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牡丹》2026年第4期|阿尼苏:讷日乌给
来源:《牡丹》2026年第4期 | 阿尼苏  2026年05月09日08:15

本期“首读”推出当下创作勃发的内蒙古年轻小说家阿尼苏,著名评论家金赫楠点评道:《讷日乌给》将“成长”放在草原的辽阔之中,置于蒙古民族独特的语境与传统之下,跳出来通常“叛逆—迷失—救赎”的成长叙事套路,在风雪、马嘶与胡琴的交响中,完成了一个关乎心灵成长和精神皈依的远行故事。

——编者

01

西日嘎草原冬季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被白雪覆盖的群山斑驳苍凉。整个冬季,很少有人来到村子,也很少有人走出村子。西日嘎村像一只进入冬眠的动物,安安静静地躺在山沟里,等待春天的到来。

来自西伯利亚的寒风呼啸而过,窗棂不时发出口哨般的声响。屋子里好些天没有烧火了,但我不觉得冷。三年前,额吉因肺病离世后,我对疼痛失去了知觉。上个月的一天深夜,我突发高烧,上吐下泻,到了说胡话的地步。阿爸实在没办法了,随即去镇上买药,返回的路上遭遇暴风雪。我在家昏昏沉沉地躺了一夜,直到天亮也没有等回阿爸。第二天,有人发现,阿爸和黄马像雕塑一样冻死在雪野。阿爸的一只胳膊抱着马脖子,另一只胳膊护着马眼睛,像黏住了一样掰也掰不开。邻居老爷爷用牛车把阿爸拉回来时,我哆哆嗦嗦从炕上下来,只看了一眼,就栽倒在地。从那天起,我对冷暖失去了知觉。

我没有跟随阿爸而去。十几天后,我爬了起来,学着阿爸的样子,给栅栏里的羊群和马棚里的黄马喂草、饮水。我们家只有两匹黄马,一匹黄马跟阿爸走了,剩下的这一匹食欲骤减,肚子却越来越大。它经常半夜嘶鸣,而到了白天,变得异常安静。家里唯一的老牛,拉着勒勒车,载着阿爸的身体和灵魂,缓缓走向西日嘎草原深处。死去的黄马被葬在了毕勒古泰山下。

阿爸没有别的亲人,只有一个弟弟。这位叔叔住在六十多公里之外的恩格尔村,却没来参加阿爸的葬礼。半个月后,他带着婶婶来到了我家。

叔叔坐在炕沿上迟迟不说话,直到站在他旁边的婶婶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他才发出一声长叹。接着,他把一张黄色卷烟纸展开后放到炕桌上,慢慢地推到我眼前。卷烟纸上爬满了几行歪斜的字和一个暗红色手指印。叔叔轻敲几下炕桌,说:“这是哥哥的字,你认得吧?”阿爸的字就是那个样子,我当然认得,但我没有回应。

叔叔接着说:“五年前,你们家陷入困境,哥哥跟我要了四十只羊和两匹马,这是欠条。”

婶婶说:“还有两头牛呢,只是没打欠条。”

叔叔转过头,瞪了一眼婶婶,说:“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两头牛的事以后就不提了。哥哥才走几天啊?他和嫂子从德巴占看着我们呢!”叔叔用右手食指指了指天。

婶婶没再说话。

叔叔把头转过来,问我:“孩子啊,你今年多大来着?”

我说:“十十十……八。”

叔叔满脸惊讶地说:“你都十八啦?”

我突然笑出了声,叔叔和婶婶的身体随着我的笑声抖动了一下。

叔叔和婶婶不停地搓着手。我依旧不说话。婶婶在屋里走上几圈,说:“这事怎么办呢?”

