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一捧人间味,半卷故乡情——读王选《梨花消息》
来源:文艺报 | 刘妍初  2026年06月07日20:03

读王选的《梨花消息》,是需要一点耐性的。不是说这本书晦涩难懂,而是指它行文舒徐,无意制造任何惊奇。王选用他笔下那些寻常不过的吃食、缓慢流转的节气、形形色色的人物,对我们这个时代的焦躁与遗忘,做出一种朴拙而诚恳的回应。

于寻常中抵达生命的本色

乍看之下,《梨花消息》很容易被归入当下流行的饮食小品之列。全书28篇散文,以春夏秋冬为四辑脉络,循节气更迭,写西北大地的风物人情。但王选写食事,不着力体现文人的趣味、生活的雅致,写的是生存的面貌、人间的悲欢,是食物与命运之间深刻的链接。

人类学意义上的“食物”不只是意味着营养或美味,它还承载着社会关系、情感记忆与生存秩序。王选通过写食事,将被遮蔽的西部经验一一打捞出来。那些温情的瞬间、困顿的时刻、坚韧的姿态与欢欣的表情,都在一碗一碟中沉淀。这种写作姿态,本身就是一种生活的态度:真正的食事哲学,不在远方,不在珍奇,而在于能否在寻常的野菜洋芋里,品出生命本身的滋味。

食事风物是一条隐性的叙事线索,串联起西部大地上那些具体的、沉重的生命遭际。地软不只是地软,它连着冬末春初奢侈的闲适,连着孩子俯身捡拾的专注;浆水不只是浆水,它连着母亲的劳作,连着西北人家灶台上的日常;洋芋不只是洋芋,它是荒年里救命的口粮,是平淡日子里踏实的慰藉。但书中同样有庄稼汉在田埂上歇晌时畅快的笑声,有孩子在野地里寻到一株半夏时的雀跃,有整个村庄在丰收时无需言说的满足。书中,食物成为一种“情感的容器”和“记忆的锚点”,是具有叙事功能的“物证”。

于克制中抵达沉默的真实

王选的文章句子短促,主谓分明,几乎不加修饰,回避铺张的描写,拒绝情绪化的比喻,也少有许多西部作家笔下那种苍凉辽阔的咏叹。罗兰·巴特曾区分“风格”与“写作”:风格是源于作者身体与记忆的个人化表达,而写作则是一种伦理选择。王选的短句与克制,恰恰体现其伦理性的写作姿态,他不替笔下的人物抒情,也不替土地代言。过多的抒情是一种冒犯,过度的描写会遮蔽真实。王选的独到之处在于,他通过语言的自我克制,让那些沉默的人物保留了他们原本的沉默,写作者退后一步,人物和事物就有机会自己浮现。

全书以二十四节气为脉络,不仅仅是为展现时间刻度。在这套物候秩序里,人与土地的关系不是征服与改造,而是顺应与等待。当现代社会以“加速”为荣,王选笔下的西部依然遵循着“慢”的节律——该播种时播种,该窖藏时窖藏。这种结构本身,就构成了形式上的反抗:用农耕文明的时间观,对抗碎片化时代的躁动不安。节气序列不仅是框架,更是一种“隐性节奏”,它替代了情节的推进,让阅读回归到生命的自然节拍中。

正是这种语言与结构的双重克制,让《梨花消息》在当下喧哗的散文写作中,呈现出一种难得的真诚。

于断裂中抵达精神的家园

《梨花消息》更深层的主题,是关于断裂与修复。现代化进程带来了物质的丰裕,却也造成了无数裂隙——人与自然的断裂、代际之间的断裂、过去与现在的断裂、城与乡的断裂。

王选没有回避这些断裂,他坦然承认那个梨花满园的故乡已经回不去了,现实中的村庄早已面目全非,年轻人离开了土地,旧的耕地被机器犁平,种上了经济作物。老屋在坍塌,传统在失传。他笔下的西部,不是田园牧歌式的怀旧景观,而是一个正在经历剧烈变迁的、充满阵痛的现实空间。

但他同时相信,书写能修复精神的家园,让记忆以文字的形式凝固下来,成为后来者可以抵达的坐标。书名中的“消息”二字,本身就包含着时间的三重含义:消息是过往事件的陈述,是当下收到的讯息,也是指向未来的预示。在一个一切都在被加速遗忘的时代,我们还能留住什么?梨花消息,或许就是答案本身,只要我们还在书写,还在记录,还在为那些正在消逝的美好事物留下文字的证词,它们就不会真正消失。

王选的《梨花消息》,写的是他的村庄、他的旧事,但读者从中读到的,却是自己的故事、自己的过往与自己的寻找。这或许就是这本书最动人的地方,它关乎我们每个人都在经历的时代症候。在一个以变动不居为常态的时代,王选用他不急不躁的文字,为我们提供了另一种可能:真正的丰盛,或许不在于拥有多少,而在于你能在多少寻常事物中,安放自己的生命。

(作者系《西部文艺研究》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