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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郁的沉思——刘秉政《对称轴》中的道德地理与存在之喻
来源:中国作家网 | 于志超  2026年05月07日11:41

温德尔——这位内蒙古青年作家的笔名,在蒙古语中意为“大高个子”。刘秉政的小说集《对称轴》(内蒙古文化出版社,2024年)恰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来自高处的视角:不是为了俯视,而是为了在更为广阔的精神版图上,辨认那些在文字深处孤独行走的灵魂。这部由十三个短、中篇交织而成的作品集,以象征与寓言为共同底色,构筑了一个兼具哲学深度与道德关怀的文学世界。

刘秉政的创作呈现出一种总体性特征,那便是对“不可靠人性”进行系统而严整的解构。在《一个男人的爱情》《桃之夭夭》《玉生烟》《化异》《断碑》等作品中,他反复探讨两种自我完成的路径:一种是不择手段的“成功”,另一种是恪守善良的“成就”。这种探讨并非抽象的道德说教,而是如同王国维在《红楼梦评论》中所揭示的悲剧观——“普通的人物,普通的环境”因“人物之位置及关系而不得不然”,其悲剧性因其普遍而更显震撼。

其中,《桃之夭夭》尤为鲜明地体现了作家寓言书写的高度自觉。小说中存在着一种冷静的凝视:本来肮脏丑陋的事物,一旦附着在“权势”之上,便被奉为美好;正如那些从采萼池走出、沐浴过花瓣浴、衣着光鲜的人,即使姿态傲慢,依然被崇拜。与之相对,那个因不忍心洗花瓣浴而满身泥垢的人却被视为丑陋,却鲜有人理解他肮脏的缘由。这种道德认知的颠倒,揭示了权力对美学的“殖民”,也解构了所谓“美好”的社会建构性。

《对称轴》的核心意象即是“对称”——此岸与彼岸的对称性“梦魇般地笼罩着”作者。这不仅是一种形式结构,更是道德选择的两极张力。康德“善良意志”与陀思妥耶夫斯基“宁可被践踏也不践踏别人”的理念,构成了作家精神世界的双重锚点。在这种张力中,作者逐渐形成了一种“道德快感与优越感”——这不是自我陶醉,而是认清人性幽暗之后依然选择善良的清醒与坚定。

小说集中每一个故事的人物,无不是孤独地行走在“对称轴”上。他们“活着,有意识,在对称轴上写着文字”——这文字既是写下的故事,也是用生命本身书写的人生叙事。刘秉政将哲学思辨转化为文学语言,使每一个故事都成为道德形而上学的具象化实验,也使《对称轴》这一书名成为全书最重要的隐喻。

《潮白河的女人》是这部小说集中唯一直接书写故乡的作品。刘秉政将主人公置于存在主义的苦难之中,揭示了女人注定要成为人生战场上的“烈士”。文中对评剧唱腔的描写——“吞咽吐字的一板一眼铿锵有力中表现着一个女人的不屈不挠有理有据”——不仅精准捕捉了地方戏曲的形式,更深刻礼赞了在存在困境中如何保持人的尊严。苦难不是终点,在苦难中不屈不挠的姿态才构成人的尊严。这种处理使《潮白河的女人》超越了地方书写的范畴,成为关于人类普遍处境的寓言。

《爱情实验》则可以被视为“思念成疾之后痛苦的私生子”。小说暗示,现代人的情感浓度与质量相比古人有大幅下降,于是“拯救者也是自救者”应运而生。平行时空理论的运用,使情感的可能性在多个维度展开。而《青春期》中“还原了人类的生殖技艺,形成了人体的一条另类的尾巴”的描写,则将生物性与精神性的张力具象化为一种怪诞的身体意象,读之恍然,再读惊心。

在《酿蜜》《后园》中,有一种“不知来自何处”的声音,“却使我欣慰宁静一步步的靠近崇高”。这声音的节奏成为作品“不折不扣的感情基调与思想脉络”。读者仿佛能够“嗅着文字神圣的气味儿,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地书写”,在“一个有限的时间里,静静地感受着无限的时间”。这种书写经验超越了技术层面,成为一种近乎宗教体验的精神活动。

读刘秉政的“后园”,不自觉地会想到鲁迅《秋夜》里的句子——“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这种超时空的文字联想自然妥帖,让作者在广阔的地理空间上感受“大雪飘落野鸽纷飞的另一种‘后园’”之佳境。

刘秉政的文字与思想最大的特征是“干净”——这不仅是修辞层面的精炼,更是道德视域的纯粹。这种干净源自他的双重身份:作为书法专业出身者,他对汉字结构与书写节奏的敏感渗透进了文学创作;作为哲学专业出身者,他利用假期不间断地行走山河,完成自己哲思的闭环与精神的救赎。地理空间与精神空间的交叠,使他的创作既有形而上的高度,又有大地般的稳妥与扎实。

本雅明在《德国悲剧的起源》中指出:“忧郁沉思,其本质是清除对客体世界的最后幻觉,不是在世俗层面上嬉戏,而是在天堂的注视下严肃地重新发现自身以及自身旁边的那个世界。”刘秉政的创作深得此中三昧。他不满足于对现实世界的表面描摹,而是通过象征与寓言,清除对客体世界的最后幻觉,在天堂的注视下——即某种绝对的道德尺度上——重新发现人以及人旁边的世界。这种发现不是浪漫主义的自我陶醉,而是严肃的、近乎残酷的自我审视,这在《一个幽灵的日记》《白日》《天鹅之死》等作品中均有书写。获得孙犁散文奖也证明了他在文学创作上的成就与影响力——这种荣誉来自他对文学应有之重的坚持,对快速消费文化的抵抗。

《对称轴》中的十三篇作品,犹如十三次灵魂的探险,十三个关于人的可能性的道德实验。它们共同追问:在世俗与天堂之间,在善与恶之间,在自我完成的各种可能路径之间,人应该如何选择?刘秉政没有给出简单的答案,但他通过文学的象征与寓言,通过对人物命运的严肃呈现,暗示了一种方向——在清除对客体世界的最后幻觉之后,依然选择善良,依然选择崇高,依然选择在孤独的对称轴上,有意识地活着,书写着。

这是一种忧郁的沉思,也是一种清醒的坚守。在当代文学日益趋向娱乐化与碎片化的语境中,刘秉政的《对称轴》提供了一种稀缺的阅读体验——它要求读者放慢速度,如同阅读古典哲学或宗教文本一般去沉思。而这本身,便是一种道德选择。

(于志超,蒙古族。作家、诗人,兼写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