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会 | 弦歌不辍 芳华待灼 ——共读王尧《桃花坞》
文学观澜·读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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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光读书会”,创立于2018年,2025年进浙江传媒学院文学院,主持人戴瑶琴。“和光”基于经典性、优质化的文学浸润,旨在以希望之光、梦想之光、文化之光照耀青年,提升高校学生的中华文化认同与文化自信。

《桃花坞》,王尧著,作家出版社,2025年7月
主持人 戴瑶琴
望、等、守三个动词组合出王尧新作《桃花坞》的基本叙事线。望的是触手可及的情义,等的是魂牵梦绕的爱人,守的是萦绕心头的大义。作者以静且缓的细腻笔触,撩拨开惊心动魄的抗战年代,方后乐行走于时代烟波与街巷烟火中,吟咏有度、有节、有情的桃花坞散文诗。
江南诗书传统和小说清雅文风相辅相成,读书是方、黄、周三家人,是西南联大人,生命里不可或缺的心灵慰藉与精神抵抗。小说核心在写人,作者融合现实主义、浪漫主义、古典主义,从父母、夫妻、情侣、兄弟、伙伴等多重人际关系中,刻画战时文人的际遇及选择,以文学久违的抒情性打磨创作的辨识度。时空域辐射向杭州、苏州、昆明、哈尔滨、北平,方家父子未绕过战斗主径,继而躲进明月湾避乱和避世,而是不断以自我可把控、可接受的方式积极调整生活方式与时代对接。小说展示引吭高歌和浅吟低唱两种情态皆可传达乱世儿女的喜悦、愤懑与痛苦。由苏州桃花坞牵动的地方书写成为一个破解知识分子命运困局的支点,既成全方后乐和黄青梅等一众青年的琴心剑胆,又协助他们从屡次迁徙与辗转中,明晰个人的位置、诉求和远大理想。
“和光”邀请了7位“05”后学生参加小说共读,他们来自汉语言文学、创意写作、英语语言文学、国际中文教育、播音与主持等不同专业方向,桃花、春风、母亲、回家的路、寻声、物性与文化、“未完成”这七个主题从意象、情感、历史、方法等角度,讨论《桃花坞》对人、对家、对国的情深意重,对文化传承的深切关怀。
我想,一句“我要去接我的娘子”,道尽无论天南海北,知识分子除了守住永恒的文心,还在护住不变的深情。
所以,后乐和青梅实为同一棵桃树,青梅终将返来。
舒一珂·桃花
方后乐站在桃花桥张望,“桃花”从一个具象植物,演变为承载文化内涵的中心意象,由它串联起个人命运、家国情怀和文化传承。“你想象哪里有桃花,哪里就桃花灼灼”不仅是整部小说的核心隐喻,而且是贯穿全文的思想主线。这句话出自方黎子之口,方梅初又借此回答方后乐的疑问。桃花也象征方后乐与黄青梅之间的情感。青梅竹马的两人,都出生于桃花坞,从苏州时的同窗共读到昆明时的相互扶持。当方后乐初到明月湾时,看到岸上桃树就想到“黄青梅说她就是坐在这棵桃树旁写生的”。在西南联大求学之际,当黄青梅谈到“三月三,桃花节”时,方后乐马上就猜到她或许是想桃花坞了。文末又写到“一棵是桃树,一棵还是桃树”,这意味着无论方后乐和黄青梅是否在一起,他们永远归属桃花坞。桃花成就了虚构与非虚构元素的融合。
小说按时间顺序,从七·七事变的爆发到抗日战争的胜利,从《双十协定》的撕毁到闻一多被暗杀,重大历史事件是小说场景的转捩点,知识分子的日常则是故事血肉。七·七事变迫使大家从桃花坞大街逃难到明月湾,战事激化令方后乐和黄青梅被迫去昆明求学。当《日本已无条件投降》的新闻出现在各大报纸时,大家都知道“那个伟大的日子就要到来了”。章太炎、朱自清、闻一多等出场,增强“在场感”,梳理出知识分子的精神探索历程。章太炎的“以读经史,牢固民族之精神”,朱自清的“中道平和”,闻一多的“封建社会的东西全是要不得的”,都切实展现文人志士之气。
