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夏云 |《桃花坞》:会说话的“附近”与认得的人
王尧是当代重要的批评家,晚近钻研知识分子的思想状况而别有所得,著有《“新时期文学”口述史》《日常的弦歌:西南联大的回响》诸书。行有余力,他更是将百年知识分子的书生意气、生命起伏转化为文字,推出了个人第二部长篇小说《桃花坞》。他的第一部长篇《民谣》以个人的成长为经,管窥蠡测时代的变化,细腻悠长,《桃花坞》延续这种小切口式的处理方式,借方黎之、方梅初、方后乐一家三代的生活起居、梦想追求,渲染铺陈近代以来地方知识分子的生命史、情感史和思想史,蔚然可观。

小说从1937年苏州沦陷写起,以少年方后乐的眼光望向世界,不仅带出家庭和时代的起落,更引出地方文脉的风流蕴藉。《桃花坞》的主轴是国破家亡、抗战军兴,个人当如何自处。区别于一般抗战小说的壮怀激烈,《桃花坞》发展一套特别的文化叙事方案。从家庭内闱、生活琐事写到思想文化、革命抱负,纵横捭阖之间,小说保持一贯的语态温厚,叙事徐缓,读来别有一番余韵。这样的文字境界,温柔敦厚、清丽典雅,不妨是江南美学的延续,但与之不同,王尧刻意将家国危难做成“美”的底色,在危险和惊艳的对照中,兀自召唤一种幽暗意识。良辰美景、如花美眷,在时代的风浪里,都成了生命不能承受之轻。
王尧写景、画人均以“轻”字胜。写景是小巷人家,烟火日常;画人是细水长流,相濡以沫。他不求大开合,不用戏剧化,反而在平静中蓄积力量。生离死别,他轻轻道来,情绪都压在纸背,但张力反而由此形成。大事小情,举重若轻,不过表面的技巧,幽深处更说明“风骨”二字,其实“风冠其首”。照一般理解,“风骨”多作铮铮铁骨、刚强不阿之意,但王尧有心辩论:“风”所代表的气韵风度,其实也是一种能量。举手投足间的氛围,斯文念兹在兹。心性不辍、生活不息,雷蒙·威廉斯所谓的“感觉结构”呼之欲出。
革命故事砥砺人心,作用不在话下。但《桃花坞》刻画文人风骨、地方风物,除了有个人的情感寄托、乡邦情怀,更牵引我们思考:经由反复的文学演绎之后,革命故事、日常英雄当如何焕发新颜?尤其面对当代青年,文学该如何与他们的生活发生深度纠缠,助力他们想象生命的空白处“桃花灼灼”的盛况?言外之意,《桃花坞》是否写出一种可能,即文学是一项面朝过去,而又不断迎向未来、活在当下的生活实践?
一
黑暗时代的人们
文学史上书写沦陷、敌占及大后方日常生活的作品,所在多有。张爱玲的《封锁》、钱锺书的《纪念》、巴金的《寒夜》,为其代表。这三篇作品共同表现了波谲云诡的政治情势之下,伦理的纠葛和情感的波动,意在以小喻大,说明战争的破坏无孔不入。巴金的《寒夜》更是借中年的临顾,终结了“青年在天启式的伦理感悟中完成自我转变”(1)的叙事模式。前辈的示范之下,《桃花坞》另起炉灶。故事以少年方后乐的成长为主线,兼及父辈的交谊和心事。全书的时间跨度不下30年,尤以1937年日军侵占苏州后的日常生活为描摹重心。同一般成长叙事侧重父子的对抗不同,方后乐一家其乐融融,他在爱与呵护中长大成人。尽管与父亲方梅初的立场有异,但他们不必形同水火。方梅初念念不释的是章太炎“依自不依他”国学教诲,而方后乐则从鲁迅处汲取灵感,向往“撄人心”的摩罗诗人。章太炎鲁迅师徒最终走向歧路,但方家父子风雨同舟,在关键抉择上,每以体恤尊重为前提。父慈子孝,莫此为甚。

