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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学》2026年第5期|林奈:“燃泪天堂”:刮了又长的回忆
来源:《北京文学》2026年第5期 | 林奈  2026年05月19日09:02

林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人民大学文学硕士。2012年开始发表非虚构作品,2025年开始发表短篇小说。出版各类文学作品220余万字。短篇小说散见于《雨花》《西湖》《百花洲》《山西文学》《黄河》《火花》《山东文学》等刊。部分作品被翻译为英语出版。

  导 读  

编者按:近年来,跨文化交往备受瞩目,在世界中写作已成常态,从2024年第10期起,本刊开设了“到世界去”专栏,约请作家撰写在异国他乡的文化经验,以飨读者。本期推出林柰的中东记。

“燃泪天堂”:刮了又长的回忆

林    奈

冲出中东的漫天硝烟后,我曾想把那些炮火连天的记忆一股脑扫进垃圾堆,不许它们随意牵扯我脆弱的神经。但就像扫帚穗下最后一小戳灰尘一样,它们缠缠绕绕,总不肯离去。这也难怪,我人生中的许多“第一次”都发生在那个时候——第一次见证战场的废墟,第一次遇着子弹从头顶飞过,第一次在爆炸现场看到残肢断臂。那些思绪时而模糊,时而过于清晰和聚焦,仿佛有个人摁住我的头,把一个局部创伤放大几十倍后,再用手撕开个大口子凑近了给我看。我为此而恍惚流泪,不知所措。直到我又经历诸多变故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灰尘里面那些生死一线的瞬间,那些血肉模糊的现场,那些深不见底的悲伤和绝望,都是我人生中的宝贵财富,不忍割舍,难以忘却。

错觉

由于局势动荡,奔赴叙利亚征途多舛。2013年春节刚过不久,我一早从埃及(赴叙之前的常驻地)首都开罗坐飞机,飞到叙利亚邻国黎巴嫩首都贝鲁特,再从贝鲁特坐车,跨越叙、黎边境,来到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叙利亚境内,一队汽车在我前方排起长龙。司机问我,你知道这时候最怕的是什么?我心里知道答案,但没答他。汽车炸弹爆炸袭击。我怕一语成谶。汽车开进首都大马士革,忽地瞥见一股硝烟在前方路边弥散。我看见司机摸了摸口袋,瞟了一眼后视镜,收回视线后跟我说,反对派的迫击炮弹刚刚击中这里。估计也就是三五分钟前吧。

好在一路无事。下车后已过中午。我迎面见到的第一个是人民日报社的战友,外号“帕拉丁”。帕拉丁曾和我在埃及一起采访过,我对他的第一印象是阿拉伯语口语不如我好,但并不怯场,敢说、敢拍。他寒暄一句辛苦了,就竹筒倒豆子一般跟我倒出一个故事。

他说,来到叙利亚以后第一次出门,想着到处转转,一转就转到离市中心不远的大型菜市场。人流熙攘,一派祥和。正在小巷里走着,一辆小汽车突然冲他猛开过来,眼看就撞上,又猛地踩刹车,一阵刺耳的刹车片摩擦声撞得他晕头转向。惊魂未定,突然一个硬物抵在他后背,紧接着,一个粗哑的声音说,Money(钱)。他不敢动,不知道后面的人长什么样子,又独自出门、孤立无援,只好把口袋里所有的东西掏了出来。后面的人做了一番筛选,收了钱,把护照、钥匙扔在了地上。又说了一句:相机。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背包里突出的硬块。那是我随身带的相机,此刻好端端安放在那里。相机对于记者,就像士兵手里的枪,没了枪,就失去了作战的资格。我问他,然后呢?他说,他本来想说,这里面都是他拍的珍贵照片,又怕对方一听,更加起疑,只好跟那人好生解释说,我是中国大使馆请来的朋友,我们有话好商量,有什么问题可以找使馆。结果背后那人一听,非但不领情,反而伸出一只肌肉壮硕的手,就去拉扯他背着的相机绳。他当时什么也顾不得了,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保住相机里那几千张珍贵照片。于是他原地卧倒,把相机牢牢护在胸前,让自己的背部承受后面那人的拳打脚踢。那人踢了一阵,见帕拉丁冥顽不灵,狠狠补了一脚,咒骂两句,匆匆离去。

帕拉丁的故事给了我一个下马威。我上下打量他,问他,那怎么办呢?他则一脸轻松,说,能怎么办?人长什么样都没见着。又问,我是不是有点?

