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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潜与流动中锚定一颗心——关于小说《不宁》《二手时间》
来源:《长城》 | 肖雯  2026年04月03日11:41

从主题上看,《不宁》是一篇关于“衰老”与“记忆”的小说。故事通过一对祖孙在短短几日内的相处,照亮了家庭生活内部那些难以言明的幽暗之处。在不长的篇幅中,作者完成了一次通往心底的探险,读者也沉浸其中,在绵密而充满耐心的节奏中感受着人心的浮动。

主人公陆依宁在大学毕业之后一直未找到工作,在家人安排下去老屋照料姥姥陈雪梅。依宁起初对此有明显的抗拒,母亲十分不解,明明她小时候曾在姥姥的看护下长大,很喜欢黏着姥姥,在她脑梗住院时更是殷勤得不得了,为何后来却如此生疏?依宁无力解释隐匿于心底的秘密,只得遵命前往。故事就从这次祖孙之间的久别重逢讲起。

当大门打开,陆依宁走进这间封存着童年时光的顶楼小屋,读者与主人公一同感受着无数微小回忆浮上心头。在空间中,嗅觉上的转变最先被捕捉到,“充斥着陈旧的木头气味”的老屋,如今变得“尖锐而强势”。在气味的铺陈中,小说中最重要的人物——姥姥陈雪梅也缓缓登场。她一出场便已衰老,坐在屋里的床上,“用力扳着床头手能发力的地方,挪到床边,踏上拖鞋站起来”。陆依宁看似不经意地将目光掠过陈雪梅那双有异样的腿,随后视线又快速离开,继续扫视这间和她记忆中几乎保持一致,如今依然整洁的房间,但读者已然懂得,这是一个一生勤恳要强的老人。为维持屋内最后的整洁与秩序,她一定是日日拖着伤腿、跛着脚擦拭着可及之处的灰尘,尽管范围已经缩小至床和饭桌的方寸之间。陈雪梅的衰老对陆依宁影响很大,她决意留下,为行动不便的姥姥做些什么,但当这个再自然不过的决定落下,后面的故事发展却迅速被卷入记忆的旋涡。

小说以第三人称视角展开,让主人公往返于“小时候”与“当下”两个时间节点,回忆穿插其中,在不断的碰撞触发中生成新的意识。作者有着难得的真诚,她让主人公的内心袒露于众,任由好奇的读者去观察与剖析,并由此产生出一种与小说中人的奇妙共振。在与现实的交锋中,我们能够鲜明地感受到,那些原本已隐没于心底的记忆,正在被小心翼翼地拂去灰尘,显露出其原来的模样。

最先被打捞的,是一件件家务所承载的回忆,对陆依宁来说,这段被姥姥带大的时光并不愉快,她无法忍受来自陈雪梅的严厉管教与姥姥对表弟子轩的偏心。在重压之下,陆依宁只得拼命压抑自己,好好学习姥姥所说的那些“有用的东西”,以顺应讨好。但如今当她重新做起卧鸡蛋、清扫地砖、疏通花洒这些小事时,熟练的动作让她意识到原来“她几乎做每一个动作,都是在模仿她童年记忆里那个要强能干的姥姥”。作者以令人动容的笔致,为陆依宁搭起了一条重返童年、回归自我的小路,但这条路显然不只通向对过去回忆的抒情,而是向内心更深处潜去。在深夜,当陈雪梅的“不宁腿综合征”发作,无法停止抖动的大腿让依宁的内心久久无法平静。两人之间也终于触碰到一段彼此都无法忘却的记忆。

在依宁儿时发生的那场看似偶然却又必然的意外竟扎得如此之深,“心口的创面”始终无法愈合,二十多年后依宁仍然被“愧疚”牢牢困住。意外发生前,陈雪梅尚且年轻,为家庭付出了力所能及的一切,她替一地鸡毛的儿女们抚育、教导孙辈,但当面临着女儿失业与儿子离婚的艰难处境,她产生了巨大的焦虑与不安。陈雪梅害怕最疼爱的子轩被儿媳带走,心中弥漫的恐慌无处安放,只得将其倾泻在小小的依宁身上,强行让她背下《五笔字根》。小说中最有张力的冲突发生在此时,在子轩撕书、姥姥严厉斥责她做家务的双重压力下,依宁做出了人生中第一次对姥姥的激烈反驳,但她无法预料会产生如此严重的后果——紧接着便发生了姥姥脑梗摔倒、子轩摔断腿、舅妈决绝离去的连锁悲剧。她下意识地将所有苦果归罪于自己的“忤逆”,只能在意外之后对姥姥献上短暂的殷勤,便在逃离与欺骗中换取安宁。

