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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乡夹缝中的生存镜像——论黄朴《如我》的叙事艺术与人文关怀
来源:《秦智》杂志2026年第3期 | 张蕾  2026年04月13日11:12

黄朴的长篇小说《如我》以二十三万字的篇幅,勾勒出当代中国城乡变迁中普通人命运的沉浮图景。小说以农村少女思然的城市遭遇为主线,透过她与张建设、王一盘等城市家庭的交集,深刻揭示城乡二元结构下的文化冲突、身份焦虑与人性的复杂面相。作品以扎实的细节描写、绵密的人物关系与冷静的现实主义笔触,在个体的生存挣扎中映照出时代的精神症候,展现出作家深厚的人文洞察与叙事功力。

一、时空交错的叙事结构与城乡对照的美学张力

《如我》在叙事结构上打破线性时间的束缚,采用时空交错的复调叙事。小说以思然的城市经历为现在进行时,同时不断闪回她在柳庄的成长记忆、父辈的生存困境以及城市家庭内部的隐秘历史。这一叙事策略丰富了故事的层次,也在城乡两个空间、过去与现在两个时间维度之间建立起强烈的对照关系。

在城市空间中,张建设家的客厅、王一盘的租住公寓、培训机构的玻璃隔间,构成一个精致而冷漠的现代性场景。这些空间被物质符号所填充——名酒、红木家具、观音像、辅导教材——它们既是人物身份的象征,也是人与人之间情感疏离的物化体现。而在柳庄的乡村空间里,耳树、天麻、滦河、野猪等自然意象,承载着人物与土地、与传统的情感联结。小说通过思然的移动视角,让这两个世界不断碰撞:当她将柳庄的腊肉、土鸡蛋带入张建设的家门时,不仅是物质的流动,更是两种价值体系、两种生活逻辑的尴尬相遇。

城乡对照同时深入时间感知与生命节奏的差异之中。城市时间被切割为精确的单元——公务员考试倒计时、高考冲刺日程、辅导班的课时安排,时间成为一种压迫性的力量。乡村时间则遵循自然的韵律:天麻的生长周期、庄稼的收成时节、生老病死的自然过程。思然穿梭于这两种时间秩序之间,身体与精神成为时间冲突的战场,失眠、焦虑、记忆错乱,皆是时间暴力在她身上的痕迹。

小说中反复出现的“光”的意象——昏暗的客厅光线、洛城的雾霾、柳庄清澈的星空——巧妙地强化了这种空间的对立。光不只是一种物理现象,更成为一种隐喻:城市的光是人工的、被污染的、带有欺骗性的;乡村的光则是自然的、纯净的、直抵本质的。思然对五年前“暧昧光影”的执着记忆,正是她对某种本真性生存状态的朦胧追寻。

二、阶层光谱中的人物群像与身份认同的危机

黄朴在《如我》中塑造了一系列鲜明而复杂的人物形象,构成当代中国社会阶层的微型光谱。从农村的思然一家、村主任查四会、诊所医生刘吉祥,到城市的记者张建设、干部王一盘、教师桔子,每个人物都承载着特定社会位置与文化逻辑,而非仅是情节的功能性存在。

思然是小说的核心人物,她的身上凝聚了多重矛盾:高考失利,却拥有超越常人的数学天赋;身为农村保姆,却渴望知识并自学本科课程;作为传统贞洁观念的受害者,却在与士杰的暧昧中探索情感的自主。思然的困境在于,她无法完全退回柳庄的传统世界,那里有父亲的尘肺病、母亲的婚外情、经济的困窘;她也难以真正融入城市的现代体系,因为文凭的门槛、阶层的壁垒、情感的算计层层阻隔。她的身体成为各种权力关系的交汇点:被张海山侵犯的身体、被桔子监视的身体、被王一盘审视的身体、被自己厌恶的身体。小说通过思然的身体经验,将社会结构性的压迫具象化为一种生理性的痛苦。

张建设这一形象揭示城市中产阶层的虚伪与焦虑。作为“洛城名记”,他享受体制内的资源与人脉,却早已失去新闻人的良知,成为权力与资本的合谋者。他对柳庄乡亲的敷衍、对儿子前程的运作、对自身成功的炫耀,无不暴露其精神世界的贫瘠。然而,黄朴并未将他简单丑化,而是通过他与干亲关系的微妙态度、对过往记忆的偶然闪回,展现人物内心的些许褶皱,使这一形象避免扁平化。

王一盘一家呈现了城市知识分子家庭的生存状态。王一盘在官场与家庭之间的疲于奔命,桔子对儿子教育的疯狂投入与对婆婆的冷漠嫌弃,士杰在应试压力下的精神反叛,共同构成一幅中产焦虑的全景图。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桔子这一女性形象既是被男权社会规训的产物——她通过身体交换获取资源,又成为新的规训者——她对思然的防范、对儿子的控制,体现父权制在当代社会的变形与延续。