《封锁》《纪念》《寒夜》诸篇均以爱的失序脱轨,指涉战争创伤。《桃花坞》则积极营建爱的氛围,作为疗愈。兵燹起处,城毁人亡,不想而知,但王尧转写人间温情,俨然桃源世界。避难明月湾一段,更是儿女情长,天地悠然。乡村的静谧、少年的无忧,隐然与战争创伤形成张力。一时间我们仿佛回到沈从文式的“批判的抒情”:坚壁清野的民间秩序里,宗法伦常自顾自地延续发展,主人翁们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更不愿以自身的得意失意,为历史附加教训和启示。沈从文明白现实人生其实没有那么多的升华与高潮。个人的无力,隐然指向了现实的千斤重担。而有别于沈从文略带自然主义色调的思考,王尧所着力勾勒的“爱”及其批判,是天性以外,自然、宇宙、道义、知识等多因素交织下的文化感悟,代表的是一种情与理的交融。“有理”未必让位于“有情”。
在明月湾,“方后乐拉风箱,看灶膛里的火,听锅里煎鱼的声音”(2),可谓天真无邪,最是“有情”。但抒情之余,他此刻正“热读”《聊斋志异》,魑魅魍魉的故事和无风无浪的乡居生活陡然形成对峙。由《聊斋志异》所开启的言此意彼的修辞方式,提醒着读者:烟火人间,正危机四伏。可如是二元化的解读,不免小觑王尧的用心。方家本就因避难来到明月湾。烟火和烽火的对立,只是最浮面的文章。如是并置,应被理解成一种触物兴怀。但此幽怀,不必是个人的失意或得意,而是在一个危机的情境里,文人知识分子当如何通过接续传统、回到传统,来获得安身立命的可能。传统代表的不仅是一种文化惯性,更是一种具体的生活形态。面对阿发的目不识丁,方后乐先是“错愕”,进而是“怅然”,他生出的反应是:“要不要我教你写名字?”(3)乱世里,衣食、生命胜于一切,但方后乐“意外地”转向知识,以质朴的识字观,来构建人我的关系,投射他对未来的憧憬。迂腐书生百无一用,仿佛在这一刻具象化。
但我们知道,方后乐的处事思维,来自他的父辈。“他们谈版本,谈文化,谈时局,也说邻里趣闻。”(4)蜩螗羹沸的时刻,以他们的见识,何以不知风雅无用。但为什么他们仍潜心阅读,修纂,题写序跋,议论文化?这不是一种生活惯性或者文化表演,相反,他们已知文人的局限,个人有不能奋起的无奈,可这无奈和局限,不代表他们就此自惭形秽,妄自菲薄。他们深谙每个群体都有自己的处事方式,通过对文字文脉、文学文化寄予厚望,他们求放心,求安心。这“无用之用”不是其他,是真挚信念,是风骨的源头。方梅初说:“不必悲观,文化不亡,国家不会亡。”(5)1948年,面对家国丧乱,故事中的同代人陈世骧祭出宝典《文赋》,细加考辨,并别有深意地将之译为 “文学作为对抗黑暗的光”(Literature as Light Against Darkness)。借由翻译,陈世骧仔细揣摩陆机的思想轨迹,并与之形成共振。他们心目中理想的文学“秩序”,“包含了对新生的盼望,对光明的不断寻索”(6)。沧溟鼎沸之中,软绵的文字是可以有为的,它不是个人偏狭的心曲,或被动的载道工具,相反,“兼指作者尝试处理的境况,以及作家感应情绪之激越”(7)。所以对王尧来讲,如果他的抒情包含任何批判的能量,关键不在于对启蒙逻辑的疏离,而是他了解抒情本身包含一种理式和理念。正是这种内在的持守和文化信念,可以让文人知识分子在动乱中仍以识字、读书、议论等风雅的方式“抒情”地生活。

在《黑暗时代的人们》一书里,汉娜·阿伦特提出,“黑暗”并不止于暴政、压迫和民不聊生,更是指公共领域的遮蔽:“人们不再过问政治,而只关心对他们的生命利益和私人自由来说值得考虑的问题。”(8)《桃花坞》整体上围绕着家庭内闱和亲朋邻里的日常展开,政治、战局的风起云涌,一概退为背景。其中最突出者莫过于方竹松,他的革命故事总是若隐若现,隐为伏脉。可饶是如此,平凡的日常,并不使故事中人丧失其志。他们私淑鲁迅、柳亚子、章太炎、闻一多、朱自清,看似个人喜好,实则是他们不断介入公共生活的表现。以闻一多为代表的“联大人”精气神俱备,举手投足间,都是对时代、人生通透的看法,而即使天真如周兰者、平凡如施锁龙者,亦不失追求和主见。两位主角方后乐和黄青梅在小说的最后“分道扬镳”,为故事投下淡淡哀伤,但公共的含义却于此升腾:通过综合地观察自身所在的位置,并理性地判断我能做什么。