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开生面的边地书写——评李娜散文《牧归》《风草书》
高度同质化的城市生活,城市欲望叙事的连篇累牍,弥漫着荷尔蒙味道的柔糜、颓靡的文字,早已让读者心生厌倦,产生审美疲劳。AI的介入,加剧了这种灾难。当此之际,我读到李娜的散文,她笔下那给读者带来新异感受的游牧生活,犹如这阳春三月,新芽绽绿,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
遥想延安时期,文艺为工农兵服务的号角吹响,赵树理带着土腥味的创作实绩,圆滚滚、密匝匝的山药蛋从地下挖出来,文艺的田野沟垄丰饶。当下新大众文艺的旗帜已高高举起,召唤着一大批“李娜们”集合、出发。
《牧归》写的是寻驼的壮举。
那是真正的散养,五月份驼群自由迁徙,循着有草、有水的地方——夏牧场——自然觅食,奔赴它们的“诗与远方”,半年之后,十一月份牧民组建团队,车载辎重,把一千多峰骆驼找回来。我想,不仅我,许多读者对这样的牧业生产是生疏的,无须陌生化的笔墨技法,题材本身就深深地吸引着我们。地域的隔膜,空间的辽远,仿佛把时间推回了半个世纪以前。城市生活,高铁风驰电掣,让空间贬值,而戈壁滩上,时间似乎停滞了,纹丝不动,杵在那里。沙漠粗粝的风,裹挟着砂砾,打在脸上,刀割一般,生疼,由此也就留下深刻的印记。“寒风把他的声音撕碎”,言之“撕碎”,必是有形之物,以诉诸视觉的动作摹状诉诸听觉的声音,这不是作者刻意为之的联觉通感,而是严冬沙漠里的强烈感受,让作者脱口而出,非此不足以表达彼情彼境。《风草书》里,“酸臭的汗水味与沙枣的清甜香味混合在一起,构成这个夏日的盛大交响”,又以听觉感受来形容嗅觉。如果有媒体随行,拍摄一部纪录片,一定会像以李娟散文为蓝本创作的新疆文旅宣传片《我的阿勒泰》一样,产生轰动效应。
“自然是最公平的,你尊重它,它就与你共存,你藐视它,它就摧毁一切。”在他们那里,“天人合一”,敬畏自然,顺应自然,人与自然和谐相处,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世代薪火相传的人生智慧。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茫茫戈壁沙漠,只有耐旱的植物顽强地生长着,梭梭、白刺、碱柴、沙冬青、柠条、花棒。骆驼,是沙漠的精灵,“比牧驼人更像主宰者”。骆驼通人性,能辨识主人的气息。驼峰里储存的脂肪在无水无食环境里可以存活十几天,还能自主调节体温。包括它们的生育,都有基因密码的作用,让幼崽降生在水草丰沛的季节。冬营盘和夏营盘轮牧,维护着这里脆弱的生态。
如果说,农耕生产是安全的、稳定的、平和的,那么,草原游牧与海洋渔猎一样,会遇到很多意外,甚至是充满凶险的,这也磨砺和锻造了他们坚强的性格,冒险的精神。恶劣的自然环境里,他们的生命力是如此的顽强。沙漠里的水比金子还珍贵,喝水要小口慢咽。莫日根,第三代寻驼队领头人饱经风霜,他说,“要让沙漠养得起骆驼,让骆驼养得起我们”。是啊,这是一个生态链,爱沙漠,爱骆驼,就是爱自己。我想到海明威的《老人与海》,想到那些场面,那些情境。我还想到一句话:战争,让女人走开。沙漠戈壁,也让女人走开。险境中的男人们,多了一些当下文学所缺失的阳刚之气。
在这片土地上,汉族与蒙古族兄弟相濡以沫,同甘共苦,中华民族多元一体,世世代代,生生不息,建设着我们的家园。寻驼的队伍里,蒙古族的人骑摩托;汉族人车技好,会修理,他们开皮卡,负责应急保障。嘎日迪的摩托车出了故障,就是李有财帮他修好的。蒙汉兄弟精诚团结,就像他们的骆驼混养在一起。
长辈们的经验,与嘎日迪的知识、技术互为补充,相得益彰。莫日根的手绘地图,成为寻驼指南。根据蹄印,能判断骆驼的大小、公母,离开这里的时间。驼粪的干湿、风化程度,是判断距离远近的依据。“在沙漠里,善于忍耐远比善于吃苦更为重要。”这也是肺腑之言,是年复一年劳作中的经验之谈。沙漠里手机没有信号,“寻骆驼靠的是眼睛鼻子和耳朵,不是信号”。他们有自己的一套信号系统,红色代表发现驼群,蓝色是水源,黄色是遇险。嘎日迪在学校里学的,还不足以应对实际困境。但他毕竟是新一代牧民,有知识,懂技术,是未来,是希望,为沙漠戈壁注入活力。他染了红头发,穿破洞牛仔裤,戴墨镜,听劲爆的音乐,他是这里的一个异数。职业学校里教授的畜牧养殖技术,饲料的科学配方,都将让新牧业如虎添翼。通过回忆,过去低效的生产方式,构成强烈的反差,如今有了现代化的装备,有了GPS定位。