通过大量而密集的细节填充,整个故事形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将祖孙俩的所有心绪围堵其中,无法超脱。小说中最令人感到酸楚的时刻发生在两次吃饭场景中:第一次午饭中陈雪梅小心翼翼地询问子轩的现状,第二次吃饭时她更是将子轩后来的失联归结于自身,难以抑制地说出:“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子轩的腿还是落下了毛病,所以想让我替他多走一些路。”而依宁看着眼前,心道:“子轩不是恨你,只是不喜欢你,你大张旗鼓地偏爱他,他还是不喜欢你。”过去与当下的记忆交织,愧疚、憎恨、不安乃至更多复杂的情感体验都被缠绕起来,小说并没有偏袒某一方,而是以诚实的袒露,带领读者还原家庭内部的暗流。随着对话的声音一点点消散,《不宁》这一故事中最复杂也最难以阐明的情感体验开始在读者心中泛起更大的波澜。这篇小说读起来很是沉重,尽管造就这沉重的砖块仅仅是一块块记忆的碎片,但它让我们意识到,代际的故事总是难讲,其中不仅掺杂着许多难以理清的旧事,人在其中也都不曾真正甩脱来自亲情的重担,得以浮上岸来。

《不宁》的动人之处在于不仅写出了一颗颗受困的心,也为他们提供了走出的可能。当作者在小说中完整铺开陈雪梅的一生,她像是我们每个人都再熟悉不过的姥姥,唤醒我们对“家”的完整想象,同时也令人意识到家人之间那些绵延于血脉中的深沉联结。即使曾在家中遭受某些“不公”,但依然会尽全力去给家人以爱的力量。因此,当我们重返文本,会悄然发现姥姥的原谅早已发生,尽管她的原谅从不是直白的“我原谅你了”,而是在充满别扭乃至拒绝的言语和行动中,主动化解了与孙女的隔阂,甚至在依宁背五笔字根时轻轻笑了,给予了她从未感受过的夸赞。但作者并没有让故事停留在姥姥“原谅”上,而是指向了一个未完成的结局。依宁的内心依然背负着“不宁”,并在“不宁”中持续感受着姥姥身上所遭遇的诸多被忽略的痛苦,也唯有如此,她才能继续朝向新的生活走去。

《不宁》是一篇用力很深的作品,在有限的空间与素材中,作者展现出其充分的感受力与扎实的写作基本功,完成了一次充满挑战的写作。作为读者,我曾对故事中这些反复冲洗的记忆产生过犹疑,如此脆弱的它们能否产生如此深远的影响,但转瞬又被作者在这狭小创口中灌注的真情所打动。我想,小说的力量正在于能给生活以庇护,让人得以在虚构中重返记忆,在那些夜晚的微风、温柔的水流中,短暂地回忆一生中最失败、最难过的几个瞬间,然后擦干身上的水汽,生活仍在前方。

不同于《不宁》在限定的空间内完成对心灵与记忆的挖掘,《二手时间》所聚焦的则是当下生活中的短暂时刻,故事像一篇即兴的手记,在记录当下流动情绪的同时,完成了对留学生群体中比较有代表性的生存境遇和精神状况的深度探究。

最表层的故事发生于异国的南安,主人公陈默一开场便遭遇了留学生活的变动。房东突然将房子收回自用,他只好在短暂的时间内搬离并另寻住处。在这座昂贵的城市中,好友俊杰和老沐那间“谈不上宽敞明亮、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公寓”成为最后的“锚点”。当生活孤悬于海外,年轻知识阶层感受着时间与空间的双重压缩,他们辗转于租房、求学与人际交往之间,生活随之变得漂浮、混沌起来。作者敏锐地察觉到了留学日常中那些变化的瞬间,并以小说的方式完成了记录。

《二手时间》的情节较为简单,故事中没有出现明显的和他人直接发生的冲突,也无意用更充沛的笔触还原主人公的痛苦到底来自何种家庭或命运的影响,因此更为复杂的个人前史和社会性的因素也仅仅作为虚化的背景出现。作者所着力讲述的仅仅是一颗年轻而敏感的心,如何在异国的当下,感知着此刻与此身的危机,并在心底的挣扎中完成艰难的自立。因此,阅读这篇小说,读者必须与主人公贴得很近,需要感受陈默内心正在被点燃的焦灼与孤独。当能看见“它们”,就预示着读者已经进入了这篇小说的内在,作者的叙事也随之成立。

