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花》2026年第5期|左左:草木低眉时

左左,本名左鹏翔,山西大同人,著有长篇小说《断琴》,诗集《春天花开秋天叶落》,散文集《寻找另一条河流》《永恒的流逝》。曾获第八届全国煤矿文学乌金奖。
阅读树木
树木把属于自己的文字刻在它们的外表上。
树干上的每一道纹路都是秘密,人类无法破译。密密麻麻的纹路,组成一句句、一段段、一篇篇文字。这些记录它们一生的文字,是呈现给世界的内心独白,有忧愁、欢喜、无奈、承受,有日月星辰、风雨雷电。只是人类无视它们的存在,没有人肯花时间去阅读它们。
用手抚摸,就如摸一段盲文。哦,也许抚摸是对的,这些文字只能用人类的触觉去感知,纹路在我们手掌中表现出的尖锐和钝感,就代表它们对人类倾吐的语言,代表它们在过去日子和年月里经历的一切。于是,你找到和一棵树交流的秘密通道,闭上眼睛,用手抚摸树干的不同地方。你的手指感知着纹路的长短、粗细、凸凹,就如触摸着那些文字长短不齐的笔画。文字亲吻着你的手掌,通过神经末梢,把每一个字的意义传到你的大脑,只有用心才能感知到对方。一番交流,你的手掌有了一些轻微的痛感,这些痛感是尖锐的,从手指一直传到脚趾,直达你全身的每一寸肌肤。你的内脏也有了反应,心跳加速,呼吸也有些紧促,肠道开始蠕动,有了饥饿感。慢慢地,你喜欢上了这些痛感,直到浑身舒畅。是的,和一棵树最好的交流并不是用眼睛观赏,那样,你只能看到它的外表,永远不会触碰到它的内心。
看来,用手用心去阅读它们的文字,是我们走进一棵树内心世界的一种途径。
绝大多数树木的文字一旦形成便永久凝固下来,不会自行修改,不像人类能把写错的字用橡皮擦掉。但虎皮松是个例外,它能够不断地把自己写下的文字删除修改。它的树干远看像迷彩服,近看像患了白癜风,皮肤颜色深一块浅一块,浅的地方像一小块刚愈合的伤疤。伤疤处的树皮一块一块翘起来,然后慢慢脱落,树根周围落满了掉落的树皮。伤口慢慢愈合,颜色由浅渐渐变深,和周围融为一体。伤疤处翘起的皮肤,有的一碰便脱落了,有的则需要用一点力气。但你不舍得用力,你不忍心把一块块皮肤硬生生地撕下来,那样它会疼。那些掉落的皮肤,是虎皮松删除的文字,它每天都会在树干上写下大量的文字,总有一些文字感觉是多余的、不合适的。或者,它删除的是一些忧伤的、悲痛的、颓废的文字,只把那些阳光的、积极的、坚定的文字留下,它用不断修改文字的方式进行自我疗伤。
喜欢白杨,是因为它们永远不会表现出老态龙钟、年老色衰的迹象,它挺直的腰杆没有一丝疲倦,傲立在风雪中。皮肤柔滑细腻,阳光下更显清新洁净,特别是年轻的白杨,洁净的树干上满是含情脉脉的眼睛,眼神像少女遇见了心仪的男子。看来白杨并不喜欢把文字写在树干上,它是用眼睛来观察世界的,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眼前的这只眼睛清澈,布满泪痕,像一个女孩遇到了人生的难题,来寻求你的帮助,迷茫的眼神落满深深的期望。或许她是一个刚刚迈出大学校园的女生,也或许她是刚刚结束了一段感情,独自离开这个城市前往异地去谋生,但你却一时找不到安慰她的语言。一瞬间,那只眼睛又变成了你逝去的一位亲人,注视着你,喜悦中有一丝悲伤,饱含着无限的关爱,你的内心变得无比复杂,往事开始在眼前翻滚,第一次面对一棵树湿润了眼睛。
年老的树木,隐含着巨大的信息,文字笔画粗大、厚重、沉甸甸,含足了功力。孔庙和晋祠的那些千年古柏,树干的文字每一笔都苍劲有力,落满沧桑,淡定、从容,有的笔画如倒挂在树干上的蟒蛇。你读到的不再是文字,而是千年的风雨,在它们面前,你渺小如蚁,生命短促如朝露。
油松干裂的皮肤下露出血红的肉色,它的文字带有强烈的火药味。河边死亡的火炬树,树干中间的“脓包”上面写满杂乱的文字,像英文,又像韩文,记录了它生前的一些痛苦和不幸,虽生命停止,但留下的文字不会消失。
收藏伤痛
我把树木的伤口拍下来,保存在手机里。
慢慢地,我成为一个收藏伤痛的人。