叔叔的眼睛越过我,望向墙壁,墙壁上挂着一把破旧的花梨木低音四胡。阿爸是个民间艺人,喜欢拉着四胡说唱胡仁乌力格尔。额吉离世后的一天夜里,阿爸取下这把四胡,想拉一段曲子,但他怎么也拉不出声。他把四胡摔在地上,一声短促的脆响过后,胡弓裂开了一拃长的缝。我把四胡挂到原位,阿爸再也没动过这把胡,我也没动。

这把花梨木四胡原本是阿爸买给我的。据说,我小时候声音好听,不用学就能跟着大人说唱,阿爸觉得我是个好苗子,想教我胡仁乌力格尔。可新胡买回来那天,我突然高烧,好了以后却奇怪地得了口吃。我越紧张就越说不出话来,哪怕在放松的情况下,也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短句。

阿爸觉得这把新胡不吉利,想扔掉,这时家里来了一个骑白马过路的老人。老人慈眉善目,声音洪亮。他喝完一碗奶茶,看到墙上挂着阿爸常用的另一把四胡,就让阿爸拿下来拉了一段胡仁乌力格尔。他听完对阿爸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好是好,只是过于好。”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不容他人置喙的威严。阿爸不知所措。老人一手拿过阿爸的四胡,说:“这把胡我拿走,以后再来找我拿回去吧。”说完,他大笑几声,骑着马走了。

额吉离世前,阿爸一直用这把廉价的花梨木四胡,但我的口吃始终没有变好。有人说,我们遇到了骗子。也有人说,这世上的事本就说不清楚。

如今,这把带裂缝的花梨木四胡上布满灰尘,看着像冬季白杨树的枯枝。叔叔挠着头,小声问:“记得哥哥还有一把祖传的四胡,我想看看。”

我从衣柜里取出一个红木琴盒,放在炕上。叔叔打开盒子,婶婶凑过来看。“哇!”他们同时发出惊呼。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把发着亮光的紫檀木四胡,琴头和琴筒上有骨雕的祥云和哈那,琴筒一侧蒙着蟒皮,一看就有些年头了,带着说不出的感觉。

叔叔说:“这把四胡是爷爷传给阿爸,阿爸又传给哥哥的。”

婶婶说:“不是传给你们兄弟俩的吗?”

叔叔说:“对对对,起初是给我们俩的,但我怎么也学不会拉胡,哥哥倒是一学就会,所以这把胡就一直跟着哥哥。”

婶婶说:“那也不是他一个人的。”

叔叔说:“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

婶婶说:“说白了,这胡不就是在跟着会拉它的人走吗?”婶婶接着跟我说:“孩子啊,你也不会拉胡,留这个也没用,你弟弟在市里的艺术学院上学,正需要这样的四胡呢。这胡到你弟弟手里,才有用啊!”

叔叔向窗外瞅瞅,调转话头对我说:“孩子啊,我看那匹黄马肚子鼓胀得厉害,也不怎么吃草料,应该是得了重病,你得早点处理。”

婶婶也说:“你家现在只有四十只羊,不如这样,用这把胡顶两匹马算了。我们亏点就亏点,毕竟都是一家人。”

这次叔叔没有反对婶婶。

02

叔叔背上紫檀木四胡,跟婶婶赶着羊群走了。他们走之前,叔叔想撕碎欠条,但被我夺过来了。婶婶说:“欠条没啥用了。”我说:“留……留个……念念……想。”

他们走后,北风更加凶猛,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不清。到了夜里,伴着风声,我再次听到黄马的嘶鸣。与之前不同,这次的嘶鸣持续不绝,而且越来越低。我披上衣服推开房门,一股猛烈的风差点把我吹倒。我走进马棚,看到黄马躺在角落里,喘着粗气,痛苦地抽搐着,肚子鼓得吓人。我不知所措,用尽力气推黄马,黄马终于站了起来。我把黄马牵进屋里,给它铺了一条干草席,再用牛粪把火炉点着,冰冷的屋里有了一点温度。黄马躺在干草席上,也似乎好些了。我的脑子越来越昏沉,后来就在黄马近乎呜咽的低鸣中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我起来时,炉火早已熄灭,屋里冷清清的。黄马躺在地上,它的旁边躺着一匹不停颤抖着的小黄马驹。我蹲下身,一手抚摸黄马的脖子,一手抚摸黄马驹湿漉漉的脑袋。黄马抬头看着我,眼神从不安逐渐变得平静,大滴的泪水从眼眶里流淌出来。它嗅嗅黄马驹,再看看我,然后把头歪向一边,便咽了气。黄马驹发出细弱、低沉的“呜呜”声,极力挣扎着要站起来,但它力气不够,一次次半起身又一次次倒下去。

