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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世俗中守一方净土 ——评陈天淳小说《杞城来客》和《白羊座特克斯》
来源:《时代文学》 | 陈兴安  2026年04月02日11:26

《杞城来客》和《白羊座特克斯》是陈天淳近期完成的两部短篇小说,都描写了与“我”相关的个人情感和认知。这种情感或为友情,或为师生之情,或是现实社会中人之间的惺惺相惜。这在当下显得十分珍贵,同时,小说映衬出世态世风的不尽如人意,告诫我们要正视身边人与事的蜕变。

面对不尽如人意的现实,如果作者只是简单地呼吁、呐喊,只怕应者寥寥。作者以隐喻穿插古今,以白描写出我们身边的平凡和庸俗,烘托出“我”不同流俗的坚守。作品中,隐喻和与现实交相辉映,虚实结合写出了现实社会的庸俗和自己的向往。

《杞城来客》中的“矿难”“恐龙的骨骼”“赝品”“絮状的哀号”“通体黝黑的巨人”“癌症”“被搞错的病历”“暧昧的灯光”“被陨石袭击”都具有隐喻色彩,共同构成了人类生存的危机或精神困境。

令人心痛的是,生活中有些人或混混沌沌、麻木不仁,或是非不辨、以丑为美。在此背景下,“杞城”就具有更深邃的意义,让人想起成语“杞人忧天”。而更有意味的是,这真的是杞人忧天吗?显然不是。

这正是“我”感到忧虑、痛苦和悲哀的地方,欲哭无泪、欲呼无声的呐喊以隐喻的方式呈现,更显得强劲有力,更容易唤醒“熟睡”和“装睡”的人,鞭挞庸俗和丑陋。文中,杞城的流星雨与现代人的思想危机相互穿插、虚实相生,充分体现出作者的创作意图和小说的主题。

在《白羊座特克斯》中,“麻木、浅薄的眼神”“化了脓的粉刺”“遍布泥泞的街道”“最荒诞的梦”“张开血腥大口的鲨鱼”共同勾勒出现实的不尽如人意,而那个U盘则象征着难忘的记忆,也勾勒出“我”的失落和遗憾。

更有意味的是故事发生地“特克斯”的含义。特克斯位于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伊犁州特克斯县境内,是中国道家文化传播最西端。而“八卦”在现代被用来指爱打听、传播他人的隐私或小道消息的行为或性格,带有贬义,强调内容的非正式性和低俗性。

而在小说中,“我”被嫉妒、诋毁,被以讹传讹,不正是被“八卦”吗?白羊座是占西方占星学中的一个星座,具有这一星座性格的人热情勇敢、独立自信、感情直率、不拘小节,但有时却缺乏理性,正和小说中“我”以及韩娜老师的性格契合,显示出作者选择意象的精当。

“金毛羊”本是希腊神话故事中的一个形象。在希腊神话中,“金毛羊”象征着财富、冒险和幸福,小说把现实和金毛羊的故事相互穿插,叙事相互对照,充分体现出“我”的向往和追求,以及理想和现实的格格不入。有意思的是,“特克斯”的原义是“水草丰美,有羊出没的地方”,作者以《白羊座特克斯》为题目,文中反复出现的“金毛羊”,正预示着在这个古老而神秘的城市中,一个具有白羊座性格的人可能会发生什么故事。

作者以第一人称的切身体验刻画所在世界,运用多组对比,体现出特立独行的叙事风格。两篇小说都以第一人称来写,增添了真实性体验,能够更真切地展现出“我”的感受和心路历程。

两篇作品行文如漫话,结构却不松散。无论是景物描写、人物语言和行动,还是事件的构思、神话传说的呈现,都在为文章的中心和主题服务。这两篇作品既有对比又有类比,《杞城来客》中,古代的族群所面临的危机与当代所展现的生存和精神危机的类比,使小说更具韵味;阿璇过去和现在的不同,体现出精神世界的空虚和人的异化。