这一片树林以加杨居多,树干沟壑纵横,像黄土高原的皱褶,腰身扭来扭去,长得都很随意,天生营养不良。许多年前,它们是塞北防护林,栽种在荒无人烟的田地里,无数年的风雨中,没有人照看它们,它们自由自在,每一棵,似乎都带着与生俱来的病态。由于土地贫瘠,那时的它们并没有长得高大,而是像一个个弯腰驼背的老人,使得整个树林暮气沉沉。但现在不同了,它们幸运地成为一个大型公园里的风景林。从此,有水流从它们身旁环绕,有湖水映照着它们的身影,有护林工人帮它们修剪枝丫,它们的四周不再荒芜,而是大片大片的花草和亭台楼阁。
春天来临,园林工人们把树林中的落叶清扫,然后种下一些花草,它们身旁的空地上,栽下新的树种。多余的枝丫被修剪,接近树根一米的树干上被涂上白色涂料,被砍掉的树枝伤口,涂抹着红色或蓝色的药水,周边的道路铺上整齐的砖石,树林被一米高的黄色栅栏一块一块围起来,生活环境大大改善。于是,游人如织,每天都会有大量的人群在这里散步赏景,湖边垂钓、湖中泛舟。合唱团、太极拳、踢毽子、广场舞、交谊舞、健步走、羽毛球、二胡、京剧、晋剧、直播、风筝、飞鸟、鱼群、鸭群……往日无人问津的旷野,变成今日热闹非凡的游园,这片树林的使命也由防护风沙变成了人类观赏的风景。
由于水资源充足,它们渐渐长高长粗,看上去非常繁茂。秋天树叶落尽后,夕阳的余晖洒在树梢上,你看到树林的下部沉没在一片灰暗中,而树梢则是被夕阳镀上一层金黄的色彩,着实让人着迷。每一次春风吹绿,都如一片绿色海洋,站在高处眺望,那些建筑物如漂浮在大海中,若隐若现。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了那些伤口。
五月,万物萌发,这里又是一片勃勃生机。我站在那棵杨树前,用手抚摸布满裂痕的树干,一个碗口大的伤口闯入我的视线,伤口处涂抹了红色药水,那不断向外渗透的仿佛不是水,而是血。之前,这儿曾有一根粗大的树枝,只是它长得太低了,被修剪树枝的工人剪掉了。伤口发黏,一股腐烂的气息,一半已经塌陷下去。显然这个伤口当初没有处理好,里边滋生了细菌。仰头,看到一段尖尖的白骨刺向天空,不规则的白骨和深灰色的树皮形成鲜明对比,很震撼,也很残忍。一棵树冠郁郁葱葱的加杨,它的树干上竟然隐藏着多处令人惊悚的伤口。我从不同角度拍下了那根白骨,光线从繁茂枝叶缝隙间投下来。
靠近湖边的那一棵,腰部断裂,趴在地上,树干一半消失,另一半只靠树皮连接着树冠,依然坚强地活着,如一个受了重伤却依然匍匐前进的战士。一段树干中间烂掉一个大洞,有水从里边不断渗出来,在洞内厚厚的泥土和枝叶中,有一棵两个叶片的幼苗从腐烂的污泥中长出来,让你感受到无论多么糟糕的环境,都会有生命在努力生长。
没有人留意那些伤口,更多的是春天来了,到处开满花朵,人们站在树林里拍下一些照片,相机里保存的是一张张微笑的脸。我成为树林中唯一专拍树木伤口的人,整个上午,手机收藏了上百张不同类型的伤口。我触摸到树木们的伤痛,如果是人类,或许早被这些伤口折磨到疼痛难忍,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但我们不是树木,咋知它们不痛呢,也许它们每时每刻都在与这些伤痛抗争,既然无法摆脱,就坦然面对吧。
因此,该生长就毫不犹豫地生长,接受阳光,也接受风雨,允许一切发生,只要伤口不危及生命,就能活下去。
坐轮椅的人从树林中穿过,拄双拐的人从树林中穿过,那个拉二胡的,多么悲伤,那位独自拉着音响唱歌的老人,声嘶力竭。作为人类的伤痛,更多的隐藏在内心,隐藏在肉体里,隐藏在微笑的面容下。
山中草木
黄刺玫是五月山上最耀眼的植物。
细碎的叶片间落满黄色花瓣,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它们分散在一面杂草丛生的山坡上,相比满是石头的阳面山坡,阴面山坡的沙土还是比较厚实,但那些荒草还没有一点苏醒的迹象,白茫茫一片。远远望去,刺玫花如一群群飞舞的黄蝴蝶,五朵花瓣舒展、飘逸、落落大方,又如穿着宽松舒适黄裙子的舞女翩翩起舞在山野中。这样,你就不觉得寂寞了,一扫刚才被裸露山石和杂乱枯草围困的苍凉,犹如从荒漠进到一个村落,看到这些随处奔跑的、天真烂漫的小姑娘,脸上散发着童真,丝毫没被世俗浸染,笑容像阳光一样灿烂,你的内心随着那舞姿如波浪般起伏。