随后的日子里,关于“战地”这个词的可能性在我的世界中不断膨胀。战地里,有流血牺牲,有倒戈叛逃,有爆炸袭击,有每天都在攀升的死亡数字,但也有黄昏霞光的美好,有热情攀谈的陌生人,有战争中挣扎着维持体面生活的男女老少。一个狡猾的亲政府向导会把你带往大马士革老城,这里有一个历史悠久的哈米迪亚大市场。走进被拱形棚顶覆盖的市场,仿佛走进一个奇幻结界,你感受不到任何战火烧灼的影子,买菜、买水果、讨价还价的人们,会让你产生身处和平国度的错觉。我找好角度,拍了一些光影照片,又买了点特产,只听见前方一个面包摊老板叫卖着:“一个面包二百五十块(叙利亚镑)!”一旁冰激凌店的老板娘眼看生意被抢走,于心不甘,于是以更高声音叫喊着:“百年冰激凌店,不好吃不要钱!”两军对垒,龃龉不断升级。最后,裹着头巾的老板娘眼神一定,施展绝技,把手往嘴唇上一搭,吟唱出极具穿透力的颤音。那声音让我这个外人听了,感觉有点像赶动物回笼的声音,尖厉、高亢、急促,并且越来越响,越来越尖。后来我才知道,这种声音是阿拉伯女人从小就会发出的一种欢呼声,尤其会在婚礼这样的喜庆日子里叫喊出来,叫“zagharuta”,威力不亚于防空警报。她这一喊,所有人(包括我在内)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那身臃肿的褐色长袍上。我买了一个有故事的冰激凌。多少钱早忘了,但至今记着老板娘臃肿的长袍和面包摊老板垂头丧气的眼神。一时间,面包的香气、老市场的喧嚣和棚顶透出的光把人们温柔地庇护起来,没有人再去想战争与和平之类的事情。正像我在一篇新闻报道里写的那样:“恍惚中你会以为你来到的是一个普通的异国小镇,直到远处的炮火声或爆炸声把你叫醒。”

当然,战火这种东西,就像是平地炸响的一声惊雷,无论如何躲藏都无法遁形。那一次,我们一行人在老城随机采访当地人在战火中的生存状况,结束后驱车返回驻地,却在老城出口处被限行半个小时之久。后来才知道,在这段时间里,把守这里的士兵发现恐怖分子设置的一个爆炸装置,正在紧急拆除——又一次,我们幸运地逃过一劫。

夜奔

如果有人要问我,在叙利亚时印象最深刻的一天,我想除了战地前线的经历外,无疑是叙利亚危机的第一千零一夜。

Alexa。这是2022年12月12日席卷中东的暴风雪的名字,据说这场大范围降雪波及西亚北非多国,就连终年干燥的埃及首都开罗也出现降雪,当地媒体宣称此为一百一十二年以来首次。难得一遇。我赶紧叫上帕拉丁,到外面“扫街”。“扫街”在叙利亚并非易事。在平时,叙利亚安全部门人员会在街头巡查,遇到我们拿着相机,便上前盘问有没有“许可证”。理论上讲,在叙利亚境内凡外出拍摄,都必须获得国家新闻部的同意,且一事一议,否则就是非法行为。为此,我们不得不三番五次与新闻部一位化着浓妆的卷发女官员打交道。她常年坐在那间破破烂烂的办公室里,或吞云吐雾,或大声呵斥,她决定着所有外国媒体的拍摄权。见到我的第一面,她就跟我说,有一次央视一位记者不打招呼在大马士革到处拍摄,被安全部门人员发现后上报给她,她直接把他驱逐出境了。但今天这么恶劣的天气里,想必安全人员也懒得出门了吧。我心里这么想着,套上冲锋衣,挎上相机,奔赴雪场。

