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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慧琴:城与乡的“变”与“不变”——中篇小说《洁白的雪花飞满天》创作谈
来源:《当代》 | 唐慧琴  2026年03月30日11:11

我曾经在乡镇工作十六年,当过文化站长、民政助理、挂职副乡长,在县级市文联工作十四年,之后到省作协工作。我的亲戚朋友几乎都是农民,他们中的大多数,由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主动或被动地从村庄搬到了县城。而我的工作和身份,无形之中成了他们眼里有点见识的“能人”,于是,遇到在城里买房、结婚彩礼等“人生大事”时,总是来找我出主意,而我也一直“莽撞”地帮助他们参谋甚至决策。之所以说“莽撞”,是因为有时候我也无法确定自己的决策是否正确。比如他们问我,在城里买楼到底对不对?直到现在我也没有准确的答案,而他们好像并不在乎我的答案,只是无条件地信任我,好像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就能义无反顾地奔向光明而又幸福的未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发现乡村人口不再像之前那样,单向地朝外流动,尤其最近几年,返乡也成了潮流。这种城乡之间的往返,引起了我的思索。他们的身体进入了城市,生活方式融入了城市,但情感的根须仍牢牢地扎在乡土之中。而留守在村里的人,由于网络和智能手机的普及,生活方式和思维方式也在发生着质的变化。

人生这三十年,我目睹了中国的城市化进程,我的写作,也一直在关注着时代大潮中普通乡民的命运。他们进城时的迷茫彷徨我感同身受,他们的喜怒哀乐我参与其中,他们的人生,尤其是心灵追求,呈现出一种精神的、丰富的流动变迁。写出那种或显或隐的波澜,写出他们鲜明的、活生生的、有温度、有颜色、有气味的人生状态和精神状态,是我努力的方向。

这篇小说最初的萌动,源于娘家一位泼辣能干的婶子。她从城里儿子家回到村里,脸上却带出疲惫和恍惚,她跟我念叨着城里的干净和方便,也抱怨着城里人的冷淡和隔膜。她说:“怪了,在城里觉得没意思,想回来找老姐妹们说说话,可真回来了,有些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口了。”婶子叹口气,脸上露出无奈与不甘的表情。

这个瞬间,我被触动了,似乎一下子看清了自己想要捕捉的东西。进城的“婶子们”穿梭于城乡之间,言谈中会带出“内卷”“边界”这样的新词,但她们的处事逻辑、是非标准,仍然是乡土的。而留在村里的“她们”,同样被“抖音”“拼多多”改变着,过去那种在劳动中建立起来的信任与亲密关系,正在经受着微妙而深刻的考验。

村里一个女人,捡到了好友不慎丢失的手机,因一些捕风捉影的闲话和经年累月的微妙妒意,生出了难以言说的隔阂和不满,就选择了隐藏不还。但良心的谴责又让她寝食难安,就向生活在城里的闺蜜倾诉。闺蜜想调解此事,却在沟通中发现俩人心事复杂隐秘,难以捉摸,过去的老办法不灵了……我在这个“手机事件”中,找到了小说的种子:手机是现代与信息的标识,承载着隐私、隔阂与是非,这绝不仅仅是一起财物纠纷,关乎着信任、尊严、前尘往事,也隐藏着乡村伦理与民间智慧。

动笔时,我始终沉浸在乡村的烟火里。电暖器的温度,旱厕的冰冷,两份早餐带来的暖意,被面上小菊花的记忆,满天飞舞的雪花……这些鲜活的画面,是生活的馈赠,也是通往人物内心世界的通道。他们在城乡中徘徊、纠结、裂变、阵痛,但藏在骨子里的善良、包容与重情重义,却从未消失,一如我“莽撞”地帮助参谋决策别人的生活,不管结果正确与否,但心中涌动的那份真诚和热情是真切的,它丰富着我的人生和创作,也滋养着我的灵魂。

小说中的三姐妹,即使有过隔阂与纠葛,最终仍能在一辈一辈延续的伦理根脉中达成和解。纵使时代在变、乡村在变,那份最朴素的乡土温情,终能在风雪过后,重新生根发芽,这便是乡村时代变迁中最动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