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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风:时空改换与现代中国
来源:《现代中国人文学刊》2026年第1期 | 王风  2026年04月03日17:05

关于中国,一向有几个普遍的观念:一是纵览世界,中国是唯一数千年传承不断的文明体;二是历史上两度外来文化大规模传入,即始于东汉的佛法西来,和近代的西学东渐;三是欧美文化的入侵所促成中国自身的变化,造就了现代中国,并与传统中国相对待。

以现代民族国家意义上的“中国”回溯过往,是可以解释所谓的“传承不断”。早在秦朝的“书同文”,使得文字系统历两千年高度稳定;汉朝开始确定的“经部”典籍,统治着此后数十个朝代的意识形态与伦理规范。此即“秦皇汉武”开疆拓土以外的文治之事功。而之后的朝代更迭,无论“禅让”,还是“革命”;也无论是亡于“盗贼”,还是亡于“夷狄”[1],新政权总要为胜朝修史,连绵不断的“正史”,构成“史部”典籍的核心。“修史”是确立本朝合法性的标准动作,同时也是对前朝正统性的追认,因而革故鼎新同时也是接续更生。由此,从无间断的记录,上自“五帝”,下抵“本朝”,就时间的维度是一贯的。

只是“正史”所叙,除各个时代的“中国”,亦即天子直接统治区域之外,“列传”之末,也遍载“四夷”或“四裔”。建安末年汉家天下崩溃之后,垂千七百年,并非总以汉族为天然本位。每当北地民族南下中原,或有“入主”之心,总以自居“中国”为首要;而被压缩到南方的偏安政权,乃至相当程度汉化的东亚及东南亚民族,每临中原“以夷变夏”,也多以“中华”之据守者自居。以此可见,无论是历史事实还是历史“叙事学”,历朝历代之所谓“天下”,乃是合当时的“中国”及其“四裔”,在空间的维度上结为一体。

此以时间和空间结构成的体系,在近代之大变局中既有承继又在解体。一方面,现代意义上的“中国”,无论从权力的法统继承还是历史的叙述逻辑,均与传统意义上的“中国”紧密衔接。“中华民国”之于“大清国”,乃“禅让”而来;“共和国”之于“民国”,是“革命”的结果,合法性皆无可非议。另一方面,现代中国就其演化过程而言,是由传统中国“内收”而成的现代民族国家。“天下”解散,“四裔”等齐,如此“改天换地”,也就有了“中外”。

中国历史上异质文化的两度大规模进入,其源均更外于“中华”,甚或外于“天下”。一者来自“西土”,一者来自“西洋”。汉明帝夜梦金人,群臣只报以“西方有神,其名曰佛”[2]。此后世所谓“天竺”或民间所称“西天”,均是远在天外。魏晋以后,这一外来宗教极大加入中国人的精神生活,其间冲突自不可免。“三武一宗”灭佛,原因各有具体,但本质上还是文化交汇中碰撞生爆的反应。而至赵宋以后,胡汉混合,梵华同化,儒释道相融,亦即普通所说的佛教的“中国化”。

十五世纪欧洲进入大航海时代,同时期的明朝实行的却是海禁政策。永乐、宣德时期尹庆、郑和等“下西洋”,目的在于宣抚,以维护朝贡体系,与贸易货利乃至“外交”毫无关系。一百多年后,这一封闭式国策终于无法维持,于是有了“隆庆开关”(隆庆元年,1567年)。七十七年繁荣而混乱的“晚明”,曾极为可疑地被认为“资本主义萌芽”,实无非明代版的“改革开放”而已。这也是耶稣会士持续东来的时期,与嘉靖时西班牙沙勿略(Francis Xavier,1506—1552)反复试探不得其门而入不同,隆庆二年(1568)葡萄牙贾耐劳(D. Belchior Carneiro Leitão,1516—1583)被任命为澳门教区第一任主教,万历初年更经意大利范礼安(Alessandro Valignano,1539—1606)、罗明坚(Michele Ruggieri,1543—1607)的指导和努力,最后由利玛窦(Matteo Ricci,1552—1610)等,以“泰西儒士”的面目[3],由广东而南京而北京,由士人而大员而王公,最后得以觐见皇帝。

