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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同友:写疼痛,更要写抚慰
来源:长城杂志(微信公众号) | 余同友  2026年05月26日13:41

我所居住的小区附近有一条道路叫合欢路,路两旁种满了合欢树。有一年夏天的傍晚,我在这条路上散步。合欢开花了,像一把把小巧的扇子,摇动在晚风中。我前面不远处有两个约五六十岁的女人,她们对着花树拍照,其中一个交叠着双腿,仰脸望着树冠,一只手伸向合欢树,用抒情的朗诵的腔调说:“此花叫着什么花?此花唤着合欢花。”随后,两个女人发出一阵灿烂的笑声。

这景象深深刻在我的记忆里,出于一个写小说的人的毛病,我不断地猜测那个女人的身世,她是个什么人,从事什么职业,她经历过什么,最重要的是,她幸福吗?看她的穿着、姿态、容貌还有笑声,她应该是幸福的。一个幸福的女人,站在一树繁花下,吟咏着,欢笑着,这真是人间好景象啊。直到有一天,我听到一个八卦,我才觉得我关于那个女人的猜测可能太主观了。八卦说的是一个女人,县城资深美女,她的先生在某局虽担任重要岗位,对她却言听计从,经常挽着她在小区公园里散步,而她自己家庭出身好,工作稳定和体面,性格开朗活泼,一个儿子也优秀,在上市公司工作,这也太完美了。但就是这个美女,在一次小范围的同学聚会上,喝了酒,竟至于嚎啕大哭伏桌不起,后来,据她的闺蜜透露,她和丈夫四十多岁就分床睡了。

关于家庭,关于婚姻,真相是外人难以窥见的,尤其是关于幸福,更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由此,我更放不下那个见花抒情的“老少女”,她是一个适合进入小说的人物。也由此,引发了我对小说书写婚姻与家庭的思考。在当下,随着科技的发展,便捷的社会服务,个体能脱离婚姻与家庭而自由地生活,每个人都趋向于原子化,婚姻与家庭这种古老的人类结构正经受着强烈的冲击。

既然是冲击,就免不了疼痛。偏偏我们中国人是最不擅长表达我们的隐秘的疼痛的,我们对疼痛有一种表达的耻感。曾经有一次,我骑自行车在大街上摔倒了,膝盖磕破了,可我在众人的目光下,不敢哭喊,强自爬起来,忍着痛,假装什么事也没有,骑上车飞驰而去,其实每蹬一下脚踏,膝盖都撕裂般疼痛。我们对这种隐秘的疼痛一直习惯于假装和掩饰。

既然是疼痛,那么在揭开真相后,小说还能做什么?基于这样的思考,这篇小说慢慢成型。我在写了婚姻与家庭的疼痛之后,我更在意抚慰的力量,我觉得一篇优秀的小说,不仅仅在于揭示生活的真相,更在于有没有提供抚慰与救赎。我又一次想到了那个合欢树下的女人,她可能并不幸福,但面对那一树花,她说出了那句话,那一刻, 她一定得到了抚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