街上行人寥寥。气温低至零度,以前夜宿街边公园的流浪者早就没了踪影,缠着我要钱的小孩也不知去向。走过几条街,街上店铺大多关门歇业,卷闸门上孤零零地喷着一面面叙利亚三色国旗。只有一家国营供销社亮着灯。门前的队伍在灯下拉长身影,人们抢着囤积有政府补贴的大饼。战火之下,这是他们能够买到的最便宜的果腹食品。我和帕拉丁拍了几张照片,转到一个小广场上,迎面撞见两个持枪的迷彩服青年。他们的脸上冻得通红,双手来回搓着,见到我们就比了个拍照的手势。我心里一慌,正不知该如何应对,帕拉丁却上前一步说,我们给你们拍张照吧。他们闻言,很配合地一左一右站在广场雕塑旁,变换不同姿势,叫我们拍了个够。拍完以后,他们检查了照片,只说了一句,早点回去吧,外面冷。摆了摆手,放我们走了。

回去暖暖身子,吃了饭,到了傍晚,我想着这或许是我在叙利亚唯一一次碰上下雪天,便不甘心地出来再遛一圈。

雪渐小了。一些店铺开了门,雪花在霓虹灯照射下悄悄降落,温馨的场景仿佛圣诞夜。是那种在悲伤之中能带给人温暖安定的感觉,像是火柴幻境中抱着小女孩的祖母,让人感觉希望就悬在头顶上那一轮光芒里。希望在周身升腾,天气似乎暖和起来了。走过一家西餐厅、一家咖啡店,在转角的地方,我又碰见了那个老人。

这里是他的地盘。他每天都穿着破衣烂衫,蓬头跣足地蜷缩在同样的位置,面前放一个小盆。我经常在晚上外出散步时碰到他。我从来没给过他钱,也从不曾见他伸手索要,只是看着过往的行人,默默呢喃着《古兰经》里面的篇章。

这会儿,老人一如既往地坐在那里。路灯在一张满是风霜的脸颊上照出一个三角形,头顶、肩上覆了雪,薄薄一层。他恍若未觉,仍在呢喃着什么。

一场冬雪,一盏路灯,一个老人,一句低语,一个过客。

我看到这一幕时,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兜里抽了两张平时用作小费的钱,放在他面前的盆里。

他说,谢谢你。我给你念一段《古兰经》,表达我的感谢。

我说,我不需要,你且收好。

他坚持,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否则我不能收下你的布施。

大雪在消融。路面变得湿滑。我心里有点乱。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人看着我的眼神。念完《古兰经》以后,我原以为他会心安理得地收下那些钱,但他并没有伸手去拿。他的眼神告诉我,他其实并不感激。臆想当中“有能力救赎别人”的奇妙快感并没有出现。我想把什么事情想清楚,结果一个没注意,滑了一跤,结结实实摔在地上。现在,浑身都被疼痛的感觉占据了。回到驻地,我去找帕拉丁,把事情跟他一说,结果他说,应该给他硬币的。世间百毒,五步之内必有解药;一人乞讨,视线之内必有同伙。你给他留了那么多钱,说不定马上就被其他乞讨者给拿走了。他年纪那么大,也拼不过那些人。再说,现在世道又不好。头顶上的光芒被人撤走了。心情顿时更灰暗了,甚至开始自责起来。打开电视,里面播放着席卷叙利亚的这场大雪。从北部战区阿勒颇,到南部边境德拉,从黎巴嫩到土耳其,不论是身处战区、没水没电的民众,还是迁徙他乡、寄居帐篷的叙利亚难民,无不身受着这场寒流带来的残忍折磨。

黎巴嫩边境的帐篷里,一家人围着火炉取暖。阿布·马哈茂德正在往炉子里塞进自己揉成一团的旧衣,空气中满是刺鼻的布料灼烧的味道,但是微弱的火苗还没是能把今晚要用的水煮热。这一夜,正好是叙利亚危机爆发的一千零一夜。人与人之间的悲欢并不相通,叙利亚不会援助他们,西方国家更不会。他们躲藏在两束光芒的中间地带,黑暗的深处。那是我们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完全呈现的真相。我羞愧于自己往往只能揭开故事的一面,而放任另一面,或者另外很多面游离于读者的视线之外,像是放任滚滚浊世把绚烂的古文明掩埋。我们只能等千百年后,沙尘吹过时,古迹一角于荒漠中重现人间。