黄青梅远渡重洋,自然有她的情不得已,但是,她的选择代表此时此地“我”如何理性地正视自己与家庭、与世界的联系,并从中得出一个折中可行的答案。这个积极思考、调适的过程构成了一种公共性。而更大的公共性还在于,无论是方后乐,还是黄青梅,甚至包括周围的亲朋,都不以个人的意志、立场来束缚他们,从而使得这段爱情超越了一般的两情相悦或门当户对,并具备了阿伦特所谓的“启明”之意。她说:“这种启明或许并不来自理论和概念,而更多地来自一种不确定的、闪烁而又经常很微弱的光亮。这光亮源于某些男人和女人,源于他们的生命,它们在几乎所有情况下都点燃着,并把光散射到他们在尘世所拥有的生命所及的全部范围。”(9)

对王尧来讲,20世纪知识分子的生活本身就是一种重要的公共话语,其意义不假外求。他借《日常的弦歌》为西南联大人树碑立传,写他们结茅立舍,和常人一样,过鸡毛蒜皮的日常生活。大时代中,此等小事,不必与家国情怀、政治寄托泾渭分明,真切处,平凡俨然是一种精神符号。
二
江南美学
黑暗时代的人们,因其言语和行动,而展现公共性。“萤光爝火,何裨日月之明;弱质孤根,但荷乾坤之德。”方家三代爱国报国,方式不一。个人的风骨气节,除了为时代所召唤成就,更得益于江南美学的托底支撑。如画江南,旖旎妩媚,每每引起文人墨客的浪漫遐想,但历史上,与诗情画意同步的是衣冠南渡、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以及惨绝人寰的南京大屠杀。如诗如画和创伤剧痛,竟不弃不离。小说第六十九节,写黄青梅读到《桃花坞赋》第三段潸然泪下,赋云:“后值张王据吴,又逢朱明龙兴,大军捣桃花坞,园散林颓,无复旧日画图。”(10)第七十四节,进一步点出聚散炎凉与繁华不坠互为表里,直指江南的美,应是刚柔相济的。湖光山色、烟雨朦胧,不过表面;负重前行、坚忍不拔,才是底色。前贤时彦探求“江南美学”,多言及江浙一带人文鼎盛、风景秀美(11),却绝少提及这美包含危机四伏的层次(12)。
《桃花坞》一路从杭州、苏州写来,经昆明到哈尔滨,描写的内容正是晚近“地方书写”最热闹的所在。但不论是新浙派、新南方,还是新东北,论者都忙于举证地方的独特、风土的自成一格,激进处,不免有画地为牢、以邻为壑的嫌疑。但王尧反其道而行,愿意说明地方路径中普遍潜藏的危机意识。早年,学者张灏曾借“幽暗意识”来指代现实、人性中广泛存在的道德坎陷问题,主张以制度和伦理的方法“严防死守”。张灏的思路承教于西方的原罪论述,把个人的堕落看成无奈的事实,但王尧的思考不必亦步亦趋。他深知寻常百姓无法到达张灏的高度,能够对自我的幽暗有充分的体认,也因此他要思考除了知识分子式的高瞻远瞩,普通人当如何戒慎恐惧,自省自查。
小说的三十八节写日据以后一年,桃花坞大街逐渐恢复生气。黄阿婆请周惠之为孙子黄鹤鸣说媒。随着婚事敲定、春节临近,周惠之又着手腌腊,而黄阿婆更是在临河的窗外搭起架子,挂上咸肉、香肠、腊鸡、青鱼干。一切看似闲笔,却无不显露危机时刻,一般人如何借有限抓住无限,抵御变故。风俗传统在此不只是文化的累积而已,更是为幽暗所召唤的超越之法。如果说,方梅初等知识人是用闲聊和议论,来提振他们“亡国但不会亡天下”的信心,内中充满通透历史的远见卓识,那么,周惠之和黄阿婆的饮食日常,则代表普通人如何处理个人与历史的具体门径。两者都想方设法把自己安置到一个熟悉的群体或者惯例中去。前者讲未来的超拔,后者重此刻的安顿。但无论是哪种思考方式,个人都不是独异的,他的生活是可控的。乍听之下,如是的现实幽暗似要人追随大流、按部就班,而其实这是一个自我认知的过程。通过分辨自己的归属,我们不仅指认传统,而且也明了自己在这个传统中的位置。有别于突发事件对个体认识带来的骤然影响,日常幽暗下的自我认识,是一种生活化的操练。它表现为家庭的组建、民俗的延续等日常行为或事务。正是透过这些寻常事,我们得以明确自身与历史、与现实的关联,建立起个体从未被抛弃的信念,进而了然生命的价值。
