块黑铁在移动”,观物而生情,诗人在不经意之间便给诗歌注入了冷硬气质。《遗鸥》和《牦牛》一样,虽属眼见之景,但风景有了“雅”的目光:诗人描摹鸥鸟的动作,从一个“单腿保持直立”的动作入手写起,进行细致审美。象牙色细沙上,小巧的足迹,刺穿空气而来的姿态,诗人用海鸥创造出一个优美的形象。

《蝴蝶台风》主题是写台风,全诗是写意之景:“蝴蝶振翅时,禄段荔枝林/摇晃在湿漉漉的天色里/红果实抓紧枝头,如受惊的幼鸟/‘裂开吧,以胭脂的决绝!’。”写意之景,便不能以实察之。唐代画家张璪提出绘画要“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即观照自然事物来表达内心情感。北宋画家郭熙在《林泉高致》中主张绘画要“饱游饫看”,画家要广泛积累游历和经验,然后才能对自然和山水风景做感性观照。郭熙的“饱饫”之辞非常好,如何将无声的自然经过心灵感触变成画面和文字中有形态的自然,这个过程需要大量的淬炼,需要艺术之眼的察观。《蝴蝶台风》的前半部分“写意”风景很轻,仅是蝴蝶振翅、幼鸟摇动,胭脂决绝。“而桉树,比我横飞的长发更彻底/直接把树叶借给云层”这句从女性的视角和切身感受出发,非常形象。到了后面,诗歌所写力度越来越大,整体所书为“蝴蝶效应”,充满裹挟的力量:“用最轻的命名,承载最重的肆虐/当我俯身向遍地浑圆的红荔/‘蝴蝶’越来越近/正搬运整座南海的重量。”

《卦山帖》写的是文化之景、抽象之景,整首诗在处理维度上更加立体。刘勰在《文心雕龙》中说:“人禀七情,应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卦山帖》写得很妙,实中见虚,似竹节一般中空清脆:“一峰转身,卦象就活了/松涛涌动,推开三晋来风/峭壁上古柏攥紧千年的绿/我数:龙爪、牛头、七星、虎头/莫笑我执拗——/每一枝都是生命力的爻辞/在断与连之间/选择自己的卦象。”可以说,这一节写得颇有仙风道骨。诗人从崖上古柏的姿势去取象,从树姿出发,对之进行精神与文化的描摹。“每一枝都是生命力的爻辞”“树身七洞的柏,泄露了天光的刀锋”。诗人将雷劈木头的传说、道教中的劫、树身七洞的柏树抗命与执拗糅合在一起,可谓笔力雄健。《卦山帖》写得好,因为它不止于物之象形,更是在形而上中有高度,有中华文化的根脉。不过,在结构上《卦山帖》最后一节显得冗余,“我忽然渴望一场雪崩式的凋谢/任纷飞的大雪填满天宁寺/填满岁月在我身体凿出的空/卦签却说:且看那钢鞭之柏/活着,本就是场漂亮的违章。”为何冗余?诗歌前面两节写的是味象和超思,这前两节显现的是无我、参悟之态,诗的基本框架和指向是悟他。最后一节加入了不少的“我”,变成了“悟我”,其中转换陡峭,最后一节好似给了标准答案一般。

和前几首以自然入诗的作品相比,《暮色中接听手机的男人》的叙事性更强。这首诗是人物的肖像的情绪性作品。这首诗应该是街边即景,诗人为读者展现了一个在肿瘤医院旁边崩溃的男人画像。他接到电话,抽烟,然后手无力下垂。很快,他的妻子又打来电话,男人哽咽。这首诗写的是男人的悲伤,中年男人的悲伤,抽烟的动作蕴含了一切。全诗抽掉了很多感官和通感的东西,诗人将纯粹的判断留给了视觉。“此时就在他口袋里静静蛰伏/他几乎听到,身体的大厦正在/一点一点地坍塌,沙石四溅/他想起家乡那条长长的/开满了油菜花的田埂/想起了从乡村赤脚迈进城市的/那些日子。”这一节写得好,诗人用大厦坍塌来说明一个男人的濒临崩溃的状态。中间“开满了油菜花的田埂”这句更妙,这一句将痛苦轻轻点到,用美好的油菜花田,去反衬、对比苦难的日子。结尾处,是一个开放的故事结尾:“他消失在建筑物庞大的阴影中/暮色正一口一口吃掉这座城的孤独。”这首诗很像意大利经典电影《偷自行车的人》的结尾,这位男子和家人未来命运走向如何,不得而知。

《立秋》《夏至,割麦》《明亮的事物》《沱江边饮酒》《丙中洛稻田》《老姆登》《雾里村》这几首诗是采风诗,也是速写而就的诗。这几首诗有着明亮的抒情基调,语调饱满,诗人以外来者和旅行者的视角来观察本地人的生活。《夏至,割麦》有:“麦穗用低垂的重量圆满自身/麦客在烈日下弯腰的剪影/比镰刀更锋利。”这些诗中风景都是剪影之作。《邂逅》一诗则超脱了风景:“而时间始终是哑默的/我们在漫无边际中漂泊/ 当月光拨动水面的琴弦/所有相遇都成为休止符/短暂地穿透黑暗。”

温迪·J·达比在《风景与认同》一书中,提出风景不仅是自然之景,更熔铸了文化表达、政治和民族志的纹理。风景背后有一整套话语的思维方式,风景作为政治,风景的生产、流通、表征、再现都是受到控制的。风景的展现不是孤立的,风景展示的背后也有谱系可循。风景作为“象征性的风景”,背后负载了特定的文化形式,新的风景意味着新的观察方式,甚至伴随着美学清场。诗歌作为语言的艺术,内在包含了灵感、传统和思想。一首好诗,既在审美上有传统的维度,又在技艺创造上显现自己的风格。施施然这组诗歌,很好地将绘画的语言和诗歌的魅力结合起来,生成独特的审美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