第二天傍晚,我路过街巷转角,老人已不在原地。

初见即永别

真相和谎言同时在街道上穿行,汇入耀眼刺目的光轨。这一次,为了捕捉叙利亚化学武器事件的真相,我们从大马士革城区来到战区朱巴尔。

事情要从2013年8月21日说起。这天,叙利亚反对派放出一段视频。狭小的房间,肮脏的地板,一些看上去最多三四岁大的孩子口吐白沫,不省人事,一旁一群身穿白大褂的人员一边急救,一边哀号。除此之外,其他陈尸房里也满是被白布包裹的尸体。他们说,这是叙利亚政府军在首都郊区对平民使用化学武器的证据。坦白说,在那个时候,我们谁也不知道化学武器事件的真相是什么。没有眼见,不在现场,就没有资格说出真相。

几天之后的8月24日,一个机会来了。叙利亚官方媒体当天报道,政府军当天在大马士革朱巴尔区与反对派武装作战时,遭受反对派化学武器袭击,数十名士兵受伤。化学武器袭击现场是什么样的,一去便知。我邀请帕拉丁同去,但他犹豫半天,最终没有和我去。我叫上当地的两位报道员,踏上前往战区的路。

车开到朱巴尔的军事据点入口处就没路了,军事区里,一辆枯黄秸秆一样的装甲车不耐烦地等着我们。我和同事们往里走,结果走在最后的我被拦了下来。

你没穿防弹衣,所以不能进入。士兵看着我,一板一眼地说。这次采访是军方的临时通知,所有媒体只有一个小时的集合时间。我当时还在外面,没来得及回驻地换装就直奔现场。我跟拦住我的士兵做着自我介绍。我说,因为我们是临时接到通知,所以没来得及拿防弹衣。士兵说,可这是规定。大部队渐渐到齐,时间不等人。我急得后背出了一身汗,只好硬着头皮说,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反正现在也站在军事区外面,这里已经被政府军打下来了,反对派溃逃,暂时没什么危险。你把你身上这件借给我,我保证一小时之内完好无损地还你。

我们换乘了装甲车,一路颠簸,来到刚刚经历恶战的现场。看不出原貌的建筑只剩钢筋骨架,横七竖八的电线杆相互依偎,满地的泥泞把垃圾和子弹壳裹入怀中。一位现场的军官告诉我们,要小心脚下,附近可能还有爆炸装置尚未拆除。旁边一栋最坚固的大楼里,有一个地下室,被反对派用作军火库,“里面有你们要的好东西”。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几乎没有思考,我们就往里冲。或者只是因为眼睁睁看见走在最前面的几个西方媒体记者冲了进去,我们不能在此时露怯。灰尘在如墨的黑暗中颤抖。刺鼻的化学气味长出利刃,喉咙被它猛割了几道口子,马上就要渗出血来。身上没带水。心跳的咚咚声搅动着太阳穴阵阵抽动,一团如迷雾如铅水般的混沌在大脑里摇摇晃晃。也许是中毒反应,也许是心理作用,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地下室里漆黑一片。打开手电筒一看,里面堆着枪支弹药、防毒面具,还有一些塑料油桶和瓦楞纸箱,纸箱上的标签里工工整整用新罗马字体标注着成分。我读不懂那些成分。我只能读懂上面赫然用粗体标注制造国的三个大写字母。

在场的士兵连番警告所有记者,现场非常危险,千万不要乱碰任何东西。结果我们正拍着,一个媒体的记者突然一声大叫,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好像碰到了什么一样。大家一看不好,所有人都下意识掉转头,以最快速度在黑暗中狂奔,跑出军火库。

登上台阶,撤出军火库,心跳咚咚加速。尸体腐臭味被阳光一刺,不断发酵,跟血腥味和化学物品气味混合在一起。每一次呼吸,吸进的是蒸发后的血、没稀释的毒,还有无法消散的恐惧。我跟同事说,我感觉下一口气提不上来了。同事点点头,什么也没说。所幸过了一会儿发现,这只是虚惊一场。因为如果真的发生化学武器泄露,死亡不过一眨眼,哪还能动上一步?