额吉和阿爸走时,我一声也没有哭出来。可现在,潜藏起来的悲伤猛然间袭来,冲破心房,向外汹涌奔流。我的眼泪一下子迸发出来了,我感到彻骨的寒冷,嗓子里发出和黄马驹差不多的“呜呜”声。

我把黄马驹抱起来,给它裹上棉被,接着又在铁炉里点燃了牛粪烟。可是屋里暖和起来后,黄马驹颤抖得更厉害。它倒在炉边不断抽搐,嘴角流出黏液。我不停地抚摸它,过了好一会儿,它总算安静下来了,但它闭着眼睛,像黄马一样喘着粗气,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

邻居家的老爷爷看过后,摇摇头说:“可怜的小家伙,恐怕活不成了。”

我给黄马驹灌了一杯白糖水,黄马驹喝下去后,眼里有了一点神采。我把它关在屋里。当天下午,在老爷爷的帮助下,我把死去的黄马葬在了毕勒古泰山下另一匹黄马的旁边。老爷爷嘴里一直在念叨着:“霍日嗨,霍日嗨……”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整天不说一句话。西日嘎村本就人少,我没有交到朋友,就连生活在恩格尔村叔叔的儿子都嘲笑我。以前他学着我结结巴巴的模样说话,甚至唱歌,然后狂笑不止。即使我很愤怒,他也不会停止。

那时我最大的乐趣就是跟着阿爸放牧。起伏的西日嘎丘陵草原多么亲切啊,我们跟着羊群游走在散散落落的山丘之间,硬的草和软的草中间,开着一朵朵小小的野花,像梦境一般给予我快乐,又接纳我的悲伤。但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连叔叔婶婶都来把我所剩无几的家产搜刮干净了。

叔叔结婚时,阿爸送给他五十只羊和十头牛,现在他却拿着欠条来找我……我的脑子被往事填满了。我把黄马驹抱到炕上,抚摸着它的绒毛睡着了。恍惚中,我被一阵细微的声响吵醒。天亮了,我揉揉眼睛,看见瘦弱的黄马驹向外撇开四蹄,站在炕上,定定地看着我。黄马驹额头偏上的位置,有一撮瓶盖大小的白毛,细看之下,那里还打着旋儿。阿爸说过,每匹马也都有与生俱来的印记,就像每个人身上的胎记一样。这撮白毛将黄马驹的眼睛衬托得明亮起来。

黄马驹再不吃到奶,就真的撑不住了。我赶紧去买奶粉、奶瓶和奶嘴,却不料在商店碰到一个整日闲逛的青年。他堵在门口,不让我出去。他说:“哟,这不是我们村的大大大……大结巴吗!媳妇没娶呢,先养上孩子了?”

我忍着怒气说:“让让让……开。”

他说:“就就就……不让。”

商店里爆发出一阵笑声。以前遇到这种情况,我会手足无措,等被戏弄完了才离开。而这次,我不再紧张和胆怯。黄马驹快要饿死了,我得赶紧回去。我突然抬手给了这个青年一巴掌。这是我第一次打人。商店里顿时安静下来。青年愣住了,他摸着脸蛋看着我,抬腿就是一脚。我顺势抓住他的脚,往外用力一摔,他倒在了地上。等他爬起来时,我一直盯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惊疑不定。我看到了他的怯懦。我一把推开他,走了出去。我的手热辣辣的,身体因为正在消解刚才的愤怒,从而抖动不止。以前有阿爸庇佑着我,今后我得自己面对各种困难了。

黄马驹踉踉跄跄地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它看到我,眼神一下亮了,努力向我走来。它的身体太虚弱了,皮子陷进骨架里,随着走动晃荡。它比正常的马驹小一圈,但它昂起头,显得高傲又倔强。我在炉子里生火,烧了热水,随后冲泡奶粉给黄马驹喝。它喝得很贪婪,扬起小尾巴,时不时还打个嗝。吃饱后,它靠着我睡着了。它身上的绒毛已经干透,抚摸起来十分柔顺。