小说中的人物关系网络极为绵密,几乎每个人都通过血缘、地缘、利益等纽带相互勾连。这种高度戏剧化的人物关系,旨在展现中国社会“人情社会”的特质:在表面的现代契约关系之下,隐藏着传统宗族、地缘关系的强大惯性。思然的命运被张建设、王一盘等家庭所影响,正是因为她被编织进这张无形而坚韧的关系网中。

三、苦难书写的伦理姿态与现实主义的美学深化

《如我》充满大量苦难叙事:王大路的尘肺病与截肢、柳庄矿工的职业病死亡、水莲在城乡之间的艰辛奔波、思然遭遇的性侵与歧视、张翠香的老年疾病与孤独。然而,黄朴的苦难书写避免感伤主义的滥情与自然主义的冷酷,保持一种克制的、观察的、分析的姿态。

这种克制首先体现于叙事视角的选择。小说虽以思然为聚焦人物,但叙事声音常保持冷静的旁观,即使描述最悲惨的情节,也避免直接的情感宣泄。例如,描写王大路被截肢后的心理状态时,小说写道:“那条裤腿空荡荡的,若有不怀好意的风,那条裤腿就在身边飘来飘去,偶尔发出欻欻的声响。”这种具象而冷静的描写,反而比直接的悲叹更具冲击力。

小说在呈现苦难的同时,始终将个体命运置于社会结构的分析框架之中。王大路的尘肺病不是偶然的个人不幸,而是煤矿安全监管缺失、劳工权益保障不足、农村剩余劳动力转移困境等系统性问题的集中体现。思然的高考失利也不只是发挥失常,而是城乡教育资源不均、农村学生心理支持缺失、性别权力不平等多重因素的结果。这种将个体痛苦“问题化”的叙事策略,使小说超越个人命运的悲欢,具备社会诊断的深度。

尤为值得注意的是,黄朴对农村人物并未进行浪漫化的美化或简单化的贬低。水莲既有母亲的坚韧与牺牲,也有精明的算计与对女儿的功利期待;查四会既是利用乡土资源攫取利益的中间人,也在某种程度上维系着乡村的社会网络;刘吉祥既有悬壶济世的理想,也有借助法律知识实现个人价值的渴望。这种复杂的人物塑造,打破城乡二元对立的刻板印象,展现乡土社会在现代转型中的多面性。

在苦难的呈现中,小说还插入一些超现实的元素:张翠香与亡夫的对话、思然看到的河谷幻象、群猪闯入城市的荒诞新闻。这些看似“不真实”的片段,并非叙事的瑕疵,而是作家有意为之的美学策略。它们打破现实主义的单一维度,为文本打开神秘与寓意的空间,暗示在可见的现实苦难之下,还存在着集体无意识、文化记忆、精神创伤等更深层的心理现实。

四、语言风格的多声部杂糅与地方性知识的书写

《如我》的语言风格体现鲜明的多声部特征。小说中既有柳庄方言的质朴与生动(如“匪得很”“骚情”“恓惶”),也有城市中产阶层的正式与矫饰(如王一盘的官场话语、桔子的教育焦虑表述),还有叙事者冷静分析的书面语。这种语言的杂糅与小说的主题深度契合:它本身就是城乡文化碰撞在语言层面的体现。

柳庄方言的运用特别值得关注。小说中大量出现的植物名称(葛藤、娑罗树、通草)、动物名称(果子狸、香獐、猪獾)、农事术语(耳树、菌棒、天麻窝),构建了一个丰富而具体的地方性知识体系。这些词汇不只是环境的描写工具,更是人物认知世界的方式,是乡土文化传承的载体。当思然在张建设家中回想起这些名称时,既是在回忆故乡,也是在确认一种正在消失的、与自然紧密相连的生存智慧。黄朴对这些地方性知识的细致书写,体现对即将消逝的乡土文明的珍贵文学存档。

与此同时,小说对城市话语的模仿与反讽也颇为精彩。张建设在电话中显摆与领导关系的腔调、桔子在家长会上接受批评时的心理活动、培训机构广告的浮夸用语,都被作家以精准的笔触捕捉并呈现。这种对特定社会群体语言习惯的敏感,使小说具备社会语言学意义上的真实感。

在叙事节奏上,小说体现张弛有度的控制力。密集的对话场景(如张建设家中的多次家庭对话)与绵长的心理独白(如思然的内心挣扎)交替出现,紧张的情节推进(如思然与张海山的冲突)与舒缓的景物描写(如柳庄的自然风光)相互调剂。这种节奏的变化避免阅读的疲劳,也在形式层面隐喻人物在不同环境中的心理状态:城市中的紧迫与乡村中的舒缓。

五、性别政治与身体叙事的当代意义

《如我》虽不以女性主义小说自居,但对性别权力关系的揭示极为深刻。小说中的女性几乎都处于某种被剥夺、被规训、被交易的位置,而她们的反应策略各不相同,构成丰富的性别政治光谱。