借由日常的幽暗,王尧说明“江南美学”所一贯主张的精美诗意,同目下流行的地方论述一样,不免具有排他性。而事实是,即使循环往复如日常者,亦不能完美自足,需要有历史的支撑,更需有向外的冲动。方后乐的“南渡北归”是这种向外兼容的最好见证。江南繁盛,不必作茧自缚。小说名为《桃花坞》,但视野所及,不必局限一时一地。“桃花坞的妙处就在没有桃花。你想象哪里有桃花,哪里就桃花灼灼。”(13)小说书写乐园的丧失,反复提及物质的匮乏(“没有桃花”),引导读者以想象的方式予以补充。故事里,扮演想象角色的有章太炎、《越绝书》、《烬余录》、腌腊、油墩子等历史人物、传统文化和民俗风物。这样的理解重心偏在“想象”,而“你想象哪里有桃花,哪里就桃花灼灼”也不妨围绕“哪里”展开发挥。“何处是江南”的大哉问,不正是古往今来,江南美学的第一难题吗?
杨念群已经澄清,“江南”不只是地理方位,更是识别正朔、分辨华夷的文化隐喻(14)。江南美学包含兼容与变异的面貌,带着既内且外、似是而非的特质。方后乐的成长之旅,由南到北,不断突破桃花坞的领属,隐约间已使得昆明、哈尔滨有了“江南”的意味。它们既是江南的方外,但更是江南美学、江南精神得以成型、展示的关键所在。经由昆明、哈尔滨,方后乐对家乡故土,有了更真切的认识,也明白其所来之路,并非与革命建国毫不相通。“一个人无论走多远,挥之不去的时光已经凝固成他身上的气息。”(15)方后乐在避难、读书、工作的不断迁移中,发展出一种王宇根所谓的“近密诗学”(the poetics of intimacy)。这种诗学,以自我对风景的深度沉浸和悉心铭刻来获取身份,锤炼意志。王宇根最初用它来讨论靖康之难以后,诗人陈与义在南奔的路途上,如何借不断调适自己与山水的关系,努力将风景“纳为他自我和身份建构的核心‘元件’”(16),并最终指明情感和道德方向的文学实践。
与陈与义的近密诗学不同,方后乐的人生旅程,见证的是风景逐渐褪去而信念不断强化的过程。这个过程同样是在自我与现实的“密接”中发生的,代表的是个人如何借融入风景而隐匿自我、成为自己的亲密模式。只需简单地对比方后乐踏足昆明和哈尔滨后的不同心理反应,我们就容易发现:在昆明,方后乐下意识地将自己识别为外乡人,他立于风景之外,“小牌楼衰败中的古旧和沧桑,让他闻到了苏州的气息,甚至让他想到苏州小巷深处无数的门楼”(17);而在哈尔滨,他想到了王恺夫、朱自清、闻一多,想“好好生活、工作、观察和思考,看看这个新中国的雏形如何”(18)。在离开哈尔滨的前夕,他梦中呢喃:“一棵是桃树,一棵还是桃树。”(19)恍惚间,不仅鲁迅的身影魂兮归来,而且方后乐自觉成为群众的一员,成为革命风景和社会主义蓝图的一部分。这些桃树遍植祖国大地,已不局限在桃花坞。江南美学方底于成!
三
重建“附近”和有意义的生活
《桃花坞》写乐园的“失而复得”,从物的遗失写到精神的建立,革命、抒情、启蒙明暗交织,荦荦大端,充盈着《人民文学》编者所说的温厚、宽阔气象。当代读者在其中不难读到个人的精神史、民族的抗争史,更有地方的文化史、风物史,可谓人、情、事、物,一应俱全。然而,对当代读者而言,《桃花坞》的当代性何在?或者说,在表面的革命励志以外,王尧又试图引导我们思考哪些当代的社会问题?小说写少年的成长,避开了通行的创伤叙事和昂扬笔调,转而脉脉地渲染亲情、友情和爱情,不遗余力地营造一种爱的氛围。尤其是地母式的祖母和母亲形象,更让我们见证这种爱的不求回报。如此积极正向地抒情,是否在有心无意间指向了现实的冷漠、个人的自闭?
