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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学》2026年第4期|吴海斌:外壳柔软(组诗)
来源:《北京文学》2026年第4期 | 吴海斌  2026年05月14日08:16

吴海斌,山西黎城人,诗歌在《诗刊》《十月》《星星》《诗选刊》《诗歌月刊》《扬子江诗刊》《中国诗人》《诗探索》《北京文学》《山西文学》《诗林》《时代文学》等刊物发表,作品入选多种年度选本,出版诗集有《冰在零度以下活着》《羊皮书》《寂静明亮》,2006年参加诗刊社第22届青春诗会,并有散文、摄影、评论、戏剧剧本等作品发表。

外壳柔软

我所认识的作物,它外壳柔软,

比如豆,粟,稻,高粱……

像贫弱的母亲,包着她强壮内心,

外壳由外到里,像对坚硬妥协的封面。

它们表面的红,或者黄,薄得像,

太阳,或土壤,留在大地上,

道歉的膜。它们,屈服于风的吹嘘,

对轻的命名,并遭受麻绳的紧缚……

柔软的外壳,它是诗人,

在这个世界,流浪的居所,漂泊的家。

它们要保护什么——

像人民,像婴儿,在处理死亡难题。

乌鸦的头抵着圆月

几只乌鸦,傍晚时,飞抵山谷,

天未黑下来,月亮升起,浑圆得可怕。

秋天总会有点意外,除了凉风袭来,

还有土房子的荒芜,以及榆树的沉郁。

我的亲人,用墓碑,对着圆月的冰凉,

看不到乌鸦的眼睛,它们飞过乌有之乡。

乌鸦,头抵圆月,缓解着光亮的紧张,

它们飞过,像共同提回一盏灯。

除了繁星的密码,和乌鸦缩在树上,

我看见,黑色翅膀,在废墟上飞起落下。

它们像做游戏,徒劳拽扯虚无之绳,

打捞圆月盾牌,表演给并不存在的孩子。

秋天留言

一架木梯,由荆长成,荆条夏日开出,

紫色花朵,细碎密集。忧郁蜜蜂,

由此疯狂,它吸吮太行摇曳的野心。

这架木梯,每踩一脚,古楼的好奇,

或田野远望,都吱呀作响。

我看到,金毛狮王的云影,旁若无人,

从燃烧的火焰里,跳下山冈。

这座小城,持续旱情,连着连绵雨汛,

昨天,还有聋子弟弟,沿着秋雨,

去找盲人哥哥,所谈内容不得而知。

老院子里,疲惫的黄瓜花,

仍有过度的欲望,在空中,开出几只,

金色之手。胚胎弯曲,暗藏起,

毛刺的赤裸,和藤蔓的纠缠……

我和你,用油菜花,叙述春天的细腰,

去博物馆,看古银器,堵上鱼嘴,

以及舞马屈膝衔杯。我和你,惊讶于,

几百匹唐马,一起挨鞭子的场景,

在秋天,忆及此,哀伤燃起白银焰火。

候鸟鸣叫

春芽的光辉,繁衍翅影,毛茸茸的样子,

包裹候鸟飞来时,暖气流的愉悦。

短促,有力,响彻河流或者池塘,

并排的电线,停留候鸟衔来的泥土。

土生万物,爱生相伴,明媚如天光,

巢中的卵,壳中悬放的液体,充满未知。

连羽毛也是神圣的,它接近天空,

沐雨,栉风,并啄破日出和一轮满月。

候鸟鸣叫,它们和孩子,被露水溅湿,

自由应答,多么和谐,多么神秘。

风声在峡谷折断,薄凉的秋天,

候鸟们疲倦地飞啊,飞啊,发出哀鸣。

含住

用蛛网的线条,含住风的手指,

拨弄的微光。并不完整的一张蛛网,

雨后闪闪发亮,犹如画在空中的地图,

被黄土,白墙,青瓦,含住不放……

都老了,家乡的山坡上,蝴蝶含住,

野花织出的图案,和它们的各种气味……

灯火扑出窗外,夜色含住虫鸣,

弱小的声音,持续到天亮。

我在梦中,含住月亮——

皂色的布片下,淌着汁液的乳房……

县城火车站,绿皮车,一节一节,

犹如发光的小盒子,在夜里,多美啊。

轻描,或者淡写

流水,和它携带的落花,一个人

的所有忧郁,在水中奔向大海,

应该轻描,或者淡写。

平雾,和山顶的流云,秋雨之后,

所有的丽日,和拢发时的凉风,

应该轻描,或者淡写。

废墟,和野生的荒寂,我生长的

半坡上的村庄,杂草弹籽相庆,

应该轻描,或者淡写。

俯身,和站立的农妇,她的头发,

是田野上的棉絮,棉桃被揪空的战栗,

不应轻描,或者淡写。

母亲,和拄拐的父亲,他们眼中,

浑浊如石头,像沙子,只能看到昏暗,

不应轻描,或者淡写。

我是多么热爱

太阳升起,来看山谷中的树林,

像酒鬼,去看酒徒,是不是清醒?