我精心照顾着黄马驹,就某种程度而言,它给了我安慰,给了我活下去的勇气。我的生活因此悄然发生着变化。收拾屋子,打扫院子,吃饭,睡觉……我慢慢地回到了正常的生活中。

自从我打了那个青年,村里再没人敢当面嘲笑我,但村里的青年集体抛弃了我。我像一只跑进白羊群里的黑羊,它们停止顶撞我之后,却都把羊角对准了我。他们躲避着我的目光,警惕地与我保持着距离,像一群黑漆漆的影子,我仿佛听到了他们暗地里的讥笑声。

曾经与阿爸称兄道弟的几个人已经搬离西日嘎村了,即使他们在,也不能消除我的孤独。我没有亲人了,叔叔婶婶已然不是我的亲人了。村里也有像邻居爷爷一样善良的牧人,我能感受到他们带给我的温暖,但我的心一片空茫,全然不知往下该怎么办。唯有突然来到身边的黄马驹能令我的心里产生些许暖意,我常常抱着它,给它哼唱额吉给我唱过的,那些温柔的没有歌词的旋律。

03

在西日嘎草原上,冬雪融化和青草发芽同时进行。天就这样一下子暖和起来了。蓝天白云下,群山上的淡绿色与日俱增。当青草铺满大地,白杨树“沙沙”作响的时节,黄马驹跟在我后面又蹦又跳。它终于尝到了美味的青草。但我犯了难,阿爸留下的钱没剩多少了。这些年,为了给我和额吉治病,阿爸把家里的牛羊卖了大半,现在更是只剩下这匹黄马驹。我每天领着黄马驹在河边的草地上走。我们整天或站或躺或跑在松软的绿草上,它偶尔跑远,我只要吹一声口哨,它就会向我跑来。

一天夜里,我感到闷热难耐,便拿出阿爸留下的一瓶烈酒,“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我像是吞了一团火一般,身上猛地渗出一股汗。我一下子喜欢上了这种苦涩热辣的味道。但我终究不胜酒力,半瓶酒下肚后,我靠墙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我走进了梦境,我特别清楚地看到了阿爸和额吉。他们坐在我对面,阿爸拉着那把买给我的四胡,额吉唱着歌。我伸手去抱他们的刹那,梦醒了。

孤独再次袭来。夜风吹进来,墙上的四胡发出幽幽的声响。我取下四胡,擦拭上面的灰尘。我没口吃前,经常学着阿爸的样子说唱胡仁乌力格尔。我左手拿一根木棍当作琴杆,右手拿一根枝条当作胡弓,即兴来一段胡仁乌力格尔,语声清脆如刚会嘶鸣的马驹。阿爸听完,抓住我的手端起来看个不停,嘴里不断重复着:“天生的,天生的……”额吉抚摸着我的头笑。阿爸教我一些简单的低音四胡演奏技法,我一学就会。阿爸这才有了给我买四胡的想法。而我口吃后,这些美好瞬间全然离我而去。

我突然又有了拉四胡的冲动。我想用这把低音四胡诉说思念之情。我拉动胡弦,声音嘶哑,像哭腔一样难听,我张不开嘴,喉咙堵住了我的语言。我的泪水掉在琴筒上。我放下四胡,醉醺醺地走出屋子,来到了马棚门前。开春不久,黄马驹已经适应了马棚。当我打开木门后,它从里面跳出来,用鼻子顶住了我的肚子。这是它撒娇的方式。

这夜,星光闪闪,那一轮弯月更是格外明亮。虽然四周一片漆黑,但星月之光照得山峦的轮廓清晰可见。我在朦胧的夜色中,领着黄马驹向河边走去。

荒疏的万物掩映在夏夜的西日嘎草原上。河水的声音像额吉的歌声一样温柔。一片乌云飞过,月亮重新倒映在水中。我看见黄马驹额头上的白毛,像月亮一样白。

我想起阿爸讲过的一个传说。一匹额白马,跳进河里变成了一条白色的鱼,它以极快的速度逆流而上,在水流最湍急的地方跃出水面,向上飞起,变成了一轮弯月。我对着黄马驹喊:“芒莱·查干。”黄马驹一声嘶鸣,从此它就叫芒莱·查干。说来奇怪,我说“芒莱·查干”时从来不会口吃。