西洋的神学和科学由此在中国开始传播,明清易代并未打断这一进程,此间官方对宗教的警惕和对科学的欢迎俱在。而到康熙晚期雍正年间,逐步升级的禁教,康熙所强调的“利玛窦规矩”的底线[4],毋宁说根本上是远隔万里的罗马教权与中国皇权,终于出现了直接的顶撞。迤至乾隆五十八年(1793)马戛尔尼(George Macartney,1737—1806)使团访华失败,乾隆与他身边的大臣,可能并非后世所想象的愚昧颟顸,对“世界”毫无知识。成书于乾隆五十二年(1787)的《皇朝文献通考》,其“四裔考”序云:“中土居大地之中,瀛海四环。其缘边滨海而居者,是谓之裔;海外诸国亦谓之裔……爰举献琛奉朔及互市诸国……”[5]“缘边滨海而居”与“海外诸国”,“献琛奉朔”与“互市诸国”,尽管一股脑儿都被纳入“裔”,但分别是很清楚的。根本而言,还是西方的政治力量“抵达”了,“中国”与“四裔”的观念安排必然受到抵制。

二十多年后的嘉庆二十一年(1816),又有阿美士德(William Pitt Amherst,1773—1857)使团访华,同样因礼仪之争,甚至更不成功。此时的欧洲,拿破仑战争(1803—1815)已经结束,英国的力量正更多地从欧洲转移出来,正式开启了全球霸权的时代。而东方的中国,早已不是此前西方人如伏尔泰想象中的理想国,大清的顽固和腐败被清晰认识,双方激烈摩擦甚至对撞的时代正在到来。

1816 年阿美士德使团失败的旅行中,罗伯特·马礼逊(Robert Morrison,1782—1834)担任秘书兼翻译,极为活跃且非常清楚如何与中国人打交道。这位 1807 年来华的新教传教士,正在系统完成其开创性的事业(部分由米怜[William Milne,1785—1822]协助):首度汉文全译《圣经》(1810—1823年出版);第一部中英词典《华英字典》,同时开创性地采用汉字铅活字排印(1815—1823年出版);在马六甲创刊第一份汉文杂志《察世俗每月统记传》(Chinese Monthly Magazine,1815年);在马六甲创立第一所近代意义的学校“英华书院”(Anglo-Chinese College,1818年)。

尽管马礼逊在东方的大部分时间,无法深入中国腹地,但这一系列具有现代性指标意义的工作,无疑指向汉地全境。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主要是针对中下层的文化渗透,而不指望于皇帝或大吏的恩准。马礼逊的后继者踵迹相接,渐入内陆,西洋的知识,无乃宗教、科学、文化、观念,像打翻的墨水瓶,不受控制地染遍中国这块“台布”。

整体性的社会危机即将来临,士大夫自然不可能全体无感。每当这样的时期,总会有“脱虚向实”的思潮,即所谓“经世致用”。如晚明万历以降,各类经世文编甚夥,到崇祯十一年(1638),有松江陈子龙等皇皇《皇明经世文编》成书,盖乃“时王所尚,世务所急”[6]。近二百年后的道光六年(1826),同样是山雨欲来风满楼,贺长龄、魏源成书《皇朝经世文编》,“聚本朝以来硕公、庞儒、俊士、畸民之言”[7]。自然此类“时务”的议论,还不大脱离朝廷“六部”的工作范围。其后直到庚子事变时期,续编不下十数种,则可看出随着时间的推移,议题越来越多地涉及“洋务”。

