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世界的一种姿态——读徐则臣散文集《我要从南走到北》
我与作家徐则臣的文学渊源,已有差不多20年。正是这份长久的关注与熟悉,让我在捧起他新近出版的散文集《我要从南走到北》时,心中便多了一层格外的亲切与期待。
这部近17万字的散文精选集,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于今年1月推出,分“夜火车,小县城”“回万柳的路上挂满灯笼”“送流水”三辑,将作者从苏北乡野到京华文坛的人生轨迹娓娓道来。没有炫技,不作高论,文字平实恳切,却处处见性情、见胸襟、见风骨,也让我清晰地看见一个有责任感的作家以行走丈量天地,以文学安身立命,正是他面对世界的一种姿态。
徐则臣的文学根系,深植于苏北那片广袤的乡土。散文集开篇,便把我们带回他年少时的乡村生活,《放牛记》对农耕岁月的描摹尤为动人,草木虫鱼、晨昏牧歌、田垄烟火,被作者描述得惟妙惟肖,质朴而鲜活。那是他生命最初的底色,也是他文学种子悄然播下的地方。如果说乡土给了他沉实的底气,那么书籍则为他打开了通往更广阔世界的大门。大学期间,正是受张炜《家族》的深刻触动,他心中骤然亮起一盏文学之灯,坚定了此生要当一名作家的志向,从此矢志不渝,以笔为途,一路从南走到北。这条道路,既是地理空间上的迁徙,更是一个青年向着精神高地奋力攀登的人生远征。
“从南走到北”,对普通人而言或许仅仅是一句歌词,而对徐则臣来说,却是一段真实而艰辛的生命历程。从异乡求学,到跻身北漂大军,他在拥挤的都市里谋生、坚守,把生活的困顿与内心的执着一并写进散文里。那些关于租房奔波、生计操劳、在夹缝中坚持写作的日常记录,言之有物,不矫情、不煽情、不卖惨,真实得近乎朴素,却恰恰最有力量。尤其是那封写给一岁零九个月儿子的信,柔软如水,深情而又克制,道尽为人父的牵挂与一个写作者在现实重压下的倔强,读来令人心动不已。正是这段北漂岁月,淬炼了他的文字,也愈加坚定了他的文学信仰,让他在浮躁喧嚣中始终守住内心的一方书桌。
书中诸多创作细节,更让同为文学从业者的我深有共鸣。徐则臣坦诚地写下自己的写作状态:有一部长篇小说的开头,竟然是在重庆南岸区出差时,于一间卫生间里灵光乍现、悄然成型的。这般随时随地可以进入写作、于烟火缝隙中捕捉文思的状态,正是一个作家对文学至诚至敬的体现。从早年的默默耕耘,到后来安居乐业之后全身心创作,他把自己对文学的赤诚与热爱,和盘托出,毫无保留。这些看似零散的生活片段与创作手记,串联起来,便是一部生动的作家成长史,丰沛、扎实、有温度,也更有力量。
通读全书,我最偏爱的,便是其文字里的中肯、亲和与坦荡。诉亲情,真诚直面,不饰虚华;话艰难,脚踏实地,句句走心;谈创作,敞亮通透,知无不言。全书以一条温润的生活流为主线,每个单篇读来各自成章、独立完整,合卷通读却一气呵成、浑然一体。既写出了一个心怀理想者不安于现状的苦闷,更写出了立志在文学天地里有所作为的豪气与担当。这种精神气质,与书名《我要从南走到北》的意境高度契合。行走,是他的人生方式;写作,是他的精神归宿。
作为“70后”作家中的重要代表人物,徐则臣的人生轨迹,也暗合了一代人的精神迁徙。从乡土到都市,从边缘到中心,从默默无闻到斩获鲁迅文学奖、茅盾文学奖,再到执掌《人民文学》,他的脚步稳健,他的文字清醒。“从南走到北”的跨越,不仅是个人命运的变迁,更是对改革开放以来一代文化追梦者精神缩影的探寻:在时代洪流中离开故乡,在广阔天地里寻找家园,在奔波流离中完成精神还乡。他的散文,既有其个人生命的真切体温,又承载着那一代人的集体记忆,因而能引发出强烈的代际共鸣。
在当下散文写作日渐繁复、刻意求深求奇的风气里,徐则臣的真诚写作显得尤为可贵。他不追求辞藻的华丽,不沉迷理论的包装,更不故作高深,而是以最本真的口吻,面对自我、面对生活、面对文学。这种朴素、诚恳、脚踏实地的书写,恰恰回归了散文最本真的品格:以真心示人,以真情动人。他用文字告诉我们,文学并非高悬的楼阁,而是始终扎根于烟火日常;作家面对世界最可靠的姿态,不是张扬也无需迎合,重要的是坚守内心,步履不停,把自己人生的每一段路途,都走成值得书写的风景。
一部《我要从南走到北》,既是作家20余年文学生命的真诚回望,也是我们读懂其文学观与创作观的一把钥匙。从苏北放牛娃到京华文坛重镇的资深编辑,从夜火车上的漂泊者到几十年如一日坚守书桌的写作者,他始终以行走的姿态向前,以文学的方式立身。于他而言,世界之辽阔,前路之漫长,皆是人生之常态,而最好的回应,便是一直走下去,一直写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