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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细高低,相依为命——以《长城》“短篇的艺术”栏目为起点
来源:长城杂志(微信公众号) | 朱婧  2026年04月23日22:07

1929年,鲁迅在《近代世界短篇小说集》小引提出:“在巨大的纪念碑底的文学之旁,短篇小说也依然有着存在的充足的权利”“巨细高低,相依为命”。彼时,自1918年《狂人日记》发表,中国现代短篇小说已经有十年历史。这十年,是中国现代短篇小说建立规范和确认经典的十年。如鲁迅所言,短篇小说的“小”除了“便捷、易成、取巧”,而且“可藉一斑略知全豹,以一目尽传精神”。

毕飞宇的《“硬”说周作人的“小说”》谈到周作人的《初恋》——小说中的“我”爱着一个不知道年纪名字,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女孩子,女孩最终又死去。毕飞宇以为“这没有故事的故事,有一种无声无息的氛围”,在他的理解中,鲁迅的短篇可被认为现代白话小说中最杰出范本。然而,周作人的一小部分随笔里,似乎潜伏了“另一种小说”的作法。可以让他在鲁迅这座短篇大师的高峰一侧,有另一种风光的。这其实观察到短篇小说的多种审美可能性。

不约而同,评论家张学昕谈到以短篇小说名世的苏童,也强调苏童的短篇小说超越表现生活,而沉潜于意味深远的语境和情境,体现了与1980年代以来种种“潮流”迥异的气度和风貌。罗兰·巴特说过:“当代即是不合时宜。”阿甘本的《何为当代》有一段话:“那些真正当代的人,真正属于他们时代的人,是那些既不真正符合时代,也不会自我适应时代要求的人,恰恰通过这种脱节,这种不合潮流,他们比别的人更有能力感知和理解他们的时代。”可视为对罗兰·巴特的进一步阐释。按复旦大学金理的说法,既“附着”内在于时代,又不是泯然陷落在时代中。说到底,探讨同时代人的创作,既是追踪文学可能出现的“新变”因素,也是理解这代人的生命经验以及时代催生的诸多文学形式的浮沉。也可以在这个意义上去理解短篇小说自身的守成与新变。进而,这也可以回应张学昕教授提出过的观点,他以卡夫卡、博尔赫斯等为例,指出小说作者有条件通过写作建立起一种“全新的有关世界的结构,可以对既有的小说观念和写作惯性进行更新和颠覆”。

由此,我们可以理解为,短篇小说在艺术表达上具有复杂性和灵活性,更易于实现叙述的实验和探索,这些文体特征赋予了它更多的艺术创新的可能。这也许是,为什么我们总在谈论短篇小说,又总觉言之不尽。那谁是这种可能的关键缔造者,归根结底,是依然笃信这个文体的价值并为之付出心力的写小说的人,小说家铁凝体认到的:“短篇小说给作家提供的条件较为苛刻,但那些技艺不凡的写作者却能够在极为有限的字数里创造出无限的可能性,以及意外、活力和美。”由此,也可以说,“小说的版图,是随着小说家的存在而不断变动和扩展的”。这是短篇小说文体可能性和小说家的天然使命。

艺术形式具有相对独立性,但社会生活的变化总是曲折地投射于形式的发展之中,“社会审美意识某些深刻的发展也会体现在文体的选择和变化之中”。张学昕在与徐可的对谈中,注意到现代以来“小说观”的变化,“从重情节、虚构故事发展为依照生活的已有生态;从戏剧化的结构发展衍化为散文化的结构”。黄子平回到现代小说观念建立的起点发现,在胡适《论短篇小说》提出现代以来“由长趋短,由繁多趋简要”的基础上,进一步考察短篇其艺术结构“由简到繁,由平面到立体,由平行到交错”的历史进程。从短篇小说的文体发展和形式变化来看,黄子平将短篇小说分成:一类是“短篇故事”,往往有头有尾,情节性强;一类是现代意义上的“短篇小说”,写横断面,重视抒情,弱化情节,讲究色彩、情调、意境等。这个分类方法,我们并不陌生,比如哈罗德·布鲁姆,他就认为现代的短篇小说不是契诃夫式的短篇小说,就是博尔赫斯式的短篇小说,用契诃夫去追寻真实,用博尔赫斯去翻转真实。由此,把现代短篇小说分成两个似乎相对的传统。整体来说,在一种现代小说发展趋势下,我们看到“抒情性的内容”来挤破固有的故事结构,在那情节松动的地方,诗意、哲理、讽刺、幽默、政论、风俗、时尚……一齐拥了进来。当然,研究者还有很多的短篇分类法,比如王富仁的结构性小说和情节性小说;贺绍俊的精神小说和诗性小说;洪治纲则将短篇分成四种类型,欧·亨利式的结构形态,辛格式的游离形态,卡尔维诺式的寓言形态,以及汪曾祺式的笔记形态。这些分类法,大体上能够概括短篇的一些基本模态和它背后所隐含的创作主体的思维方式。而当下短篇小说的方案,更多是回到文体,回到作家经验。小说作者一定有自己的取法和观点。

1985年,卡尔维诺为哈佛大学讲座完成的其中五篇讲稿——轻、快、准、显、繁,这就是我们熟悉的《未来千年文学备忘录》。卡尔维诺的每篇备忘录都提出面对世界变化和世界观变化的“文学的生存”这一议题。关于短篇小说的危机,我记得,2000年前后,批评家汪政谈过。十年前,批评家黄发有也说过。他们的观感,其实都回应着时代的文化语境。《长城》2025年第3期“短篇的艺术”专栏,也讨论了“在不属于短篇小说的时代如何写作短篇小说”。可是,我们看到,在一次次的危机之后,短篇小说依然活下来,并常在常新。卡尔维诺坚信,文学会比我们所有人都要持久。事实也确乎如此,他的“文学备忘录”五讲的几个关键词今天仍然奏效;他所力图要重新确认一套特定于写作的价值观,这些价值观的特点是它们的相互关联和它们的二元性,它们并不互为排斥——“不排斥自己的对立面”。

这样看,鲁迅所说的“巨细高低,相依为命”八个字,关乎短篇小说的艺术,也关系着我们这些写短篇小说的人自身的安顿。

(为方便阅读,本次推送注释省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