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方晨《爷爷》:吃土,一个中国村庄的百年孤独和大地回归
阅读王方晨的中篇《爷爷》(《人民文学》2026年第5期),令人恍若重读《百年孤独》。
爷爷明德旺正如马孔多的族长,拥有无上权威和荣耀,亦背负着天地间最沉重的孤独,无疑是乡土中国典型的“卡里斯马”式人物。小说既是眀氏家族盛衰起伏的史诗,更是中国乡土社会传统道德法则的挽歌与深度解构。爷爷穷尽一生构建了道德权威巴别塔,最终却以“吃土”这一卑贱姿态回归大地。王方晨以深沉、冷峻、犀利的笔触及诸多隐喻,将权威的文化虚妄与冷酷、人性的挣扎与大地的永恒承载,熔铸为各色人等的生命大戏。
近百年的楸木庄历史,亦即爷爷一个人的道德权威史和荣耀史;而这些浮华的背后,实则是他一世备受煎熬的心灵承受史。他虽书写了楸木庄不老的传奇乃至神话,却终究无法抵御内心深处的孤寂。无疑,足亩五娘是爷爷唯一的精神依托,最终成为他灵魂救赎的导引者——以悄无声息的引领,助他从权威迷梦中抽身,回归大地与本真。
掩卷沉思,第一反应竟是:“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文本堪称王方晨构筑的乡土社会道德的结构性文化寓言。他将乡土社会道德的正面史隐退为人物心理史的背景,犀利解剖了乡土社会道德的背面与阴面。
爷爷来到人间,注定要改换门庭,其所建构的辉煌远远超越了同村老白家的祖先。年纪轻轻,他便成了楸木庄的精神核心——既是村庄领头人、明白酒厂掌门人,更是实质性的明氏家族族长,无异于楸木庄的唯一主宰。不仅楸木庄村民对其心存敬畏,子女儿孙亦须绝对服从,然而,剥去权威光环,他却是一个被掏空、抑制人性的空壳。尽管他代表着楸木庄的盛衰荣辱,尽管无人拂逆他的意志,尽管在孙辈心中如神祇一般,但他仍会被江湖大哥肖占五劫持、威胁并被迫屈服,仍须独自承受酒厂倒闭的重创、妻子早逝的哀恸、长子夭亡的隐忍,以及对孙女溺亡真相的无法深究……权威浮华之下,是永远无法言说、被紧紧包裹的孤独,是灵魂深处无边的虚空。
王方晨的《爷爷》,让人想起福克纳笔下那些处于历史夹缝中、灵魂被扭曲的人物。这个深夜独自徘徊的孤家寡人,或许无人理解他在乡野的游走——那只是一个丧失本真的人,在灵魂无处安顿时,唯一的自我安抚方式罢了。他又如《百年孤独》中困在炼金实验室的布恩迪亚上校,因不甘命运安排,用追逐道德权威的超级理性,将所有情感与人生乐趣隔绝于恒久的孤独之外。他越竭力维护权威,便陷得越深。
爷爷无疑是楸木庄的“创世者”,或许与古帝王一样,怀揣传承万世的妄想。在王方晨笔下,叙事者“我”最终成为楸木庄的掌舵人,延续了明家的统驭血脉,既是爷爷构建的“权威废墟”上,从“创世者”到“守墓人”的异化传承,也是一场充满反讽意味的、对爷爷意志的长久审问仪式。“我”的父辈对爷爷唯有顺从;“我”的叛逆始于对爷爷权威的敬畏与道德迷茫。这便是王方晨超越常规的权威解构模式。
为摆脱家族安排,“我”为爱情放弃高考,试图逃离楸木庄的既定秩序。然而兜兜转转,终究未能走出。“我”既已接力,权威却远比爷爷柔和,多了宽恕与妥协:默许大娘私生子的存在,悲悯对待疯子减世杰与癫狂的二大爷。