当今社会,以绩效为尚,奋发图强的故事所在多有,“小镇做题家”为其典型。但比之方后乐,他们的成长是在逃离家乡,切断与过去的联系中完成的。“他们无法从容地表现个人的挣扎、犹豫和苦恼。他们获得‘认可’,欠缺的是‘认得’。认可是系统根据既定的标准,评价一个人的成果,决定给予奖励还是惩罚。认得,则是一个主体对另一个主体的理解,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情绪、考虑、挣扎和历史的看见,他不涉及考验、判断和奖惩。”(20)一言以蔽之,“认可”主导的理念之下,我们已无可避免地走向陌生社会。公共领域被高度的自我迷恋和封闭所统摄,人人都是陌生人,甚至自己也成了自己的陌生人,我们忘记了该如何与世界,与自己相处。
为了重建自我与世界的具身联系,人类学家项飙提出以“附近”(the nearby)为视域,重构生活形态(21)。“附近”是一个边界开放、随我移动的生活空间,内含大量复杂的社会关系。陌生人在其中扮演关键角色。虽然我们彼此互不相识,但生活紧密相连。比如,活跃在社区里的快递员、保洁,他们虽默默无闻,却早已成为我们有序生活的重要组成。如何用生态的眼光感受他们的存在,欣赏他们所体现的社会差异,进而识别其价值,是当代年轻人勇敢而智慧地找回生活锚点,改变“悬浮”状态的要害所在(22)。“附近”旨在具象化普通人的生命故事,以细节和深度唤起共鸣。它一面以抒情的方式,记录“强烈的情感和极具感染力的人类生活中的复杂性”;一面以深描的手法,“站在整体内部理解自己的周围”,以便更好地再现场景、理解文化(23)。
“附近”的核心是每一个鲜活的人和他们之间纵横交错的关系。《桃花坞》所塑造的人物,正是历史中我们“附近”的人。王尧首先在时间的维度上对“附近”做了新的发挥和演绎。我们所不了解的何止是周遭活着的人,更有历史上在这里活过的人。《桃花坞》写章太炎苏州讲学,浓墨重彩。章太炎的思想学问,一向为人所重,但他与苏州地方的关系,未必是一般读者关心的要点。王尧有意勾勒这段掌故,所要说明的是:熟或不熟不见得来自人物的社会声望,而是我们与之产生生命联结的可能。换句话说,“附近”可以是一个精神性的生活空间。章太炎所代表的文化气质,不仅为故事中人,也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可以彼此扭结的共同体意识。它关联着文脉的赓续,家国的兴亡。表面上,《桃花坞》写了一个熟人社会。方、黄、周诸家,以及明月、消泾诸地的人物,不是姻亲就是世交,极少有陌生人的身影出没。但我们不妨追问,这熟悉从何而来?读者应不难在血缘和学缘的之外,读出同声共气、抗日建国的血脉意识。临近小说结尾,那位“陌生”工友说出的话:“放得下的事情原本就不在你身上,放不下的事情本来就在你身上”(24),之所以意外让方后乐释然,原因在于他和工友共享了一种社会憧憬。透过细致的观察,工友认得了这位附近的青年,感受到了他的冲动和向往。
除了时间上的发挥,王尧所再现的“附近”还另有一层超越的意思,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强调了“附近”作为“生活空间”这一更根本的物质属性。王尧的“附近”,不仅有人,更有地。作为东台人,王尧是苏州的“陌生人”。他在苏州生活40年,有感于地方的历史、文化而有意与之发生骨肉联系,正是“附近”观念最佳的表现。《桃花坞》以桃花坞大街为背景,在这方寸之地上,故事渐次展开,迤逦向前。小说第一节,王尧就让方梅初带我们走过了曲水短桥,看遍了巷口风景。王尧提醒我们,跟人一样,这里静默的石桥、大地、流水,我们虽与之长相厮守,但未必识得其来路,知晓其沧桑。所有的不以为然、自然而然里,其实包蕴太多的故事、深度和感情。世界从眼前开始。山水有情、风景有义,个人的得失与悲喜,因为有了这温厚的地方来承接、包容,一切也就变得和煦起来。“此心安处是吾乡”,“附近”让每一个人、每一个地方都被认得、记取,并作为一种支柱。某种意义上,《桃花坞》是一篇城市传记。