西方殖民者不会等待,以英国“皇家海军”为代表的“坚船利炮”,开始轰击“国门”。然后拿着一份份不平等条约,强迫签字。一方面是传教士和商人,或“合法”或“非法”地从四面八方渗入,外来的基因不可避免地剪切复制,与中国原有的基因重新“编辑”,改造这一庞大的机体。另一方面,“互市诸国”一场场狩猎式的战争,一层层摧毁延续数千年的“天下”。二者互相呼应,或可说是西方世界此后延续百年,对于中国的“文武之道”。

道光二十年(1840)鸦片战争爆发,“外患”来了。十年后“内乱”也来了,道光三十年年末(1851初)太平天国起事,成了咸丰皇帝登基的“礼物”。而洪秀全的“理论体系”,受的是布道书《劝世良言》[8]的影响。这部书的作者梁发(又称阿发,1789—1855),恰是马礼逊、米怜译经办学的主要助手,也是经由马礼逊委任的第一位华人基督教牧师。

自然,这场造成巨大灾难的战争,并不能由马礼逊和梁发负责。尽管无论从哪方面看,“拜上帝会”都不具备“正教”的特征,且“天父”“天兄”下凡的构思,更像是搬运民间信仰的思路。但无论如何,其强烈的宗教意识形态性,与历朝历代绝大多数“农民起义”有着截然的区别。唯一相类的,是东汉末年的“黄巾起义”,张角以“太平道”经营十数年,竟然在全国各地形成完整地下组织。随后有张鲁,以“师君”的身份政教合一地统治汉中数十年,正可与洪秀全等遥相呼应。事实上汉以后大小起义,虽然多少都有些宗教色彩,但毋宁说起事多靠“谶纬”和民间信仰动员组织,一旦大事可成,则必然转为“汤武革命”的合法性叙事,宗教面向反受压制。元末红巾军起义,前期的韩山童,与后期的朱元璋,其区别即为典型事例。此固因中国传统权力结构的基本特性,是以儒学为意识形态,作为“大传统”的核心。同时皇权压制教权,早在四、五世纪之交,东晋、北魏、后秦相继建立“僧官”制度,历代因之。而太平天国如此快地结合西来宗教资源,尽管是“伪宗教”战争,但确也可说是“现代性”的一项表征了。

太平天国延续十三年(1851—1864),彻底摧毁了长江中下游经济文化最发达区域,其间又伴随着第二次鸦片战争(1856—1860)。打赢了1853—1856年克里米亚战争的英法腾出精力面对中国,打输了的俄国战略方向转向东方,南北海陆施压夹击,其结果是《瑷珲条约》(俄)、《天津条约》(英法俄美)、《北京条约》(英法俄),中国开埠割地赔款。以“火烧圆明园”作为象征性标志,“西方列强”的主要角色均已出场,奠定了中国国门大开的基本格局。

第二次鸦片战争结束后,清廷同意,或不得不同意各国在京开设使馆,并成立总理各国事务衙门(1861年3月1日),匾曰“中外禔福”。而原先无论“献琛奉朔”者还是“互市诸国”,依例均由仰承礼部的鸿胪寺负责。如果事涉俄罗斯,则还归入专管蒙回藏等事务的理藩院处理。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的建立,来自于西人的压力,清廷的接受意味着“天下之中”由此不复成立。掌管最高政务的满人如奕訢,以及文祥等,镇压太平天国中崛起的汉人精英如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等,早已清楚这空前的“变局”:“臣窃维欧洲诸国,百十年来,由印度而南洋,由南洋而东北,闯入中国边界腹地,凡前史之所未载,亘古之所未通,无不款关而求互市。我皇上如天之度,概与立约通商,以牢笼之。合地球东西南朔九万里之遥,胥聚于中国,此三千余年一大变局也。”[9]这确实是被逼无奈之下的,“我皇上如天之度”。