鸟儿如酒盅,举起,又放下。

我能叫出来,每棵树,它们不同名字,

它们不同的叶子,和不同气味……

它们做过书中插图,做过摄像师,

构思的孤独,或者忧伤……

我想起来的,是四月的阳光,和落雨,

构成的青春嫩芽,以及躲藏的青涩。

它那么挺拔,修长,它的手指,

能翻出,树叶发出来的,哗哗哗声。

它们是桦树,是椴树,是栎树,

构成的混生林,它们是暴风里的交响,

树林的私生子,野种,欲望的绝唱。

桑寄生,铁线莲,混杂其中,

长獠牙的野猪,挖掘洞穴的獾,和着,

苍鹭,黄眉鹀,和隼鸟,保持的警惕。

我是多么热爱,充满生机的太行,

多么热爱,像女妖,像神话,从峡谷,

从巨大的安静里,迸发出含混不清的,

树林密语。和我想象中的,云和雾,

用刀片,切开空气,和我后悔的一切。

雾入丛林

蝴蝶不来秋天的林中飞——

每棵树,穿上袈裟,它们也不来。

雾摸到了,树身的朦胧,迷藏的虚幻,

悬崖懂得,半遮半掩,意味着什么。

树和树,仿佛更紧了,

叶上的水珠,紧张已经开始变圆。

我们,好像谁也没有认识过谁。

丛林有点难以捉摸,它们竟会爱上,

从天而降的,缥缈,和虚无!

冰川石浪

石头对石头哭泣,骨和骨泛着青光,

宁静,神秘,如洞穴中,黑暗照亮黑暗,

我喜欢,这亿年孤守,黑白孤立……

连石头的纹理,让马儿,也无法,

吃到春天里,嫩草的孤独……

我无法为你描述详尽,这些石头,

经历过很多孤苦,如寡妇,

对离异男人,拾起清心,包藏寡欲,

如雨点,清洗雨点……

我看见,少女的手,压着少女。

土是欲望的点钞机,它理解不了,

冰川石浪,梦境破碎,亿万年,在流浪,

厮守着倔强边界,和孤绝洁癖。

它们让我相信,等待,在等着,

另一个,幸福的等待……

而它们,好像在蓄谋,为了毁掉什么。

空中缆车

铁房子缓慢移动,是山盟,不是

海誓。栎树被雨水,洗得碧绿……

像我少年的清晰,遭遇满山大雾。

混合着青春气味,这空中的车厢,

夹杂着滑动,和偶尔的慌乱……

像一截甘蔗,被混沌,在高空轻咬,

我喜欢这样,不知会抵达何地?

恍惚,看不见远处,有生硬的甜蜜。

模糊事物,只是一种短暂——

像她乳尖翘起,眼神闪动,像鸟,

飞过高处的崖石,和松针弥漫的光……

缆车之外,飘着鼓荡的风,和绵密秋雨。

和我,能看到玻璃幻影,被淋化,

能听到,缆车追逐,轻微咬噬……

我不喜欢,这晃晃悠悠,上升的温开水,

以及沸腾的人,逃离外壳的狼狈……

田园艺术

田园是疯子耳朵,是瓷碗行走,

它在今年秋天,用绳子,拉开诡异序幕,

拉开光脚农人的距离,只有飞鸟,

可以进入,高原的生殖期……

溺水的秋田——玉米垂死,高粱挣扎……

枯叶在积水中,成双入对,完成哀歌

二重唱。不能怪罪雨水,它只记录,

农民的情绪价值,和他们,对优质土壤,

重复霸占,或入侵时,那种复杂体验。

别歌颂他们,对粮食热爱,近乎野蛮

的胃。要看清他们,他们贪婪的原始,

始终用恐怖方式,像风扑打庄稼,

像蚂蚁,抬着火焰,爬上发抖的农作物。

我什么都失去了,只有,白平衡还在,

我躺,坐,站,用现代的飞行模式。

我的艺术家朋友,还在,他们没有失败,

他们去空中,取黑夜奶茶,去取,

一团墨,去纸里,取回今年秋天的焦虑。

包括摄影家,他们取回,绝望的光线,

包括戏剧演员,为乡下人,收拢雨伞,

包括肺,不断咳嗽,引起的背部凹陷……

没有巨轮,或者水手,能驶出,

连续十五天下雨,高原上田园的蓄水量。

我植入一句,旱田广告创意词:

水上戏台,泥泞主演,太行田园艺术。

置换戏法

我常把骡子,置换成马,把憨实,

换成飘逸,换头像般,换成如我所愿。

我常把,山区小镇的萧条,

换成县城集市,热闹,又喧嚣……

我常把浊漳河的枯竭,描述成杀气腾腾,

常把欠老账的青衣主角,为她,

赖良心债,换成花腔,伸出兰花指。

常把男女之事,转写成雨中枝条纠缠。

常把荒芜太行,转换为北欧风光,

常把成堆难题,置换成云淡风轻……

常把外祖父,祖父,外祖母,和祖母,

坍塌老房,置换成良田,和大厦……

我掌握诗歌秘密,掌握隐身术,

掌握故乡黄月亮,飞过几只黑鸦,

掌握大雪,从黄昏落下,到底需要,

几座火盆,几个烤架,几只青羊被杀,

如农妇簸箕里,饱满豆子四下欢跳,

又用一脸恐惧,置换成一块淌水豆腐?

辞别

今年秋天,雁群无法缝合,天空的悲伤,

田野堆积暮云,暖阳起身,淫雨淅沥……

雾难遮众山疑问,悬崖失控于瀑布坠落。

谁在拷问山川?雨水敲击洪流中课桌,

葫芦下垂,木架举秧,恶果干瘪如籽粒。

菊花告密深渊,小径指认荒野……

你对我说说,坏天气,是谁在发脾气?

我为你,收拾一下河床,点亮坡上野花,

田野怀抱绿白菜,是送别,还是迎接?

今年秋天,辞别山水,画家心情糟透,

用毫,用水,用墨,皴出几块石头,

或者,擦出鸟翅,像救活半册秋凉……

我辞别,田里站在水中的玉米,

它们弯腰,倒影慌乱,皮囊裹紧——

棒芯上紧张咬痕,和勉强凑齐的秩序。

我辞别雾中山路,枝条伸出——

树叶边缘上,大小雨珠滞留,它们,

仿佛在跌落的扇子上,哭过很久……

蚯蚓之歌

我用粗暴的文字,写下泥土和蚯蚓,

这个世界上,并不缺乏敌意,

你用柔软,反抗着角,刺,毒牙和盔甲。

你昼伏夜出,透一口气,需要穿过,

隐蔽洞穴,并抓住土壤。针尖一样的脑,

命令着寡毛。蚯蚓没有眼睛,耳朵,

没有鼻子……蚯蚓的脸面,可以忽略,

也不用,装聋作哑,面对蛇虫鼠蚁,

面对鼹鼠,刺猬,獾,野猪,它无法,

让肉体再生。无法用小,面对彻底死亡。

蚯蚓的嘴,守着秘密。它交配,用精囊,

储存正反缠紧的爱欲,蚯蚓戴着,

戒指一样的环带,它从地上,

如捆绑的麻绳,弹射幽闭的茧……

感受棍子召唤术,蚯蚓用心,饮黄泉,

掌握一种生存密码——

要么为人堆粪,要么巧作诱饵。

太行秋色是最美的

月光下,我抖动上党盆地里面,

长满葵花的大地,蝼蛄低鸣,

如筛子,漏下自由,沉寂,和饱满。

山峦折叠夕阳的美,泉水和卵石,

披着一层毛乎乎的光。小镇石桥下,

众麻鸭,就要飞来,还有一群白天鹅。

我对骡子,进行赞美,它在排车旁,

等深山主人,扛袋装玉米,从小河上,

从简陋独木桥上经过……农民走路,

带着风,从风里,挑出谷物无用的空壳,

摘取棉桃里,蓬松花朵,裸露雪白。

太行山,秋天里的色彩,是自由的——

由青,变黄,变红,大树和灌木,

用天空之镜,看见女人妆容,

用冷却,用肌肉,接应骨头的安静,

连鸟,都保持成熟之美,留下来,

或者结伴飞走,它们,有足够的,

眼界,审美,和恒心……铺展开的,

有层次的土地,有斜坡上落叶,

记忆的软爪子,觊觎草垛上——

停留的瓶子,新戴的指环,伸出场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