黄马驹每当听到自己的新名字,就会兴奋得扬起前蹄。它的绒毛在阳光下散发着金灿灿的光芒,它额头上的“弯月”越来越明显了,奔跑起来就像一阵风。村民们开始跟我主动打招呼,并向芒莱·查干投来羡慕的目光。有人赞叹说:“喔,西日嘎草原天降神骏啦!”

有一户牧民家雇的羊倌回家养老去了,牧人找到我,问我愿不愿意接手老羊倌的活儿。我用力点头。对我来说,这再好不过了,不然我只能出去干苦力。我骑上老羊倌骑过的银鬃马,领着芒莱·查干,放牧二百多只羊。我的生活总算有了着落。遥望天边,我心里涌动着一丝喜悦。

一天下午,羊群正在饮水,我在河边给两匹马刷毛的时候,被我打过的青年骑黑马过来了。他跟我说:“以前的事,是我不对,别往心里去啊!”我摆了摆手,表示这事已经过去了。

他上下打量着芒莱·查干说:“真是一匹好马啊!”说完,他调转马头,向村子奔去。水边草地的湿气向上翻腾,我闻到野花野草苦涩的香气,黄马驹跑到不远处撒欢儿。

整个夏季和初秋,我过得平静又充实。芒莱·查干长高了,长壮了。一场秋雨过后,雇主不仅付给我工钱,还给我送来了粮油和肉干,并希望我明年开春再给他们牧羊。

我给芒莱·查干买了过冬的草料。虽然,我暂时没有自己的羊群,但我有房子和院子,一个人的伙食成本不高。这样算下来,再坚持一到两年,我就会有自己的几只羊,从而慢慢拥有羊群。

新生活缓缓向我走来,多希望额吉和阿爸能看到我的努力。他们看到我的变化,肯定会为我高兴的。两间砖房被我收拾得干干净净,干牛粪也在院子的角落里高高垒起。思念深切的时候,我会喝点烈酒,然后昏昏沉沉地睡去。村里的一些青年,冬季要么去镇上找活儿干,要么去亲戚家,很少在家度过。我没有去处,不知道该怎么打发时间。这时,我翻到了阿爸留下的十几本胡仁乌力格尔唱本,其中一本是阿爸自己创作的,里面写了西日嘎和黄马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一个流浪汉走进丘陵草原深处,他快要渴死的时候,一匹黄马隐约出现在他眼前,并把他领到了河边,随后这匹马消失不见了。流浪汉觉得这是长生天恩赐的地方,便定居下来了。阿爸在结尾处写道:

不知疲倦的黄马,

从祖辈跑到现在;

永恒的日月之光,

照耀着勤劳勇敢的牧人。

阿爸创作的唱本,我翻看多遍,很多大段文字都能在心里默念出来。我多希望我也能像阿爸一样拉着四胡,把这个本子唱出来。我几乎每晚都在烈酒后的遐想中沉睡。

一个寒冷的清晨,我抱着草料来到马棚前,看见门敞开着,我走进去,里面空荡荡的。我赶紧放下草料,寻找芒莱·查干,但找遍了整个村子也没找到。我逢人就用双手比画着问,有没有看到芒莱·查干,可人们都只摇头。我爬上毕勒古泰山,向四处眺望,也一直看不到它的影子。

第二天,我借雇主的银鬃马又找了一天,还是没有找到。邻居家的老爷爷说:“小马儿淘气,可能顺风跑远,找不到回家的路了。”第三天,我一直顺风跑到镇上,还是没有找到。我兜兜转转地找了好些天,连芒莱·查干的影子都没看到。我对生活燃起的希望之火被熄灭了。

我心灰意冷地回到家,整天喝酒度日。一次,我去商店买酒时,碰见被我打过的那个青年的阿爸。他瞅我一眼,露出轻蔑的表情,继续跟老板聊天。老板问:“那你儿子去市里多久了?”