内外交困的处境,使得此前魏源“师夷长技以制夷”的思路[10],成为这批因镇压太平天国起家,并由此掌握大权的官僚精英的共同认知。以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成立为开端,持续三十余年的“洋务运动”,造就了所谓“同光中兴”。伴随着开埠以及现代航运、工业的兴起,中国沿海沿江逐渐崛起新型的现代都市,或可视为“第二中心”。就全国范围而言,上海成为相对于北京的“经济首都”;就华北地区而言,天津则与北京构成功能迥异的“双城”格局。其他如旅大之相对于沈阳、青岛之相对于济南、宁波之相对于杭州、九江之相对于南昌、重庆之相对于成都,等等。而同一城中,出现类似于上海“外滩”、武汉汉口、福州烟台山那样的“特区”,更所在多是。这些“新中心”承载着现代的工商业,一般是经济性的,但也在造就新的文化板块。传统社会未得功名的士子,通常在籍课徒,或在外游幕。而这些崛起的新都市和新城区,成为文化人新的聚集地。更由新闻出版和印刷业的发达,让他们有了新的谋生手段,和影响社会的方式。以此在中国形成现代的舆论场,逐渐具备了与“老中心”进行话语博弈的能力。

纯粹西学背景的“新人”也开始出现,道光二十七年(1847)初,容闳与黄胜、黄宽兄弟赴美留学,这是中国的第一批留学生。此前他们均就读于先在澳门后迁香港的 Morrison School(马礼逊学堂),斯乃为纪念马礼逊的功绩而创办的学校。黄宽(1829—1878)随后成为中国第一位博士(1855,爱丁堡大学,医学);黄胜(1827—1902)水土不服返回香港,从事报业和印刷业,1858年与伍廷芳合作创办《中外新报》,1871年与王韬开设中华印务总局,1874 年再与王韬合作创办《循环日报》,开启了华人自资自理的舆论时代。

容闳(1828—1912)在耶鲁大学获文学士学位后入美籍,但终身均在介入中国事务。他曾经考察过太平天国,参加过洋务运动,介入过维新变法,最后支持孙中山及其革命党。若以传统士人伦理度量,可谓“变节”不计其数。显见其观念中并无所谓“大清”,而只有现代民族国家意义上的“中国”。此后的留洋者,大体或隐或显都有类似特征,即意识中对“国家”和“政权”或多或少有所区隔。容闳推动的幼童官费赴美留学,以其本意是“从娃娃抓起”,同治十一年到光绪元年(1872—1875)派出了120名,至光绪七年(1881)全部撤回宣告失败。就反对者的立场,其所感受的“容闳化”的危险,未始没有自身的道理。

稍后一批留学生来自福州船政局附属的船政学堂,均是二十出头的青年,思想长成,作为纯技术人才培养,当道者大概少有类似的顾虑。1866年左宗棠开办的福州船政局,规模远逊李鸿章主持的江南制造总局。制造总局附设翻译馆,聘请中西人等,以“口译笔受”方式,前后译书近二百种,是十九世纪最大规模的西书中译,尤以理工类略成系统。船政局则由在籍丁忧的沈葆桢受敦促任总理船政大臣,其中的船政学堂,是以培养人才为目的。前学堂(法国学堂)学造船,后学堂(英国学堂)学航海,即培养海军将领。所招收的学生虽然大部分童年时期受过些典籍教育,但学堂中专业课程全用外语讲授。1877年始择优分批放洋英法(光绪元年[1875]已有先行入学者)。应该说,这批人的知识系统,总体是以西学为构架的。

同一时期的日本,也在急剧变化中。1853年“黑船开国”,1868年“大政奉还”。随后开始所谓“明治维新”:1869年“迁都”东京,“废藩置县”;1871年设文部省,推行义务教育;1872改革军制;1882年建中央银行;1889年颁布宪法,随后议会开始运作。相对而言,尽管有各种封建残余,但日本的“维新”是成体系的,且远较大清顺利。计其原因,除了恰逢从幕府到天皇的权力大转移,制度本就需要重构外,更根本的,如章太炎所分别,日本是所谓“仪型他国者”,是以改变“仪型”的对象,少有心理上的障碍;而中国乃“因仍旧贯得之者”[11],且从来自居唯一的“中心”。新文化进入,如只是“布帛水火”,倒还算无伤大体;但要事涉“政教文章”[12],如何与“旧贯”相处,必然成为极为严重的问题。佛教入中土,花了几百年消化;如今的西学,更是涉及所有方面的全体性谱系,根本不可能“吞下”,只能如天体般相撞。