狼毒花是又一种艳丽的花,每一个枝头的花朵由数朵小花组成,每一朵小花都有五个白色花瓣,小巧精致,亭亭玉立,如穿着白色旗袍的女子,举着花纸伞走在水乡的小桥上。如果说刺玫花是带着山野气息,随性的、无拘无束的,那么狼毒花就是典雅的,是小家碧玉,受过一些良好教育,懂得一些规矩,矜持沉稳的。刺玫花色彩单一,没心没肺,开得热烈,毫无顾忌;狼毒花苞是红色的,像没有揭开盖头的新娘,羞羞答答,即使开放,也是小小的五朵纯白花瓣,显示出内心的纯洁和小心翼翼,像一个书香世家的女子,充满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
地黄极为少见,一路上只见到两朵,极其微小,如不是在一处险坡停下来休息,根本就发现不了它们。紫红色的毛茸茸的花朵,像一个细长的喇叭,外表紫红,内里夹杂着黄色,但喇叭状顶端的花瓣,仍旧是五瓣。五这个数字,代表着什么,这一路上的花朵为何都是五瓣?地黄的叶片暗绿,纹路深,边界长满白色细毛,像一个婴儿肉墩墩的手掌。相比于黄刺玫和狼毒花的艳丽,地黄花几乎不易被发现,躲在角落里,暗暗地开放。显然,地黄是有自知之明的,感觉自己家境一般,外貌平凡,个子低矮,只好远离热闹,但骨子里的修养还是有的。在这个满是砂石荒芜的山体上,即使土壤再贫瘠,该到开花的季节,你仍要努力地开放,不管你多么低矮、卑微、丑陋,只要你开放,你就是美的。
漏芦的枝头上残留着带刺的花朵,每一根刺依然坚硬。更多的草还保留着去年枯萎后的样子。你一直怀疑这些草还能不能复苏,有的从根部到顶部看不到一丝绿色,仿佛去年干枯后,就永远失去了再生的能力,或许你看到的这些枯草,已死去了多年。一些枯干的草丛和低矮的灌木枝丫上,生出几片绿叶,怕是一年比一年少了,总有一年不再有绿色冒出来。放眼四周,越来越多枯死的灌木,似乎证明这个判断是正确的。
一大片烧焦的枯草和灌木,烧黑的根部裸露在沙土中。这是一个陡坡,必须弯下腰扶着沿途裸露的山石或抓着残留的灌木才能站稳,脚下的砂石升腾着灼热的气流,仿佛那火的余温还没有完全消失。想象那一场大火,火借风势,燃烧的枯草迅速从坡底窜到脚下,熊熊火焰瞬间把你包围,如果你是一株草,此时只剩下黑色的光秃秃的草根。满坡的枯草和灌木瞬间被烧光,好在前面是巨大的悬崖,石头毫无秩序地插入山体中,有一些似乎将要挣脱山体,滚落下来,但它们还是有一个力的支撑点,牢牢地立在那里。是这些插入山体的石头,挡住了那一场大火,不至于让本就稀疏的灌木完全被毁。有一些嫩芽从焦黑的枯草根部探出头来,向上看,零星的绿芽点缀在一片焦黑中,它们在恶劣的生存环境中,展示着最后的倔强。“野火烧不尽”这句诗,此刻就写在脚下。
这一大片岩石呈蜂窝状,密密麻麻的蜂窝朝向风口,每一个蜂窝之内都是一棵树的化石,颜色紫红或黑色。当然你只能看到化石的截面,它们的余部深深插入到岩石中。脚下岩石中有紫红色树木化石,可以清晰地看到树皮的纹理,阳光下透着亮光。细数那些蜂窝,大约有上百个,有的可以看到紫色纹路,一圈一圈,但多数被挤压成一种破碎状态,失去原貌。
植物化石、鹅卵石、地表的煤,这一切足以说明,亿万年前这块土地上植被是丰茂的,河流、湖泊、沼泽、湿地等,布满这片土地。石炭纪、二叠纪、侏罗纪、白垩纪,每一个地质年代的更替至少是几千万年,植物们和它们所处的环境经历数次毁灭,每一次毁灭都历经万年到数万年之久,然后再历经数万年到百万年恢复生态。
坐下来,可以倾听植物生长的声音,听石头风化的声音。随时变成一株植物,站立在它们中间,或变成一块山石,坐在另一块山石旁,呆呆地望着山下的人间。
一个人在山上,和草木山石的灵魂是相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