他说:“快半个月啦。”

老板问:“为什么非得去市里?”

他说:“谁愿意待在这破地方,我年轻十岁的话,我也会出去闯荡。”

老板没再搭理他。他突然敲着玻璃柜台跟我说:“你不是打过我儿子吗,现在给我买瓶酒。”

我把刚买的一瓶酒放在他眼前,什么也没说地走出了商店。外面下雪了,村子又要开始休眠了。我飘飘忽忽地走在路上。

一夜过后,我决定离开村子。额吉和阿爸不在了,芒莱·查干也消失了,我没啥可留恋的了。我收拾行李时,发现了阿爸的一个日记本。阿爸并不是每天都写日记,二十多年来就写过几十页,最后一页停在额吉离世那天。我很快就读完了这些文字。其中有一篇写到了叔叔,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他们都还没有成家。有一天,叔叔跟阿爸学写字。阿爸问:“写什么内容呢?”叔叔思索一会儿,说:“就写欠条吧,写你欠我四十只羊……还有两匹马。”阿爸按照格式写给他看。叔叔说:“正规的欠条都不得按手指印的吗?”说完,他给阿爸端来了印泥。阿爸笑着在自己的名字上按了手指印。叔叔拿着欠条边往外跑边喊:“哥哥欠我四十只羊和两匹马,哥哥欠我四十只羊和两匹马……”阿爸说:“还没写日期呢。”叔叔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日期我说了算。”阿爸在日记里写道:

弟弟就像一匹欢快的马儿。

04

我穿上阿爸的羊皮袄,戴上绒帽,怀里揣好一家人的照片和叔叔的欠条,背着行李和四胡,走出了西日嘎村。雪越下越大,我夜里才走到叔叔家。弟弟放寒假在家。我推门进屋的瞬间,他们一家三人的脸上掠过惊异的神色。

我看到精美的四胡就挂在墙上,我刚想伸手去拿,弟弟说:“别动,我已经调好音了,一会儿还要练习呢。”

喝过奶茶,吃过肉,我指着四胡跟弟弟说:“我我我……想想……听。”弟弟没忍住,笑出了声。

叔叔跟他说:“儿子,你哥哥想听,你就来一段胡仁乌力格尔吧。”弟弟拿下四胡,坐在木凳上来了一段《镇压蟒古斯的故事》。他拉得十分娴熟,一说一唱也是有模有样。叔叔婶婶的脸上露出得意之色。

弟弟说唱完胡仁乌力格尔,仰起头,向后捋几下头发,说:“哥哥,你今天赚了,我这样的表演在市里一次起码能挣二百元。”

我没有说话,把欠条拿出来放在炕桌上,推到了叔叔眼前。接着,把阿爸写欠条那一页日记翻出来,放在炕桌上。一家人凑过来看上面的文字。

我从弟弟手里拿过四胡,装进红木琴盒,穿上衣服,拿上行李,走出了叔叔家。外面风雪交加,黑得看不清手指。我顶着寒风慢慢地走……

我走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我来到了一座山前,在山脚下看到了一座毡房。房前的木桩上拴着一匹白马。我用残存的一点气力推开了毡房门。毡房内端坐着一个看上去很健朗的银胡子老人。

老人看着我说:“我知道你会来。”他的声音既柔和又威严。

我愣住了。我说:“是是是……您!”

老人给我端来一碗奶茶和一盘肉。我吃着吃着便开始流泪。

老人说:“这个冬季,你就在我这里过吧。”我流着泪点头。

从第二天开始,我除了做饭、收拾毡房、照料白马以外,就是听老人拉胡。老人每次拉胡之前,就用白雪洗手。他自始至终没有说唱过哪怕一个字,但他已经给我讲述了漫长而动人的故事。悠长、低沉、婉转的四胡声中,西日嘎草原展现在我眼前,额吉和阿爸慢慢向我走来……