思然的身体经验是小说性别书写的核心。她的身体先后经历多重定义:在柳庄,她是能够上树掏鸟、下河抓蟹的“匪女子”,身体属于自然与野性;在城市,她被张海山侵犯的身体成为“不洁”的象征,被桔子防范的身体成为潜在的诱惑,被自己厌恶的身体成为痛苦的根源。小说通过对思然身体感受的细腻描写(如对气味、触觉、疼痛的敏感),将抽象的性别压迫转化为具体的生理经验,使读者能够感同身受。

水莲的生存策略代表另一种女性经验。她利用传统的干亲关系网络为家庭谋取资源,默许查四会的暧昧以换取帮助,将女儿的贞操作为谈判的筹码。她的选择充满伦理争议,但小说并未简单评判,而是将其置于农村女性有限的选择空间中理解:在缺乏制度性保障的情况下,身体与关系成为她们仅有的“资本”。

桔子作为城市女性,似乎拥有更多的自主权,但她同样陷入性别权力的网络。她通过身体交换为儿子争取教育资源,通过对思然的防范来巩固自己的婚姻安全,通过对儿子的控制来补偿自身价值的焦虑。桔子的矛盾在于,她既是性别歧视的受害者,又将这种歧视内化并施加于其他女性(思然)和下一代(士杰)。小说通过这一形象,揭示父权制文化的顽固性与再生产机制。

男性角色同样被置于性别政治的审视之下。张海山的性侵犯不只是个人道德的沦丧,更是权力不平衡的扭曲表达;王一盘在婚姻中的被动与逃避,暴露传统男性气质的危机;刘吉祥对思然的爱慕中混合着拯救者情结与占有欲望。这些男性形象打破“压迫者-受害者”的简单二元,展现性别权力如何同时损害两性的完整人性。

六、作为社会寓言的《如我》和有着悲悯情怀的作家

《如我》虽讲述具体人物的故事,但其蕴含的普遍意义使其具备社会寓言的品质。思然的“如我”状态——既非纯粹的农村人,也非真正的城市人;既被传统束缚,又渴望现代自由;既是受害者,又有着潜在的反抗力量——正是当代中国无数城乡流动人口的生存写照。她的困境是个体的,也是时代的。

小说通过思然与王士杰的对比,揭示社会再生产的隐秘机制。王士杰虽然承受应试教育的重压,但他拥有文化资本(家庭藏书、辅导资源)、社会资本(父母人脉)与经济资本的全面支持,他的反叛(写历史著作)本身就可能成为进入精英阶场的敲门砖。而思然虽然拥有天赋与努力,却因资本的全方位缺失而举步维艰。这种对比无情地展示社会不平等的代际传递。

《如我》的文学价值在于,它继承了中国现实主义文学关注社会问题、书写普通人命运的传统,同时在叙事技巧、心理深度、文化反思等方面进行了有益的探索。相较于一些要么陷入苦难奇观化、要么流于表面写实的当代作品,黄朴在《如我》中展现一种更为成熟、复杂、深邃的现实主义美学:它直面现实的残酷,又不失对人性的信心;剖析结构的压迫,又尊重个体的能动;植根于地方经验,又抵达普遍的人类境遇。

在当代中国文学的城市书写与乡土书写逐渐分化的趋势下,《如我》的价值尤为凸显:它拒绝将城市与乡村简化为对立的文化符号,而是深入两者之间复杂的渗透、冲突、协商与转化过程。小说中的城市不是现代化的单一面孔,而是混杂着前现代的关系网络;乡村也不是传统的纯净之地,而是充斥着市场逻辑与权力斗争。这种对“混杂现代性”的敏锐把握,使《如我》成为理解当代中国社会转型的一份生动的文学档案。

结语

黄朴的《如我》以其扎实的叙事功底、深刻的社会洞察与诚挚的人文关怀,在当代中国文学版图中占据独特的位置。小说通过对思然这一“城乡夹缝人”的命运追踪,描绘个体在时代变迁中的挣扎与求索,也在微观经验的累积中映射出宏观的社会结构变迁。它的价值不只在于揭示问题,更在于以文学的方式保存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生存细节、情感记忆与文化碎片,为理解这个复杂的时代提供一份充满温度的见证。

在文学日益边缘化、写作日益功利化的今天,《如我》这样执着于现实关怀、专注于人性深度的作品,提醒着我们文学最本真的力量:它不是逃避现实的幻梦,而是认识世界、理解他人、审视自身的真诚努力。正如思然在苦难中仍未放弃对知识的渴望、对尊严的追求、对更好生活的向往,黄朴的小说也在现实的沉重中,为我们保存了一线人性的微光。这或许就是文学在喧嚣时代中最珍贵的价值:它让我们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能够怀有理解的同情与改变的勇气。

【作者简介:张蕾,文学博士,西安文理学院校聘副教授,陕西省哲学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陕西当代文学研究基地”特聘研究员;陕西省汉语国际教育协会理事;从事文艺学与上世纪80年代文学研究工作,参与主持撰写重大课题子项目,主持多项省级课题研究,发表论文若干,参与编写多部专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