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剧《大染坊》:以“布”之名,重述风云激荡中的布衣之雄

1990年代以来的山东历史题材文学创作,从整体上擅长用“大”来凝实与地域相关的时代精神。从《大法官》《大把式》《大酒魂》到《大船队》,再到新近写就的《大海风》,“国之大者”的历史书写与渗透了“大文学观”的传奇叙事,在齐鲁奎虚之地不断上演。这些作品往往选取具有鲜明地域特色和行业代表性的题材,将个体命运嵌入波澜壮阔的时代洪流之中,在“大历史”与“小人物”的辩证交织里,开掘出民族精神与家国情怀的深层意蕴。无论是近代民族工业的筚路蓝缕,还是沿海渔民向海图强的豪迈气概,抑或是对海洋文明的深沉凝望,山东作家始终以一种沉实、稳健而富有史诗感的笔触,积极地回应着时代命题。
《大染坊》可谓其中翘楚。2003年,陈杰长篇小说《大染坊》与王文杰执导、张宏森参与策划的同名影视剧一经问世,便在中国文坛与荧屏上激起热烈回响。影视剧先后获得第24届中国电视剧飞天奖、第22届中国电视金鹰奖、第10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等重要奖项。《大染坊》的荣誉不仅仅限于业内,还拥有着数量庞大的观众拥趸,该剧在豆瓣上始终保持着超高评分,并在“B站”长盛不衰。从小说到影视,作品中塑造的商业奇才陈寿亭形象深入人心,成为一代人记忆中不可磨灭的文化符号,亦有部分读者将该作奉为新世纪“商战教科书”。当然,商海沉浮之外,《大染坊》长期感染观众的原因,是作品极为有效地将“个人奋斗”与“实业救国”的双重叙事结合起来,一介布衣乱世称雄的故事得以精彩演绎。陈寿亭从流浪乞儿到印染巨贾的传奇人生,既是沧海横流中个体智慧与胆识的极致迸发,更是近现代中国民族工业在列强夹缝中艰难突围的生动缩影。《大染坊》影视剧高度忠实于原作,入木三分地刻画出商者国魂的叙事内核,以陈寿亭为中心的民族资产阶级同路人形成人物群像,他们的智勇与骨气构筑起血肉丰满的20世纪之一瞥,也从主题上填补了现代中国工业文艺史话的篇章。

《大染坊》,陈杰 著,山东文艺出版社2003年7月

电视剧《大染坊》剧照
时隔二十余年,《大染坊》再次重临目前,不免让昔日的读者与观众倍感振奋。近日,由山东歌舞剧院创作改编的舞剧版《大染坊》进京献艺,在国家大剧院连续三日演出,获得诸多好评。舞剧版《大染坊》以“染坊”这一近代民族工业形态为切入口,选取原著中的济南篇章为叙事核心,将故事讲述的时间从数十年间浓缩到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前后,用诸色之“布”符号化了主角陈寿亭的性格与生活轨迹,可谓一次师古而不泥古的全新演绎。借由舞剧的艺术形态,创作者将“染坊”这一历史的与工业化的空间转化为剧场中身体书写的具身性展开,将“布”这一物质产品升华为民族精神的隐喻载体。作品中的七个部分均与“布”息息相关,包括序曲与尾声在内,“白布·赤子之心”“蓝布·青出于蓝”“黑布·商场暗战”“灰布·救国存亡”“黄布·偷天换日”“红布·向死而生”“布衣·一生坦荡”七个回目在舞台上轮番上演,可以说,该剧以“布”为名,完成了对经典作品的舞台重塑。
舞剧版《大染坊》对不同色调的“布”的运用,是一次对色彩的诗学与政治学的集中展陈。雪中出现的喻指纯洁品性的“白布”、出于蓝而胜于蓝的青蓝之布、象征着阴谋诡谲的“黑布”分别讲述了陈寿亭的个人史与性格的不同侧面,而被赋予“救国存亡”与“偷天换日”意义的“灰布”与“黄布”,则是舞剧对原著的积极扩充。小说与影视版中,陈寿亭为八路军染制军服的义举均未能详尽地展开,舞剧则将黄灰的色彩分列进两个回目,一段叙事被补写为“暗助抗战起祸端”与“偷换布样取大义”两块,是为对“布”的物象在叙事层次上的精心开掘与艺术转化。原著中,水温变化是黄灰变异的演化秘诀,舞剧则将此情节弥散,改编为陈寿亭的合作伙伴卢家驹被暗害(挪置了原著中青岛、天津两篇章的情节)与日本军国主义商人藤井的强势胁迫,凸显在双重张力中陈寿亭的心理轨迹,并用“布”的穿梭加以展现。“布”色转变作为艺术构造的关节,舞台上不断出现拆分组合的化学染台、秘密布箱、搅动染缸,与群体演员的肢体参与一道构建出更富表现力的舞蹈表达,舞剧将原著在文本形式上相对隐忍克制的抗日叙事予以放大和深化了。陈寿亭在反复试验“八爷灰”的颜色印染时,舞台上以他为要并置了若干组舞者,作为核心人物的对照组也是舞剧本体语言的书写。多组舞者同时的化学实验打破了整饬的舞蹈秩序,错落的动作体现并强化出陈寿亭在特定时期的选择,他在公私之间的焦灼情绪被多人的舞蹈复制和叠加,内心挣扎的复调印刻在了染布的工艺技术里。这段舞蹈用空间置换了人物的内在时间感觉,调动光影交织的沉浸式场景,是珍贵的独属于舞剧艺术形式的表达。通过肢体语言的重复与舞台意象的叠印,舞剧将小说与电视剧中未曾在隐喻意义上充分展开的“染”与“战”、“布”与“义”不断地向深处推进。
色彩是我们视觉感知的对象,在民族美学长河中,更承载着关于哲学与民俗等的审美内涵。中国传统文化素来有“五色”之说,《周礼·考工记》便称“杂五色,东方谓之青,南方谓之赤,西方谓之白,北方谓之黑,天谓之玄,地谓之黄”,是对色彩诗学从象征意义、使用规范到文化表达的建构。《大染坊》对色彩最集中与浓烈的抒情,莫过于靠近结尾部分的“红色”。相信与笔者一样熟稔于原著的观众对舞剧版“红布·向死而生”部分的表现会感到震撼:几匹巨大的红布如血瀑般倾泻而下,将整个染坊吞没于烈焰般的赤色之中时,我隐隐听到观众席传来了压抑的啜泣。影视版中陈寿亭庆寿当日济南城破,国军兵败如山倒的情景在舞台上成功再现了。染坊造景中,演员们牵引起来红色的“布”,是以身体铺就的火焰般的鲜血,毁灭的前奏与意志的宣言在此处和合一体。红的色彩运用成为了全剧中最精彩的变奏,曾经青春的热血正向牺牲的壮怀献祭,舞者们顶天立地的姿态将火的精神符号化,“宏巨染坊”的牌匾浴火而歌、烧而不烬,留下的是一代机器印染从业者与民族资产阶级玉碎瓦全的气节。群演舞者们的身姿交错、并行、碰撞、融合、聚散、翻飞,几位主演以身体为经纬,将“布”的纹理与“国”的命脉紧紧地编织在一起。