空间更是主动的叙事力量,它推动情节、塑造人物、升华主题。桃花坞远不止是一个地理名称,它被赋予情感重量。方后乐在这里出生、成长,苏州的风物、声音与气味包裹住他。在昆明求学之际,方后乐时常会回忆在桃花坞大街的点滴,“曾经让方后乐习以为常甚至厌倦的日子,现在成了他最温馨的回忆”,而松子糖、乌梅饼、青团子、麦芽塌饼,曾经包裹他的“桃花坞味”于心间缭绕不绝。西南联大是小说另一处精神坐标。对方后乐而言,这里“自由的空气”与桃花坞的压抑、明月湾的闭塞形成鲜明对比。西南联大的“民主墙”是方后乐获取信息的重要来源。王恺夫、施琐龙、周云等故友以及闻一多、朱自清、周炳林等联大老师也不断暗示方后乐的人生路向。在空间流转中,方后乐从沉溺个人感伤与故乡情结的桃花坞少年,经明月湾的传统文化庇护,在西南联大接受思想启蒙,最终到北平、哈尔滨参加社会实践,他的成长是将思想力量与地域精神内化于自我成长的过程。
《桃花坞》穿插《烬余录》《桃花扇·哀江南》《岳阳楼记》《浮生六记》等,它们与人物形成一种深层联结。“入阊门河而东,循能仁寺、章家河而北,过石塘桥出齐门,古皆称桃花坞河……”《烬余录》描写桃花坞增强故事的现场感;《岳阳楼记》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是方后乐名字的由来,引文与情节形成互文呼应,又与人物构成跨时空对话。
小说令一段充满伤痛的历史,呈现温润且不失力量的美学。桃花坞虽无桃花,但真善美已播撒于人心,故而桃花弥散开有与无的禅意。
吴桢崴·春风
作者以干练而充满活力的文字,还原风雨飘摇的年代,构建真实而浪漫的小说世界。战争推出小说时空坐标系的叙事原点——1937年的桃花坞。从时间轴看,这是一个分界点,将战争爆发前的岁月静好与求知青年的成长烦恼,和山河破碎、民族存亡与知识分子生存困境分为两部分叙述,在完成前后文过渡的同时,展现知识分子群体在时代翻动中的思量和挣扎。从空间轴看,这也是一个“宇宙爆炸”的奇点,桃花坞既是书中主要人物的出发点,又是其言行思的精神力量来源。他们终在历经流离后以自在的方式完成还乡。
作者并不强求细节描写的巨细不遗,小说语言简练而不简略,引言借方后乐视角奠定文本语境,并为全文矗立美学风骨。创作也并未经营大开大合的情绪张力,由古典文学传承、又经现代审美选择确立下温润谦和的笔力。
梦与想象是支撑文本气息的重要因素,梦境兼具印象派对瞬间视觉的捕捉力,和野兽派的率真性,它强调个人情感的表达,又以直觉和想象力为创作基点,这与抽象派呼应。我想,做梦的原理与读文相似,是思维在关键信息间折跃产生的连续画面,且因人正处于睡眠状态而往往略失逻辑与章法。作者捕捉梦的现实规律后,进行艺术加工,令梦境既不做作,又能真切重现人物心理状态。从周惠之的噩梦到方后乐的两棵“桃树”,人物将梦作为延伸感官,转达其不能自已的焦虑、难以平复的心绪或是等待满足的情感。
小说联系并尊重历史,表面是原创人物无力影响历史走向的无奈,及老生常谈的历史议题在现代的一种重复,实则强调知识分子与民众两大群体的同仇敌忾。方后乐的蜕变,体现人物个性被编入“后天下之乐而乐”文化基因的过程。小说并不直接表达对新旧文化信仰或政治立场的态度主张,转而深描不同成长主线,继而呈现中国知识分子的心路。
自然凭其伟力可捏塑日月山河,可只有人能写出风花雪月。只要人烟不息,文明赓续,桃花坞总会美下去。作者常写角色眼中之景、景中之角色,这无疑是对虚构世界公信力的挑战,方后乐在明月湾一叶知秋、周惠之踏花起舞、黄家踏雪造访等片段,都让作品的精神脉络愈加明晰。方后乐与桃花坞的联系最紧密,少年眼中的桃花坞有两次失去桃花,一是历史变迁中桃树消失,桃花坞“空有其名”;一是苏州沦陷后,目视残垣断壁,“他宁愿认为之前的苏州是天堂”。作者在时间线稳步推进的同时仍“抽空”讲述周惠之如何腌菜、方黄两家如何张办过节、黄鹤鸣如何成亲。琐碎与惊喜,令读者得以窥见江南地方的民俗饮食和相映而红的人面桃花。一个民族的傲骨与气节难以磨灭,认真生活,不是对苦难妥协后的苟且,而是对暴力的抗争与对野蛮的蔑视。通过人、景、事的交织,情感底色随情绪流转缓缓显露,为小说主旨表达准备充分的前置条件。
只有乡土与乡人双向奔赴,才能书写一方佳话。《桃花坞》还原旧日光景,却带着思想开放的现代气息;书写上世纪知识分子群像,审思的是当下知识分子的信念坚守。故事的眼睛与手,在观察触摸时代的同时,启发读者思考:即使命途坎坷依然有人梦想花开,人对信念该如何坚守,又如何期待?