当时,我专门录制一段出镜视频,忠实地记录不忍回顾的现场画面。但短短不到一分钟的出镜,却引起了政府军的强烈反对。军官跟我们说,据点附近有一些废弃建筑,狙击手可能还藏在里面,随时会对我们所在的据点发动狙击,谁都得贴着墙、弯着腰、快速移动,而我却还坚持在建筑间的空地上做出镜报道。“对他们来说,你就是一个扎眼的靶子,诚恳地用你的后脑勺跟他们说:‘给你一个机会,你应该得到这个机会的。’”军官半开玩笑地跟我说。我感到后脑勺一阵发紧,拼命抑制着用手护头的冲动。

采访间隙,军官搀着一名受到袭击的士兵跟我们说,这名士兵虽然经过紧急救治,但走路时仍然颤颤巍巍,神志也不十分清楚。他说,还有一些状况比较危险的,在当地的一家军事医院里接受治疗。

我至今仍记得那些士兵的表情。五官扭曲挣扎着的表情,绝望到抗拒现实的表情,还有那个放行我的士兵的表情。他冥思苦想一小会儿,似乎没想到什么反驳我的合适理由,于是顺从地把足有20斤重的陶瓷制防弹衣卸了下来,稳稳套在我身上。如同枷锁一般,牢牢束缚着我的身体,上面还有他的汗臭味。我离开时,第一时间把防弹衣还给了他,道了声谢,但忘了问他的名字。印象中,他笑起来很腼腆,执勤时很专注,但那稚嫩的样子似乎与杀伐乱世格格不入。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样子久久在我脑海里回荡,我想知道辗转前线的这个士兵是否安然无恙。每天都有互相矛盾的信息出现在不同的频道上。一个地方被反对派占领了,政府军急着去夺回,最后又遭到反对派的伏击。他们会得意扬扬地说,这是我们的信息战。我每到一处前线,就在迷彩色的人海中搜寻他的身影。然而他和我在前线见到的众多面孔一样,初见即是永别。无法排遣之际,只好把这次的故事写进我的一篇小说。起码让他在另一个世界有美好的结局。

碟中谍

哈桑是我们分社的当地报道员之一,身材瘦削,为人和善,一见我就主动笑着打招呼,脸上的皱纹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我的前任在离任时把他留给了我,除此之外还有另外几位叙利亚当地人。哈桑很感激我的前任,因为他在采访报道上并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地方,他的任务主要是开车。他会把我送到战场,笑着道一声保重,然后在某个约定的时间来接我。

我们相遇之后的某一天,采访结束,正好是中午饭点,我坚持请他吃饭。坦白说,我对他印象不错,至少开车很勤勉,等得时间长了也不嫌烦,话不多,干活也不懈怠。他推辞几番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答应下来,并反复保证,他会请我到他家里,认识他的家人。我知道这在当地是最高礼遇,但有时候对于阿拉伯人说的话,你并不能太当真,于是也就半真半假地应了下来。