舞剧《大染坊》剧照
同时,舞剧中还有着许多潜藏的声音有待进一步阐发意涵。全剧伊始,山东风格浓郁的地方戏曲便悄然出现在音响中,颇具辨识度的柳子戏、秧歌剧旋律,为作品提供了隐而不彰又丰厚可感的地域文化基因。民族声韵传统里硬朗的力量感也参与进作品主题的营造,主演与群演在对“劳动”这一近现代染织工业独特环境的塑造中,有意识地以步伐和搅棍、挑杆、坯布等道具调动舞台音响,下蹲、原地踏步等舞蹈姿态完成了粗粝的声感,刚劲且顿挫有力的音符成功地还原出百年前工业现场的阳刚美学。随着舞蹈进程的展开,弦乐、民乐等主声调中夹杂出现的低音与爆裂的打击乐音则是人物生命节拍的外显。而在女性舞者集中出现的部分,她们妙手垂悬晾干成品染色布时,间歇萦绕的沂蒙小调也为前后高度紧张的舞步与声音提供了一重“闲笔”。显然,“布”的色彩中也包含了“音色”的听觉表达,成为推动剧情前进的引擎。
不难发现,舞剧以“布”呈示色彩的政治学,让《大染坊》完成了从文学叙事到舞台表达的创化,也让陈寿亭的形象在更加浓烈的家国情怀中得以进一步凸显,可谓以“布”之名,重述了风云激荡中的布衣之雄。然而,作为一部对文学母本改编的作品,舞剧《大染坊》也并非完美,尚有一定的调整与充实空间。比如,舞剧对原著从情节到人物均作出了大幅删节,原作品中诸多具有投射风神作用的“次要人物”,淹没在了艺术形式转化的过程中。尽管也能看到舞剧改编中诞生出了许多新的创意,比如藤井与陈寿亭商战中前者的性格得到了极具价值的增强,但哪些人物还可保留并二次创造,确实考验着舞剧团队对艺术的理解深度。同时,由于叙事节奏的大幅变迁,情节的连贯性与完整性也存在一定程度上的不足。观看过程中,笔者有多次为邻座观众讲解内容的经历。如何将“一跃而过”的部分更好地借助舞蹈加以整合,亦是对编舞提出的更高要求。此外,部分道具的设计与使用或可再斟酌。不过,瑕不掩瑜,舞剧《大染坊》的恢弘演出复现了观众们曾经的记忆与感受,笑与泪、情与义留在了剧场,也蚀刻进众人的精神深处。舞台上那些流动的肢体、跃动的光影与铺展的色彩,给予我们值得反复回想的况味,正像影视版《大染坊》张宏森所作的片尾曲词,“也许爱恨终将离散,要把感动留在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