光绪二十年(1894)中日之间的甲午战争,或也可看成对洋务运动和明治维新效果的“验收”。其所造成的后果,远不止于大清最大的洋务财产北洋水师灰飞烟灭。翌年签订《马关条约》,行文中对于战败一方,日文本称“清国”,中文本称“中国”,显然是相争后妥协的“各表”。此前从《尼布楚条约》开始的国际协约,本一例皆谓“中国”。日本与“中国”打过近两千年交道,自然深知此语的微妙,以及可能的暗示。而具体条文,除赔款和割让台澎外,第一款涉及的却是朝鲜,规定“中国认明朝鲜国确为完全无缺之独立自主……该国向中国所修贡献典礼等,嗣后全行废绝”[13]。在此之前,南洋诸岛,早已是荷兰、西班牙、葡萄牙等的殖民地。中南半岛,1854年起泰国不再进贡;1886年英国与清政府签订《中英会议缅甸条款》,缅甸并入英属印度;马来半岛更早在1824年的《英荷条约》中,协议两国以马六甲海峡划洋而治,英国开启了逐步控制的殖民进程。至于印度支那三国,均已是法国殖民地,其中1863年法国控制了柬埔寨;1885年中法战争结束后,大清承认法国对越南的保护权;至1893年法国进入南掌(老挝)。

在东亚,日本1872年对琉球削国号设藩,1879年废藩置冲绳县;而至《马关条约》,大清放弃对朝鲜的宗主权,1897年日本并扶持建立大韩帝国。虽说南亚中亚方向的尼泊尔、坎巨提此后尚有贡献之举,但也已为英国所掌握。如此,朝贡体系事实已不复存在,延续数千年的“天下”从制度上已经完结。

鸦片战争以降,内忧外患,但组织“洋务”,动力来自朝廷和封疆大吏,以及依附周边讲求“经世致用”的士人,主要还是“体制内”的推动。西方的力量中国人早已体认并接受,甲午战争和《马关条约》的打击却来自于“同文”的日本。中日同在东亚,有长久的相处经验,且同属“汉字文化圈”。是否藩属关系,历史上基本是“各自表述”的状态。虽然中国一直以朝贡国看待对方,但隋唐时期,日本在表述的平等上并不退让。宋元极少官方来往。而明清两代,先是与室町幕府恢复朝贡关系,但从永乐皇帝那儿接受“日本国王”金印的,是“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满,并非天皇;此后与江户幕府,双方事实上均取“锁国”政策。到了近代,虽然都在“改良”,但至少表面上看,大清各方面的实力,是超过日本的。因而黄海一战,既是洋务运动的全面破产,也对中国士大夫阶层造成剧烈的心理冲击,由此催动普遍性的“体制外”的多元力量,以“公车上书”为典型事件,倒逼国家制度的变革。

甲午以后,对于“西学”的认识与接受,也发生了全局性变化。此前,固有普遍的排斥心态,视“西学”为“异端邪说”或是“奇技淫巧”。至于认为应“师夷长技”者,无论是基于不知者的夜郎自大,还是出于已知者的“政治正确”,多由“礼失求诸野”的叙述策略,将“西学”归于“中源”,纳入六经诸子体系之中。此事例不胜枚举,晚到1887年成书的黄遵宪《日本国志》,也还认为“泰西之学,其源盖出于墨子”[14]。而经马关的耻辱,“西学”在大部分中国士人中,终于获得“独立”。代表性的文件,如1896年8月工部尚书、官书局管理大臣孙家鼐《议覆开办京师大学堂折》:“中国京师创立大学堂,自应以中学为主,西学为辅;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中学有未备者,以西学补之,中学有失传者,以西学还之。以中学包罗西学,不能以西学凌驾中学,此是立学宗旨。”其所言之“中学”与“西学”,虽有主辅体用之别,但已是对举的两造。如果说林则徐那一代“开眼看世界”的话,那么此时可算是“正眼看世界”了。此后1898年,随着张之洞《劝学篇》出版,“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一说[15],由于“大员”的不断背书,逐渐具有了官方文化政策的色彩。虽然颇有识者不大以为然或大不以为然[16],但其“辩证”而“持中”的姿态,有助于社会对“西学”的广泛接受。