老人手中的四胡,就是当年阿爸曾经用过的那把。我的内心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一连多天沉浸在老人的四胡声中。我似乎从一个严冬走进了暖春,仿佛原野上的冬雪已经融化,青草逐渐萌生。在一个午后,当老人拉完四胡,把它放到一边时,我不由自主地拿起了四胡,脑中浮现出小时候阿爸扶我上马的情景,阿爸拍拍我的腿,冲着我笑。我的手慢慢拉动胡弦,低音四胡发出悠长的声音,毡房外的白马发出一声低鸣。一瞬间,我没有感觉到我在拉四胡,而是在用心回忆过去。毡房里,炉火正旺,老人轻轻地捋着胡子,点点头,没有说话。一条温暖的河流流淌在我的心间。

不知不觉中,我放松了下来。我把脑子里形成的画面用很慢的语速口述出来,这些画面有的是记忆,有的是遐想,有的是自己形成的。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描述着脑子里的画面,忘记了自己口吃。我竟然很顺畅地说唱了一段胡仁乌力格尔。

我平时说话的时候口吃依然没有好转,但在说唱胡仁乌力格尔时,在要快节奏表达的时候,我自然而然地把那些长句改成短句说唱出来,反而有了自己的节奏。我没听过有人用这样的方式说唱,但这个节奏让我很舒服,不再觉得说唱胡仁乌力格尔是一件有难度的事,我想一直这样拉下去。老人没有对我这种改编不满,反而任由我继续说唱。老人说:“每个胡尔奇都应该有自己的表达。”

冬天很快过去了,当青草铺满原野,野花迎向太阳的时候,老人把阿爸的四胡交到我手上,说:“你该回去了。”我抱住老人,我看见老人的眼里闪动着泪花。老人让我只管往前走,不要回头。

我背着三把四胡,回到西日嘎村。我爬上村前的毕勒古泰山,坐在山顶的岩石上,天微微亮,村子躺在群山的怀抱中,像熟睡的孩子。我用草上的残雪擦了擦手,打开琴盒,拿出了那支紫檀木四胡。我开始说唱胡仁乌力格尔。此刻,阿爸创作的本子里的故事、蟒古斯的故事、老人教我的故事,像河流一样从我心中一起流了出来。它们并不是一条笔直的河流,它像草原上自然形成的水流,弯弯曲曲,柔软绵长。而我自己的语言开始苏醒,它出现在每个曲折的地方,继而逐渐占据全部。

村子上空飘荡起炊烟。我越说越来劲,越唱越兴奋。

我没有苦思冥想,仿佛这些节奏和语言从我降生时就在西日嘎草原上等着我似的。伴着旋律,我开口说唱——

在那千万座山中,你是矮矮的毕勒古泰山;

在那千万条河中,你是细细的西日嘎河;

在那千万朵花中,你是风中摇动的萨日朗;

在那千万匹马中,你是我的芒莱·查干;

在那千万个人中,你是生养我的阿爸和额吉……

我的声音刺破了清冽的空气,往更宽阔的地方延伸。不知道我的黄马驹在遥远的地方是否听到?不知道阿爸和额吉是否听到?也许,阿爸和额吉也从未离开过我。

许多年后,我背着一把四胡走遍草原。直到我老得再也走不动,我把紫檀木四胡交到了儿子手里。我的故事在西日嘎草原上流传至今。他们叫我“讷日乌给”。

注  解:

讷日乌给:无名氏

德巴占:极乐世界,天堂。

胡仁乌力格尔:蒙古族的一种曲艺说书形式。

哈那:毡房的墙。

霍日嗨:可怜的,可怜见的。

芒莱·查干:额白马。

长生天:天,天神。

蟒古斯:蒙古族英雄史诗中的恶魔。

【作者简介】

阿尼苏,80后,蒙古族。在《民族文学》《青年文学》《青年作家》《长江文艺》《芙蓉》《作家》《作品》《牡丹》《草原》《百花洲》等刊发表百余万字,多篇被《小说月报》《小说月报·大字版》《长江文艺·好小说》《散文选刊》选载。出版散文集《寻根草》,小说集《西日嘎》《夜牧人》。其中《夜牧人》入选“2025年度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之星丛书”项目。中篇小说《风中胡弦》入选《小说月报2025年精品集》,并入围2025收获文学榜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