作者对空间与人物内心的共振有着敏锐的感知,并以流畅的语言完成塑造。对于陈默那间“即将失去”的公寓,他并不留恋,不仅因为他并不常住,更是由于在这里数天无法开口说话的生活,磨损掉了他对异国生活的最后一点浪漫幻想。尽管未曾明确提及,但可以猜想,在陈默心中一定有一段对留学生活及其所代表的中心性的空间幻想,如今早已坍塌,退缩至“老沐床下、衣柜旁的一角”。但陈默没想到的是,与空间“独立”的失去同步发生的是“自我”的丧失。在新的环境中,陈默意识到尽管眼前的住处是温暖的、朋友是善良的,但“同学的好意像块浮木,但这浮木本身,也时刻提醒着他身处水中的冰凉”。对他来说,看似平静的日常生活之下,涌动着压力与不安定的危机。危机在更深处影响着他的认知,从他人的真诚与善意中,他窥见的是“横亘在彼此生活底色之间的、无形的鸿沟”。当世界的参差被微缩于眼前,陈默只能在心底里卷起了一场场“风暴”。为了在新的空间中维持一份安定,陈默热衷于承担“琐碎”,多做一点家务,“多抵消一分寄人檐下的、难以言喻的悲凉与亏欠感”。他试图通过抓住些什么来弥合巨大的失落,他将自尊重新锚定于“陈老师”这一承载着周围人的认可和友谊,令陈默倍感珍惜的称谓上,也寄希望于戒烟来重新建立起对于生活的掌控。因为烟已经成为他“拮据的钱包”“脆弱的健康”和“某种隐秘的、巨大的落差”的象征。但新建立起的这两处“锚点”因系于自身,更是危险而脆弱的。

在小说的中段,围绕着“图书馆—慈善商店—友人公寓”这三处空间,作者完成了一次流畅连贯的心理复原。当陈默决定戒烟之后,戒断反应很快出现在第二天下午。在图书馆的发作中,陈默被旁边的英国女生以眼神示意,他感受到了自己与周遭环境的隔阂,于是被无名的焦躁驱使走出图书馆,进入了一家慈善商店。在商店中,从漫无目的地浏览到发现并买下一只烟灰缸,再到走出店门,擦拭水渍时在烟灰缸底部发现的一行中文。在这几处紧密相连的空间中,陈默的心情经历了大幅度地跳跃与流动。刚刚被二手物品中属于旧物的、缓慢的时光感所治愈,他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沉重、踏实,像一个可以安放他所有不安和烟蒂的、具象化的锚点”。但紧接着底部的字再度刺痛了他,提醒他“即使在这看似平等的二手世界里,依然存在着无形的、跨越时空的阶层烙印”。巨大的压力几乎让陈默无处遁形,读者在阅读中也被这失落所感染,产生了新的共情。

《二手时间》这篇小说与前面的《不宁》类似,都是直面自我、建立在自我反省基础上的故事,因此,小说的最深处也都落在了人生中难言的那个瞬间。当叙事如同平稳的河流缓缓向前,故事的高潮终于发生在河流的拐点,在周末公寓里开展的火锅局中,当一名叫“雪菲”的女生提出可以推荐陈默去做一个研究访谈对象,这句不论在外人还是陈默自己看来都是好事的提起,却使得他的内心再度发生了惊心动魄的风暴。他害怕,害怕暴露自己的弱点。作者详细坦陈了种种害怕,尽管这些“风暴”在读者看来可能太过微小,像是在茶杯中卷起的漩涡,不曾对主人公的现实生活做出改变,但陈默却还是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和遗憾拒绝了雪菲的提议。他宁愿蜷缩在“陈老师”这个安全体面的称呼里,维持着距离感的尊敬,也不会亲手打破这层脆弱的平衡,暴露自己内核的虚弱和窘迫。

我感慨于作者的真诚与袒露,借由陈默之口,他将一种两难的心境宣之于读者,“慰藉是真的,感动是真的,那份深入骨髓的、在温暖人群中的孤独,更是真的”。尽管小说无法为这种巨大的落差提供解法,也无法融化阶层之间的透明的、坚固的冰,作者只能在抽烟中得到“辛辣的慰藉”,但文学是包容的,允许陈默在此时沉默,短暂地停留于这个空虚、无力乃至软弱的时刻。这是这篇小说最令人宽慰的地方,但作为读者同时也想对作者提出更多的期待,期待他走出眼前的风暴,同时走向更广阔的生活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