我想,一切只需悉心照料,总会候到花开。
张盟·母亲
在《桃花坞》中,“母亲”是地域和家族的叙事连接点。无论是以杨凝雪、周惠之为代表的血缘家庭角色,还是姑姑和苏云这类超越血缘的母职代替者,“母亲”都是日常生活细节的提供者。周惠之用一道道精心准备的美食,维系亲友感情;杨凝雪按出行时长为丈夫准备行装;黄太太和周惠之的互动维系两家深厚情谊。
周惠之陪伴方后乐的成长。她辅导儿子功课,带他上街,讲述往事,在父子争执时,她保护孩子个性,打破“父权至上”。周惠之的失踪是方后乐成长的重大转折。他曾经是在母亲庇佑下的少年,此时,不得不走出桃花坞,去独自面对世界。然而,刺激周惠之记忆失常的动因,除了乱世,还有姑姑的离世和苏云阿姨的断联。姑姑承担养育的母职,她幼时一度分不清“姑姑”和“母亲”的区别,而苏云阿姨承担她的精神养育,以昆曲传习为纽带介入其成长,既传授技艺又传递“求学优先”的价值观,两人共同构成周惠之心中完整的、非血缘的“母亲”。周惠之和苏云都隐匿于人海,这是作者的不忍,让母亲在孩子的人生中永不退场。
母亲形象也展现历史女性的特质。杨凝雪是传统女性的代表,就读女塾,是彼时为数不多的知识女性,始终将自己置于丈夫从属者。周惠之兼具新旧文化品质,尊重传统人情往来,初访方梅初时带上咸鸭蛋作伴手礼,成婚后为夫辞去教职,转以中国传统美学经营家庭,衣食住行皆镌刻江南文化的雅致风度。她一方面重视传统伦理,一方面积极从事社会服务,任教期间牵头筹备并落实系列讲座,甚至抛出“国学确实很重要,那新文化的意义在哪里”这类直指时代关键的问题。王尧在接受澎湃新闻的独家专访中曾说:“我也很喜欢周惠之,她身上有我母亲的影子,包括说话的腔调。”“我和我母亲的关系,就像方后乐和周惠之的关系。”而对待周惠之的失踪,他这样讲:“但小说里的这一笔太残酷了。我不忍她离去,失踪之后的她仍然是小说里的灵魂。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回到桃花坞大街,我也在寻找她。”这种个人记忆的情感投射令“周惠之”跳出符号化的“母亲”形象,也使方后乐和母亲的情感拥有现实根基,母子情落到实处。
齐萍瑜·回家的路
傍晚的桃花坞河边,少年站在桥上,看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从桥到街,从街到门,从门到屋里的父母,回家是一条可闭着眼放心走的路。少年越长越高,“桃花坞大街的房子好像矮了,桃花坞河也窄了”。路依然存在,却不再可靠;方向依然清楚,却不再容易抵达。
小说以“回家路”连缀三代人。回家路最初的形态,是桥与街之间短短的一段。父亲随意点给方后乐看:这边是山塘,那边是桃花坞河,再往前就到桃花坞大街。数十年桃花坞人默契生存的信条是“只要街在,家就能续下去”。方家与黄家的路,走到最后,只剩环绕于心底的那一条。
方黎子让家从“暂居”变成“定居”。方梅初对路的理解很朴素,即从学堂到家、从馆舍到家、从山塘到桃花坞。脚下路走得久了,便成一种可传授的家族经验:换城可以,换街也可以,只要还有一条可走回来的路,就谈得上“安身立命”。
“桃花坞大街与阊门近在咫尺,渐渐被浓烟弥漫。”风暴将回家路拦腰截断。方后乐在黑暗中,“慌张地拉着母亲的手,母亲的手也是冰凉的”。“走路”经验被彻底翻转:童年的回家路,是灯火在前、人影在后;此刻的回家路,是恐惧在前、离别在后。路灯和灯火衔接的温馨小街,被战火与浓烟分割成两端:一端是尚未被烧毁的屋子,一端是已陷入火海的城门。