事实上,在历史洪流中,爷爷的权威巴别塔早已从内部崩塌、人心离散、中空化,沦为废墟。那把“明式铁力木大圈椅”是爷爷权威的载体,也曾长久压制“我”的精神,令“我”呼吸窘迫,惟有伏地跪拜。这一跪拜,是王方晨对爷爷式理想国的解构:“我”不再是神,而是传统家族历史的“守墓人”——在废墟上守护逝去的尊贵与破碎的记忆。权威的正面叙事退守为背景,让权威和旧道德沦为历史碎片,则是最彻底的解构。
“吃土”,是爷爷灵魂回归大地的救赎。作为曾经的村庄主宰,生命尽头去“吃土”,这一魔幻现实主义笔触,既是王方晨式的哲学隐喻,更是万物对立统一的转化与融合。主宰吃土,乃人性本真回归。
明德旺在生命尾声如婴孩般啃食足亩五娘家的泥土时,王方晨完成了老子哲学意义上的道德神话颠覆。此时爷爷并非疯癫,而是返老还童,回到赤子状态。他为权威弃绝亲情,能从迷梦中醒来,全赖足亩五娘的精神导引——每当迷茫,他便去她那里获取智慧与力量。
土地是永恒母体,是溶解欲望的深海。明德旺一生的功业,本质上既是凌驾土地的奋斗,亦是依附土地的强力生长:种黍子、建酒厂、将土地变为权威筹码。最终,在生命尽头,他发现所得皆暂时,所失才永恒。土地以最原始形态——泥土,重新接纳了他,让他回归生命之初。
“吃土”,是向大地的主动回归,是自然法则对权威和荣耀迷梦的涤荡。足亩五娘的文本意义无异于“地母”的确立:她搓麻绳的永恒循环,象征华夏大地的生生不息;那句“老白家……吃土”,可视之为历史观——权威的尽头,终是尘埃。她是照亮爷爷回归之路的灯塔。
“鬼头酒”是另一重要精神图腾。它既是家族血脉象征,亦映照权威起伏,最终沦为虚无载体。酒厂倒闭、酒窖封存,意味着权威支柱坍塌。即便有无人能及的辉煌,他也终悟人生如梦。于是,生命尽头的“吃土”取代了酒精的迷狂,成为向大地赎罪的献祭。泥土与酒,构成明德旺生命两极:前者是永恒归宿,后者是虚幻慰藉,他必须回归前者。
生命轮回,即疯癫与清醒裂隙中的宿命。小说中两个最清醒之人:一是足亩五娘,历数代而宠辱不惊,大智若愚;二是减世杰,洞悉家族所有秘密,明察秋毫,却终日沉醉。还有一个貌似清醒终至崩溃的二大爷明天魁——他是已崩坏的乡土伦理守序者,如《白鹿原》中朱先生与白嘉轩,时代演进已令其无路可走。
王方晨彻底消解疯癫与清醒的界限,赋予叙事哲学意蕴。这种错位,如同马尔克斯笔下马孔多的魔幻镜像,呈现文化虚妄与命运交织下的人性异化。
爷爷咽气之际,“我”的儿子呱呱坠地。死亡非终结,乃新轮回起点。足亩五娘这位地母,是永恒时间坐标,以百年老树般的静止存在,见证明、白两家的盛衰轮回。她搓麻绳,是生命本质隐喻:生命如麻绳般被搓捻、展开、再搓捻,于无尽循环中抵抗时间侵蚀。在她面前,所有权威皆是虚妄笑谈。她以大地永恒姿态,给予明德旺生命真义:卑微的坚韧远胜权威的浮华。
明德旺强势生命的落幕,亦是乡土中国道德权威神话的悲壮谢幕。他最终的坦然,是一种终极开悟。王方晨将其谢世写得如《红楼梦》般成千古悲歌:权威如涨潮大河,洪水过后,惟余凄凉。那座倾尽一生构建的权威巴别塔,终成中空废墟。曾经的辉煌,被他以“吃土”的卑微姿态亲手埋葬。二大爷追问“去哪里?”的细节及其精神崩溃,酷烈地隐喻了“中间阶层”消亡的必然性。这正是王方晨所隐藏的锋芒——他的小说大多拒绝虚浮的慰藉,而直切社会进程的本质。
大地以“变中之不变”的无私恒性,吞噬并孕育一切可能。“向前走”,是爷爷最后的期望,亦是历史必然,更是王方晨植入文本的积极心态:沐浴现代文明曙光,迈过旧乡土伦理秩序,直面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