“认得”是对本然的尊重,代表向未来和潜能开放。它不以现行的标准、当下的绩效臧否人物,相反,乐于承认人可以有不为的权利。通读小说,也许我们可以批评方后乐书生意气过重,没有革命英雄的刚毅果决,甚至比之他的同伴阿发、王恺夫,差距也不可以道里计。女主角黄青梅更是在节骨眼上,远渡重洋,让“革命+恋爱”的故事蒙上了稍许变味的气息。民族大义固然可歌可泣,但小人物的情不得已又如何被看到、被识得?在这个意义上,方后乐的名字大有深意存焉。除了化用“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来强调道德上的责任、觉悟应使个人将享受推迟,更是指有意义的生活总是以迟到的、未达的方式显现。匈牙利马克思主义思想家阿格妮丝·赫勒曾特意区分“幸福”和“有意义生活”的差异。在她看来,幸福是有限的、封闭的,而过有意义生活的个体,则会是在不断的迎接挑战中展示自己的个性:“真正的历史充满着冲突和对自己给定状态的不断超越。正是历史……可以使所有人都把自己的日常生活变成‘为他们自己的存在’,并且把地球变成所有人的真正家园。”(25)
小说意味深长地结束在方后乐奔赴北京的前夜,日后黎明到来,家园建成,早已是家喻户晓的事实。这个光明的结尾暗示未来将变成“为他们自己的存在”。携带着个性和爱,两个青年虽各奔东西,面对不同的现实环境和社会发展,但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这两株桃树必将桃花灼灼。因为过去的岁月不曾压抑他们的个性,各式各样的考验也使他们懂得更加坚毅地与黑暗抗衡。从有限的个人幸福中走出来,迎向全新的挑战,那将是另一段更有意义的生活。“青梅”代表着过去和童年,“后乐”象征着未来和可能,从青梅竹马到先苦后乐,两个青年仿佛携手连缀起一段波澜壮阔的中国现代史。从苏州出发到达北京,一个书生革命家方底于成。大约在100年前,另一个怀揣改革热望的青年倪焕之也从苏州出发,但终其一生,他处处碰壁,一事无成,留下了无尽遗憾。如今时序转换,方后乐带着他的故事,在亲族的友爱、江南的濡养下,带我们看遍沿途风景,发现附近,认得一个个鲜活的人。在这个意义上,王尧写出了一个全新版本的少年中国故事。
注释:
(1)宋明炜:《少年中国:民族青春与成长小说(1900-1959)》,第247页,康凌等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5。
(2)(3)(4)(5)(10)(13)(15)(17)(18)(19)(24)王尧:《桃花坞》,《人民文学》2025年第7期,第36、36、37、37、99、9、37、105、134、139、139页。
(6)(7)陈国球:《抒情传统论与中国文学史》,第82、80页,台北,时报文化出版企业股份有限公司,2021。
(8)〔美〕汉娜·阿伦特:《黑暗时代的人们》,第9页,王凌云译,南京,江苏教育出版社,2006。
(9)〔美〕汉娜·阿伦特:《作者序》,《黑暗时代的人们》,第3页,王凌云译,南京,江苏教育出版社,2006。
(11)代表性论述见吴海庆主编:《江南美学读本》,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4。
(12)韩松刚曾短暂地提及江南的困境与局限,但由于其处理的对象是当代江南小说,因此并没有回溯历史上江南所遭受的种种苦难。见韩松刚:《当代江南小说论》,第265-274页,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1。
(14)见杨念群:《何处是“江南”:清朝正统观的确立与士林精神世界的变异》,第3页,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0。
(16)〔美〕王宇根:《万里江湖憔悴身:陈与义南奔避乱诗研究》,第5页,周锐译,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24。
(20)项飙等:《你好,陌生人》,第18页,北京,中信出版社,2025。
(21)见项飙:《作为视域的“附近”》,王天夫主编:《清华社会学评论》第17辑,第78-98页,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2。
(22)项飙、康岚:《“重建附近”:年轻人如何从现实中获得力量?——人类学家项飙访谈(上)》,《当代青年研究》2023年第5期。
(23)严飞:《以“附近”为方法:重识我们的世界》,《探索与争鸣》2022年第4期。
(25)〔匈牙利〕阿格妮丝·赫勒:《日常生活》,第258页,衣俊卿译,哈尔滨,黑龙江大学出版社,2010。
(余夏云,西南交通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