路一旦在空间失效,人只能把家的外延拓宽。黄阿婆、黄鹤鸣、方家长辈等留守者,以最寻常方式守住桃花坞体面:继续开门、做饭、等人。方后乐被推向更辽阔空间,原先从桃花坞直通未来的路已被堵死,他只能改道从昆明、哈尔滨和北平,构筑一条“迂回之路”。黄青梅的路则更隐性。一次次即将重逢的期望,总在消息的中断、路线的受阻里被推迟。她被迫把所有“回不去”的路,都在思绪里反复演练一遍。
桃花坞一直不孤独,它拥有山塘街上叫卖声、观前街的松子糖与乌梅饼、一师校园里高举的手臂和“我们情愿为新文化而牺牲,不愿在黑社会中做人”的呼喊。学生走上街头,喊完口号又“回到教室看书”;方梅初放下《新青年》,从操场外围溜回去,再被父亲叫回家讨论“该游行就游行,该读书就读书”。各种形式的往返,都是一代人在“出门”与“回家”之间的试验。
道路既是现实的通道,也是记忆的长廊,一个人走路的方式,决定他如何理解自己的时代。路被夺走,是战争的暴力;路仍被记住,是人的反击。小说以一条不断被阻断的“回家路”,书写江南知识分子及普通市民的精神困境与自救方式。离开的人,学会在心里留一个家的空间;留守的人,想象路的尽头是心可以抵达的远方。桥、街、城门、灯火、黄包车、布鞋和乌梅饼,都是路的青石纹路,它们向记忆炫耀传统的优雅,向未来标榜地方的辉煌。
潘筱君·寻声
《桃花坞》回荡着一种“静默之声”。它们不是被宣告的,而是在历史的宏大叙述之下,被压抑、被忽略的个体声音。这些声音,共同构成对历史的见证,也打破了所谓“完美家族”的神话。
周惠之的失踪,在家族记忆中常被归结为“母职的献祭”。然而文本细节,却揭示出更丰富的情感真相。丈夫在她失踪后,搬进书房,全然投入《浣纱记》的修订。表面看是学术工作,实则是对妻子失踪的逃避,他借考据音律、推敲词句麻痹自己,同时也是不愿为外人所知的悼念。对方后乐来说,与母亲有关的一切从未离去,周惠之从一个被简化的伦理符号,重新成为有呼吸有温度的人。她不是没有声音,被家族叙事过滤后,依然留存生命痕迹。
方竹松因背离了家族意志而被视为“逆子”,甚至在家史被除名。然而若细读家族会议的片段,他与父亲方梅初之间关于“士人责任”的争论,早已埋下决裂的种子。父亲选择在书斋中校勘古籍,以文化传承践行士大夫精神;儿子却走出书斋,以行动介入时代。两人同样心怀家国,却因道路不同而被置于对立面。方竹松的“失声”,是家族伦理对异质思想的驱逐。他始终作为一个沉默的诘问,存在于桃花坞的记忆暗处。
周惠之未被言明的命运结局、方竹松被噤声的信念选择、方后乐与黄青梅被阻断的爱情相守,这些静默的个体声音,共同构成《桃花坞》的历史书写。小说并不代替他们说出一切,而是以扎实的细节,令声音自然还原。
王闻语· 物性和文化
《桃花坞》依靠“物”立住人物和时代。
乡土是保持中国文化独特性的根部结构,也是文化自觉生长的原点。饮食成为小说显现地域气息与生活节奏的第一物性载体。桃花坞的青团、明月湾的油墩子、消泾的麦芽塌饼、西南联大的八宝饭、夏季的桃子、冬季的腌腊活儿,以及黄鱼、塘鲤鱼、鲤鱼、雪菜冬笋,时序在食物更新中交替,作家以考据式笔法记录节令菜肴、家常味道与市井食物,并善于抓取典型,令地域特征在味觉层面直观呈现。
乡土性被凝练为桃花意象,小说借黄鹤鸣婚事,展示地缘人际网络。黄天荡问周惠之:“能不能请来黄先生一家,邻里就你家和黄先生是文化人,他来,我们有面子。”正是这种温和、细腻、含蓄的尊重构成桃花坞的气息。中国乡土社会的“泥土情怀”和衣锦还乡的执念转变为方后乐建设“少年中国”的勇气。如果“桃花”是黏连人与土地的的精神符号,周惠之的耳环则帮助方后乐回归情感土壤。从西南联大毕业,他带着与黄青梅的合照回到苏州,看到家中母亲的相片,“他突然平静下来……相片上的母亲微笑着,似乎在说:‘乐儿,你放下。’”方后乐投身祖国建设,也正因此契机,令他与过去的伤痛和解。