我还记得我们当天去了一个不算便宜的西餐厅。因为食材供应紧缺,我想点的几个菜都沽清了,最后我点了一份奶油蘑菇意面。我们聊起他的家乡,聊起他家人的近况,我问他是不是一天做五次礼拜,是不是偶尔也喝酒。他严肃地说,我很虔诚。我们聊得很愉快,他劝我不要在吃饭的时候喝水,会不利于消化。饭毕,他送我回驻地。路上,他不经意地说:“拉士丹(上大学时精读课老师为我起的阿拉伯语名,沿用至今),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示意他说。他问我,知不知道一月份的时候,我们分社的车被抢了。我大概知道。那会儿我还没来分社,哈桑和另一名报道员乘车去首都郊区采访,结果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车、机器和身上的一笔采访经费,全都不翼而飞。后来在我的前任追问之下,哈桑他们才说出,他们原以为那里的巴勒斯坦武装派别对叙利亚政府是友好的,没承想他们不由分说,扣下了机器,说他们要捍卫自己的领地,他们不站任何一边,颇有点占山为王、剪径为匪的意思。因为这件事,前任受到了北京总社的批评,虽然叙利亚是战地,局势紧张、突发状况随时会发生,但造成重大财产损失确是事实。一时间,分社公车没有了,买车审批流程长,出行成了大问题。前任只好问使馆借了一辆福特车来开。但是这辆老爷车年代久远,零部件损耗严重,连刹车都是手刹,大家都不愿意碰。于是,哈桑就显得更有用武之地了。

我跟他说,我的前任大概和我说过这件事。为什么想起说这个来。他说,其实当时那帮反对派差点把我们两个人绑架了。车窗两旁,大地飞速向后飞奔,脑海中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我赶紧用强大的理智把那个念头按在大脑皮层一团糨糊似的地板上。他接着往下说,他们把我们的车扣了下来,没收了我们的摄影器材和手机,又找了几个持枪的年轻人看着我们。本以为他要绑架我们,问我们家人赚取赎金,于是我紧着跟他们解释,说,绑架我们没用的,我们家人没有工作,家里也没有钱,兄弟朋友更不可能借钱给我。这倒是实话,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想必哈桑眼前的这些人也不会纠结成伙,以战养家了。我接着问,然后呢,他们怎么会放你们出来的?哈桑说,别急,我就快讲到了。他的声音依然是那么平静而无波。我坐在后排,从后视镜里只能看见他的额头。他接着说,那群武装人员或许觉得我说的话有道理,几个人商量一番,决定放我们走,他把我们手机里的手机卡还给我们,留了我们的手机号,并让我们写下保证书。让我们想办法把中国雇主,也就是拉士丹你和你的中国同事诱骗过来,他们把你们一绑,正好可以威胁中国使馆,索要巨额赎金。他们还威胁我们,如果不把你们诱骗过来,他们就会找机会暗杀我和我的家人。我忍不住问了一句,大概是多少。他说出了一个数字,随即赶紧说,这是我猜的。

我们没有再说话。我突然想赶紧回驻地,登录QQ(当时微信并不十分普及,我和父母聊天通常用QQ),给爸妈报个平安。正想着,哈桑又开始说,我们当然不会出卖你们,你们是我们的朋友,我们朝夕相处了这么久……我回来以后就换了手机卡,你看,我每天还给你开车,我如果心里有什么盘算的话……不过从那以后,我突然觉得抽烟没了意思,烟都戒了,还省了一大笔钱呢。他摸了摸口袋,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异样的沉默笼罩在车厢里。我记得,分社其他报道员曾跟我打小报告,哈桑自己从不带烟,平时总借别人的烟抽,还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

心脏上突然挂上一个负重环,像是从九十九层电梯失控坠落一样,重力把我往地心深处猛拽。我不由自主地用余光盯着车门把手,尽量让面容显得沉稳、疏离、不为所动,像是刚听他讲了一个万里之外风马牛不相及的故事。

我和叙利亚结缘是在2022年的夏天。那时,叙利亚传出反对派威胁攻占首都的传言,还在埃及驻站的我被领导派往叙利亚做短期报道,为期一个月。那一次出差,冥冥中为我之后为期一年多的叙利亚驻站生涯埋下伏笔。在离开大马士革前一夜,我坐在酒店房间里,感到千万思绪凝注笔端,却不知从何说起。第二天,一篇记者手记见报。我记得,开头是这么写的:

阿拉伯人中流传着这样一个谚语:“人间若有天堂,大马士革必在其中;天堂若在天空,大马士革必与之齐名。”

人间的天堂,神祇的恩赐,如今的冲突风暴眼。叙利亚,一念天堂,一念地狱。燎原的战火燃遍城北卡松山内外。大马士革,左手浮华,右手血泪。”

这篇报道的题目我想了很久,叫作“燃泪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