戊戌时期极为活跃的康有为,肆言变法,以“异端”形象示人。基于今文经学理论,主张“托古以改今制”。今文经学盛于西汉,尤以董仲舒治《公羊春秋》为著名,其“非常异议可怪之论”,大体可视为类于宗教政治学的学说,本质上服务于汉武帝意识形态方面的政治目的,为“大一统”和“后王”的“改制”提供学术支持。东汉以降,今文经学衰绝垂千七百年,十九世纪初突然复苏。常州学派重求“微言大义”,刘逢禄再拾东汉何休的“张三世”说,并部分影响了龚自珍和魏源。而到十九世纪末,可能袭自稍早廖平的《知圣篇》《辟刘篇》,康有为相继刊刻《孔子改制考》《新学伪经考》。

康有为的两部著作,是用来作为他一系列“改制”政治建议的理论依据。十九世纪今文经学的突然重生,自然是肇因于极端“世变”所引发的社会心理危机。今文经学“尊今抑古”,为“后王”服务,着眼于变革,这与两千年来儒家的价值观正相反对。儒家主流的伦理取向,是“尊古卑今”,诸如崇圣贤、法“先王”、守“祖制”、“慎终追远”、“克肖其先”等等,概言之即孔子所谓“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至于历朝历代并不多见的所谓“变法”,其实也难逃此则。商鞅在历史上评价极恶,不过其“更法”也是引据尧舜汤武;再如王安石所云“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当得起石破天惊之论,而阐述时拉扯“先王”为证者不计其数。事实上,康有为的“改制”也是“托古”于孔子,但《新学伪经考》1891年刊刻,1894年即遭禁毁。1898年重刻与《孔子改制考》同时进呈,变法失败后再遭禁毁。除了本人已成“乱党”,并被相当普遍地认作“国有妖孽”外,其说则被视为“乖僻”,而根本原因还在于“非圣无法”,否定大经大史,且所宣称的“孔子改制称王”,实则是自命为“教主”。[17]他那一系列耸动天下的持论,虽有思想史价值,但不可能见容于中国。

那一时期真正留下悠远影响的著述,是严复的《天演论》。严复留学回国后,在天津的北洋水师学堂,从教习当到总办。1894年海战中的十艘主力舰“管带”,全是他的同届同学。经此一役,绝大部分或战死或自杀或问斩,此对他的刺激可想而知。“今日之世变,盖自秦以来未有若斯之亟也”,在他是感到大局乃至全局,以及顾炎武所谓不止于“亡国”而是“亡天下”之崩溃即在眼前。

1895年初,严复在天津《直报》连发数文,引入自由、民权、法制等观念,介绍达尔文和斯宾塞的学说,抨击八股取士制度。“中之人好古而忽今,西之人力今以胜古;中之人以一治一乱、一盛一衰为天行人事之自然;西之人以日进无疆,既盛不可复衰,既治不可复乱,为学术政化之极则。”与康有为的“托古”策略不同,同样是为变法寻找依据,严复借助“中西事理”之比较[18],提出以未来为指向的社会伦理。

紧接着,他开始“达恉”《天演论》。《天演论》译述修改过程极为漫长复杂,正式出版已到1898年戊戌变法前夕。本书之作,不是简单的翻译,多参己意,目的在于全面改造国人思想,收“自强保种”之效。从这个意义上,《天演论》也可看作一篇巨型政论。