两周寻驼,犹如探险,有张有弛,自然形成了叙述节奏。突如其来的降雪打乱了计划,给寻找和行走增加了难度。一峰公驼脱离大部队,凭靠经验找回,总算有惊无险。沙丘垂直高度近四米,这是迥异于李白笔下的蜀道的另一种行路难。嘎日迪摩托出故障,又是一次波折。母驼产子,野狐狸咬伤幼驼,嘎日迪在学校里学到的包扎技术派上了用场。
作者采用的是全知视角,我在想,如果换一个叙述人,让当事人之一的嘎日迪以第一人称来叙述,让这位新牧民来凝视,以他的感受和体验出之,会怎样?这样想着,我蠢蠢然有了改写的冲动。不知作者对此作何感想?赫尔曼·梅尔维尔的《白鲸》,讲述了捕鲸船“披谷德”号船长埃哈伯在一次捕鲸的过程中,被一头名叫莫比·迪克的白色抹香鲸咬掉了一条腿,他因此满怀愤怒,心生复仇之念。此后,他不断追捕这头白鲸,性格发生异变。白鲸是具有象征意义的意象,可以看作自然的化身。叙述者就是一位捕鲸船上的幸存者,他讲述了自己独自生还的故事。如果只看书名,白鲸是第一主角,其实它直接出现的篇幅不足全书的1/20;船长是核心人物,但作品写到1/3后才出现;而叙述者“我”贯穿始终。“我”不但讲故事,还是具有多重身份的重要角色。“我”对捕鲸船充满好奇。嘎日迪也是第一次参加寻驼,在他眼里,一切都是新崭崭的,从他嘴里讲出来,他的好奇心引导、叠加着读者的好奇心,一定会极富感染力,现场感更强,更真实可信。也许有人会说,真实是散文的生命,比起小说来,自由度受限,包括人称、视角。那么,我想问一句,这样的全知视角,经得住追问吗?是作者在转述吗?二手经验是不是打了折扣呢?我把这个问题提出来,愿与作者、读者一块思考。
《风草书》是一篇叙事散文。
叙事散文与小说的边界是模糊的。一般而言,非虚构与虚构是二者之间的一条分界线。散文绝对弃绝虚构吗?非也,大事不虚,小事不拘而已。心理活动常常是合理想象的产物;对散碎的素材集中、提炼,也是必要的文学手段。小说追求情节的完整性,开端、发展、高潮、结局,顺序可以灵活调整,环节则不可或缺。散文里的人,是剪影,是若干片段的缀合,通常没有连贯的故事情节,但照样可以把人物性格结结实实地雕凿出来。放纵笔墨的意象性的描写、抒情,也是散文的徽号。
《风草书》好像故意要亮明自己的散文身份,写马老四父子,给二叔、二婶的笔墨也不少。而且,二叔、二婶先热场,马老四姗姗来迟。父爱如山,这是一位极其负责任的父亲,老婆离婚走了,他又当爹又当娘,独自把儿子抚养大,考上大学。为了儿子,他放弃再婚,其间所经历的辛劳、辛酸,可想而知。
如果说,城市的钢筋水泥森林让人悬置起来,与自然越来越隔膜,生活在沙漠戈壁的人们是与自然天地融为一体的,苦与乐,福与祸,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于是,我看到,李娜写人,总是与身边景、眼前物自然而紧密地联系起来,像二婶揉面一样,服服帖帖。二叔和面,“僵硬难成型,下在锅里犹如雕塑,捞在碗里也直挺挺的,像极了二叔这个人,顽固不懂变通,倔强且无法沟通”。马老四的儿子想妈妈,他把小蝌蚪放回水里,让它去找妈妈。“远山的轮廓浑圆起伏,母亲的胸脯般鼓鼓囊囊,引人遐想。”上一段刚刚写到妈妈,这里就以妈妈的胸脯比喻远山的轮廓,蒙太奇式的剪辑、组接,隽永,有韵味。
李娜的语言雅正,是的,雅致而醇正,像新闻主播,字正腔圆,无可挑剔。但作为文学语言,太正了似乎又缺了点个性色彩。谈话节目的主持人,不如新闻主播那么精审,但却更随性,更容易表现主体性情,形成个人风格。道理是一样的。
临近结尾的一段,我很喜欢,我觉得,作者是在向萧红致敬——
老房子不远处是一片废墟,废墟上门窗俱在,唯独墙顶坍塌,墙体颓圮,阳光雨露从露天的地方洒进来,滋润了长在里面的一棵骆驼刺,刺猬和沙爬爬忙着坐窝,小蚂蚁四处搬运粮食,屎壳郎倒立着滚粪球,每种生命都在奋力生长。从残破的窗户望出去,外面一片欣欣向荣,牧草星星点点地冒头,蒿草白,冬青黄,韭花粉,春天即将逝去,但满地摇曳的生命正奋力奔跑着、跃动着、闪耀着。
文字富有表现力,力透纸背,这场面,多生动,多有质感,像一幅油画。
凭写作资源的得天独厚成就一位写手,文学史上不乏其例,我祝愿,新疆有李娟,内蒙古有李娜,在体验生活中不断磨砺自己的艺术感觉,在雕章琢句中逐渐修炼自己的创作个性,以内蒙古的风的粗粝而强劲的力度,走出内蒙古,走向全国。
【作者简介:张伟,包头师范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美育研究院院长,内蒙古阴山文化研究会会长。著作有《言意之间》等 9部,获得“索龙嘎”奖、包头文学艺术杰出贡献奖等,被评为全国高校社科期刊优秀主编、全国优秀社科普及专家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