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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的积淀:浅评倪学礼的《马头琴》
来源:十月杂志(微信公众号) | 于欣桐  2026年04月03日11:38

在倪学礼的中篇小说《马头琴》中,这件古老乐器的诞生不仅仅是一个关于草原文化的传说,更是一场关于生命、历史与自然如何通过漫长的实践转化并凝结为审美形式的壮丽实验。如果借用李泽厚美学中著名的“积淀(sedimentation)”概念来审视这部作品就能发现,马头琴正是“自然的人化”与“历史的心理化”最完美的结晶。在这部作品里,草原上深沉的苦难、激烈的生存斗争以及人与万物的羁绊,最终都褪去了其实用的、残酷的外壳,沉淀为一种足以抚平岁月伤痛的永恒形式。

李泽厚认为,美是积淀了社会内容的自然形式,即客观的自然物通过人类的实践活动,被赋予了社会层面的内涵。在小说中,马头琴的实体构建过程便是这一理论的生动注脚。乐器的原材料并非毫无生命的物质,而是神马查干的血肉之躯。查干在必图的落叶松下被埋葬,而后为了拯救部落的危机,通过托梦献出了自己的皮与骨。苏和剥下马皮绷成琴箱,弯曲尾骨制成弓子,捻动鬃毛化作琴弦。这一过程并非简单的情节性地取材,而是将查干生前的飞奔、对主人的忠诚以及曾在月光下发光的灵性,彻底积淀进了木头与皮革构成的物理空间中。当琴弓摩擦琴弦,发出的不再是简单的物理震动,而是查干生命律动的审美回响。原本属于生物界的自然对象(马),通过苏和的制作(实践),升华为承载着草原文化记忆的艺术对象(琴)。这种物质层面的积淀,让生命层面的死转化为了审美意义上的生。

更进一步,李泽厚强调的“积淀”更在于心理结构的形成,即将外部的社会历史冲突内化为个体的情感结构。小说中,声音的演变史就是一部草原部族的心灵史。故事开始于才希雅勒王爷长达十三年的“禁歌令”,表面上是对他者声音的压制,实则是历史创伤(丧妻之痛与政治阴谋)在心理上的郁结。然而,真正的艺术往往诞生于生存的极限。书中最为震撼的一幕发生在雪狼谷,奥敦格日乐面对狼群的围攻,在极度惊恐与绝境中爆发出的“呼麦”——这种声音并非为了审美,而是为了求生,是人与自然,也就是狼群在生死博弈中迸发出的生命强音。李泽厚曾论述,原始的巫术礼仪会逐渐演化为后世的歌舞艺术,即从有所求的实用目的转变为审美目的。小说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一临界点:原本用于震慑狼群的嘶吼,在岁月的淘洗下,最终褪去了血腥与恐惧的实用内容,积淀为一种苍凉而深邃的艺术形式。

此外,小说中的时空观也体现了深层的历史积淀。苏和在成长过程中,不断通过听来建立与世界的联系。他听风、听骨笛、听万物的振动,这些感官经验并非孤立存在,而是积淀了祖辈的生存智慧。如吉雅泰那支由鹰翅骨制成的骨笛,本身就是死亡与重生的积淀物——它源自一只在火灾中护主遗物的海东青。当苏和吹响骨笛,或者拉响马头琴时,他所调动的不仅仅是当下的情绪,而是整个草原文化中关于忠诚、牺牲与救赎的集体无意识。

最终,当马头琴声响起,死寂的泉眼重新喷涌,两个决斗青年的弯刀化作银鱼。这一超现实主义的结尾,象征着积淀的最终完成:现实中的矛盾在艺术的和谐中得到了解决。具体的、沉重的历史内容消失了,留下来的是一种有意味的形式——那悠扬凄婉的琴声。正如李泽厚所言,“积淀”让短暂的个体感受获得了历史的厚度。

综上所述,倪学礼的《马头琴》不仅重塑了一个起源神话,更深刻地展示了草原文学中生命与艺术的转化机制。查干的骨血、雪狼谷的呼啸、恩和门德与吉雅泰的牺牲,所有这些沉甸甸的生命体验,最终都如泥沙入海般,层层积淀在那两根马尾弦的震颤之中。这声音之所以能“抵挡往后无尽岁月里一切恐惧与未知” ,正是因为它不仅是声音,更是整个草原文明在时间长河中凝结而成的审美晶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