严复既提出“物竞天择”,则中国当然不会再是“天下之中”,而是“世界”的一员,必须参与全球的竞择。以其中西两学的深湛修养,他对所谓“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自是极不感冒,多年后《与〈外交报〉主人书》云:“体用者,即一物而言之也……故中学有中学之体用,西学有西学之体用,分之则并立,合之则两亡。”[19]他在《天演论》“自序”中所表明的态度,一方面认为“近二百年,欧洲学术之盛,远迈古初,其所得以为名理公例者,在在见极,不可复摇”。另一方面,也仔细论证“顾吾古人之所得,往往先之……夫古人发其端,而后人莫能竟其绪;古人拟其大,而后人未能议其精”。[20]对“中学之体用”有其期待,以为“后人”之努力,是可以发挥出类似“欧洲学术之盛”的结果的。因此就著述自身而言,《天演论》本质就是兼及古今中西的文化比较学著作。

《天演论》面世,其具有极大异质性的持论,基本未造成各阶层的不安。此后渗透到方方面面,甚至包括批判者的话语中,可以说是造就了难以估量的影响和广大教化的局面。“天演”亦即“进化”,作为一望可解的概念,逐步成为中国普遍的价值共识。数千年来指向过往的价值尺度,从此被指向未来的价值尺度所替代。“进化”成了截然有别于传统中国的,现代中国的“元观念”。

甲午年也可被视为中国现代“革命”的起点,该年1月孙中山有《上李鸿章书》,6月到天津试图求见李鸿章未成功,而到11月就在檀香山成立“兴中会”。其誓词“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合众政府”,前二句直接取自朱元璋,诉诸种族复仇,后一句大概以美国为蓝本。这是混合了中国式改朝换代,以及西方 revolution 的产物。其实被章太炎评价为“伉直自圣”的孙中山[21],一向自比于中国的“先圣”和西方的“先知”。至少在反叛生涯的起始阶段,他对于自我的想象,是在“汤武”和华盛顿之间权衡。[22]随着时势的推移,才逐渐从传统意义上的“天命”转为现代意义上的“革命”。

翌年孙中山就组织了广州起义,此即所谓“十次起义”的开端。早期的孙中山,广泛结交各地会党,此类依赖密秘社会的组织形式,是其洞悉中国改朝换代诀窍的必然选择。而朝廷的演变,则始于混乱的“戊戌变法”。“变法”固然是甲午以来的应激反应,试图一夜间做出有效的全面改变。但其失败本质上是权斗而非政争的结果,基本无关于改革与保守的“路线”。帝后两党的斗争引来废立的坊间传闻与“建储”的政治安排,又愤于列强的干预,慈禧及“大阿哥党”试图借重义和团的力量,终于在1900年6月21日,向英美法德俄日奥意荷比西11国宣战。

十九世纪中国的两场内部大动乱,太平天国借助从西方刚刚传入的“教义”,给予了“中国化”的理解和行动。与此相反,义和团本质上则是积累着各种不满的底层社会,将宣泄口转移到不断侵入他们日常生活的外来势力,由此与帝国内部的统治者一厢情愿地“共情”,前所难见地不以“彼可取而代也”为目的。其所高举的“扶清灭洋”的旗帜,结合着民间信仰、巫术、谶纬、帮派、会社等悠久的“小传统”。二者均可看作近代化过程中的“扭结”。

庚子事变招致了八国联军的干涉,《辛丑条约》规定全中国人均一两白银的赔款,“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光绪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1901年2月13日]上谕)。一百年间,由想象中以唯一的中心,由近及远地分层统领着“天下”,到空前绝后地向被称为“世界”的新的“天下”全面宣战。这一极具象征性的时空“倒转”,以及事实上出卖全体国人的举动,意味着不管对“内”的中国而言,还是对“外”的世界而言,大清皇朝的合法性已荡然无存。甚而至于秦汉以下行二千年之政教,合法性也已彻底动摇。