二十世纪上半叶,新兴实业、教育制度和西式生活,共同冲击了封闭而温缓的苏州城。在新旧更替的节点上,日常之“物”暴露时代的裂隙和个体的选择。“即便有了西餐,有了粤菜,苏州人也去尝新,日子还是像往常一样循环”,施先生的文明棍、周惠之少女时的齐耳短发、短发旗袍的杨凝雪,都书写着小城生活变迁史。
1921年,瑞记照相馆里,六年级的方后乐穿着白衬衫背带裤以洋房为背景拍下一张新式照片。当摄影师询问是否要戴上象征旧制的瓜皮帽再拍一张时,“方后乐坚决不肯”。作者将时代难题置于代际沟通之中,通过父子比较,折射社会与文化转型的张力。方后乐勇敢、进取;方梅初中庸、保守;方黎子虽着墨不多,半实业半革命的身份令祖孙间达成一种相似的叛逆:“叛逆,解放的是个人,砸开的是家里的门锁。”
小说还引入以黄青梅为代表的西方文化。结尾处,方后乐写给黄青梅的信中明确提及四个空间——教堂、文庙、极乐寺与俱乐部:“你一定会喜欢这条大街……青梅去圣·尼古拉教堂,父亲去文庙,他自己拿不定主意是去东铁俱乐部还是去极乐寺。”西方、传统、现代与民间四种文化力量在苏州并置。
《桃花坞》以“物”为支点,令乡土人文都有扎实落点,我想在桥上远眺的方后乐,看到了一个旋转的地球。
陈寒冰·“未完成”
尽管遍植昆曲、桃花、旧巷,《桃花坞》对古典元素并非简单的怀旧与堆叠,而是于战火废墟之上守护文明余韵。小说中古典元素出现方式多为修订、吟唱、纪念,但其不是孤立的情节设置,而呈现出“未完成”时态。
“修订”是一种日常仪式,在抵抗中创造意义,在荒芜中想象盛景。父亲方梅初在战时“旷日修订《浣纱记》”,不仅出于学术兴趣,而且是主动的文化坚守。面对战后苏州,方后乐明辨自治会虚伪,方梅初拒绝为伪政府背书。校勘古籍,考据工尺谱,斟酌昆曲唱词,书斋的精细工作皆以无声坚韧,抵抗他者斩断文化根脉之企图。然而,《浣纱记》的修订稿始终处于“未完成”状态。这种未竟之感,既让读者得窥时代动荡,又折射个体必然遭遇的局限与悲怆。
“吟唱”令古曲新声持续震颤,证明“笛声断处,恰是心气续时”。母亲周惠之在防空洞教孩童唱《长生殿·弹词》,以水磨腔的悠扬对抗战机轰炸的尖锐,对照方家谈论的“《桃花扇·哀江南》兴亡之叹”,隐喻着文化传承不灭。身为昆曲艺人的苏云阿姨“给周惠之带来了另一个世界”,将昆曲传承给周惠之、方后乐,借此“吟唱”具备了发生的背景与支撑。苏云阿姨最后的不告而别,又是一种“未完成”,契合戏曲的余韵。
“纪念”是在心中栽种“想象桃花”的信念。对方后乐的期许正是方家对范仲淹“先忧后乐”精神的纪念;贯穿文本的“纪念章太炎”“纪念鲁迅”自然将新文化嵌入古典。但这些纪念活动总因为暗危涌动、人事漂流而摇晃,“纪念”反而在这种“未完成”状态中得以深化。对方后乐产生重要影响的“鲁迅纪念活动”,其意义未必是活动本身的圆满举行,而在于筹备过程中,鲁迅精神如“火炬”,照亮了方后乐的精神世界。
“未完成”状态将人物屡次拖进悬而未决的命运。周惠之失去记忆后“未被找到”,反而让她所代表的爱、温暖与坚韧在方后乐的追寻和读者的想象中获得更强大“在场”。苏云阿姨“究竟身在何处,是否活着”的悬置,迫使读者凝视被伦理遮蔽的个体。方后乐与黄青梅“是否最后走到一起”的开放式结局,是“未完成”美学的关键一环。方后乐北上、黄青梅远行的价值正在于道路指向一个尚未实现、可值得相信的未来。这并非一个简单的有缘无分的爱情悲剧,“未完成”象征在救亡图存的大时代,一代知识分子经历的艰难取舍。
无论是核心事件的延宕,还是人物命运的悬念,推动小说“未完成”的特性以拒绝封闭的、定论的历史叙述,如巴赫金所言,伟大作品都内嵌着“未完成的对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