在《白羊座特克斯》中,声名狼藉的“我”和韩娜与周围人的类比,韩娜、林教授对我的态度,与其他人或敌视或冷嘲热讽的对比,相互交织。而金毛羊的故事和“我”的故事虽都有相似,结局却形成反差,对比之下,体现出理想和现实的迥异。

正是通过比较,写出了向往和追求,写出了人世间那方珍贵的“净土”。这方净土与周围环境的庸俗、虚伪、堕落格格不入,而作品中,“我”可以坚守自我,明辨是非,为他人的遗失而悲哀,为“同道人”惺惺相惜。

或许小说中“我”并不是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英雄,但“我”对生活、对人生、对他人的清醒认知难能可贵。“我”虽然不能改变社会,改变周围的一切,但会尽全力,远离庸俗和虚伪,向往纯洁和美好,坚守自己心中的那片“净土”。以自己的微薄之力影响他人、唤醒他人甚至改变他人,不但是“我”的理想,也是作者的夙愿。

我们和作者一样都是俗人,不可避免会有缺点、犯错误,也许会变得庸俗或浮躁,但不能失去心中的纯真、善良、正确的认知。应追求心中那个真善美的“净土”世界,而不是人云亦云、随波逐流。

两篇作品都带有深深的遗憾、失望或痛苦。我们往往喜欢大团圆的结局,在会心一笑中获得惬意和满足,而不圆满的故事,往往更发人深省。

文本中,都有着共同的主人公“李湛”,他穿梭在小城里,在美好与庸俗的夹缝中生存。正是丑或庸俗的衬托,才更显得美高洁而可贵。正是由于庸俗或丑的泛滥,人们才能意识到自己所面临的精神危机,基于此才有了“我”的坚定自持,才有了呼唤和呐喊,也才有了这两篇小说的诞生,或许这才是作者的本意。作者作为二十岁出头的青年,基于对社会独特的体会洞察,想要呼唤人们找回最珍贵的东西。

然而在熙攘的潮流中,“小我”和“大社会”存在差距和不协调,现实不尽如人意,却无法阻挡“我”前进的脚步。“我”的孱弱的呼唤和呐喊如石沉大海,湮没在社会的嘈杂中,似乎无人听闻,这就形成了一种“缺憾”。

文化底蕴是文学的基础,两篇小说蕴含着浓厚的文化色彩,无论是小说的命名还是情节构思——“金毛羊”的故事和杞城的塑造(“杞人忧天”成语的另类使用),都体现了这点。正是有了深厚的底蕴,小说才更加耐咀嚼。这种文化氛围和小说的主题相切合,也可彰显自己的是非标准和情感倾向。

我们会看到,两篇小说并无结尾,或说是开放式结尾。《杞城来客》在“我”的希冀中结束,阿璇以后会怎样?是越滑越远,还是迷途知返?她和李湛会不会相认?结局会如何?文中并没给出说明和暗示。《白羊座特克斯》中“我”和韩娜还会相遇吗?是否还会续写“金毛羊”的故事?我们可以进行无尽遐想,预设各种可能,正是这种参与,可以引发作品的多重解读。

这无尽的想象中,包括作者的理想和期待,也包括读者从身边做起,从自我做起,矫正思想和行为,向真、向善、向美的期待。

开放式结尾往往“言有尽而意无穷”,至少作者对心中的“净土”并没有“落花流水春去也”的喟叹,仍然充满期望和向往。正因如此,我们才说“我”仍在守候那方净土,虽然作品中描写了大量的庸俗和丑陋,但根本目的却是呼唤美,呼唤纯洁高尚的净土。

小说中“我多想再看着那只金毛羊,它驮着一对男孩女孩,远离充满心机与迫害的故国”这一句,真切描摹了“我”讨厌庸俗和丑陋、追求真善美的赤子之心,此时无声胜有声。文学的力量,不仅可以改变周围世界,更能涤荡灵魂、肺腑,使其纯净高洁,使特克斯头顶洒下的星光永驻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