中国就是在如此崩溃性的状态下进入二十世纪,而较之十九世纪,实乃互为“镜像”的相反的“现代中国”。首先,庚子之后诸多制度的大更替,尤其是废除科举,移植西方教育体制,意味着知识谱系的整体性置换,可谓最大的“全盘西化”,中国本质上进入了“西学为体”的时代。随着代际的不断更替,其效应呈几何级放大。至于“中学”,要么逐步衰歇,要么被改造进“西学”知识系统。与十九世纪相反,二十世纪的“中学”,无可避免地成为由现代中国“发明”的“传统文化”。

其次,在空间维度上,虽然已经自我认可为“万国”之一,但基于古代和近代的自大和受创记忆,中国一直在“开关”与“锁国”之间摆动,以此形成与世界关系的基本格局。再者,“革命”与“改良”相互竞争,是整个二十世纪中国的主旋律,“保守”从来不成其为有效势力。二者无论如何变化,其实均以“进化”为逻辑前提,构成了时间维度意义上的现代主题。

就此而言,如果将1815年前后马礼逊的一系列工作,看作“现代中国”的外源性起点,那么1895年严复开译《天演论》,可以视为“现代中国”的内发性起点。

注释:

[1] 辞见王夫之:《周易外传·离》

[2] 袁宏:《后汉纪》卷十“后汉孝明皇帝纪”

[3] 语出王应麟:《利子碑记》,《增订徐文定公集》卷首下

[4] 见陈垣整理:《康熙与罗马使节关系文书》,《清廷十三年:马国贤在华回忆录》附录,上海古籍出版社 2013 年版

[5] 另参看刘骏勃:《从清修〈四裔考〉看乾隆时期清廷的世界秩序观》,《河南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3 年第 2 期

[6] 陈子龙:《〈皇明经世文编〉序》

[7] 魏源代笔贺长龄:《〈皇朝经世文编〉叙》

[8] 道光十二年[1832]广州初版

[9] 李鸿章:《筹议制造轮船未可裁撤折》,同治十一年五月十五日[1872年6月20日]

[10] 魏源:《〈海国图志〉原叙》

[11] 章太炎:《原学》,《国故论衡》下卷

[12] 语出陈独秀《敬告青年》:“矧在吾国,大梦未觉,故步自封,精之政教文章,粗之布帛水火,无一不相形丑拙。”《青年杂志》第1卷第1号

[13] 参看权赫秀:《中日〈马关条约〉中日英文本异同考》,《东亚世界的裂变与近代化》,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3年

[14] 卷三十二“学术志一”

[15] 按:早于孙家鼐和张之洞言及“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者,见1895年4月《万国公报》第七十五卷南溪赘叟[沈寿康]《救时策》,和1896年1月该报第八十四卷吴之榛《上张香帅请设中西学堂书》

[16] 如光绪二十四年六月二十九日[1898年8月16日]李鸿章致李经方:“燮臣管学,徇清流众论,以中学为主,恐将来不能窥西学堂奥……”光绪二十五年九月九日[1899年10月13日]吴汝纶“与余寿平”:“人无兼材,中西势难并进,学堂自以西学为主……他处名为西学,仍欲以中学为重,又欲以宋贤义理为宗,皆谬见也。”

[17] 如曾廉《应诏上封事》[1898年9月12日]中所揭。另可参看茅海建:《戊戌时期康有为与光绪帝》,《近代史研究》2021 年第 4 期

[18] 《论世变之亟》,《严复集》第 1 册“诗文上”,中华书局,1986年

[19] 1902年,《严复集》第3册“书信”

[20] 《严复集》第5册“著译·日记·附录”

[21] 章太炎:《祭孙公文》,《章太炎全集·太炎文录续编》,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

[22] 参看叶斌:《孙中山与天命论》,《史林》2017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