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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花》2026年第3期|杜茂昌:微醺
来源:《火花》2026年第3期   | 杜茂昌  2026年03月19日09:13

杜茂昌,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西文学院签约作家,鲁迅文学院第四十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曾在《文艺报》《北京文学》《阳光》《山西文学》《广西文学》《都市》《海燕》发表作品,出版小说集《苗子》《对峙》,散文集《走进夜晚》。

天色渐渐暗了,刮了一个下午的风也停歇下来。视线有些模糊,但见周遭一丛树影,被家户里零星的灯光透过逼仄的窗户投射到棚户区的矮墙上,显得凌乱而诡异。

王满堂在不大的院子里来回踱步,心里尽是焦急,抑或还有几分不安。他搓了搓双手,问曹明芳,你都准备现成了没有?曹明芳此时正在简单搭建的小厦里准备几样菜品。她听到王满堂喊话,回头笑笑说,有啥不放心的,要不你自己来弄。王满堂一时无以应对,愣了愣神,说,人都该来了,咋还不来,要不我出去迎迎。

矿区往北的山坡上,散落着许多像王满堂这样的家户,他们在矿上还没转了户口,住不到福利房,只好临时扎堆聚集到棚户区。从棚户区到矿上,顺着山坡有一条煤渣铺就的羊肠路,磕磕绊绊的。这里不比福利房小区,既没有平整的水泥路,更没有明亮的探照灯,王满堂只好拿把手电筒出了小院。

在坑洼不平的斜坡路,迎面碰到两人,用手电筒一晃,来人正是段少平和三强叔。显然两人不习惯走这段夜路,小心翼翼费力摸索着。王满堂赶紧走上二人跟前,用手电筒把眼前的路照亮,欢喜地说,你们来了,快随我回家吧。段少平是王满堂的班长,年龄比王满堂小几岁。两人一个班里处了这么长时间,段少平还是头一次登门,平常都住在矿上的单身宿舍。三强叔是王满堂的本家叔叔,一个村里出来的。三强叔在矿上混得还算不错,曾当过一段时间的生活科副科长,只是现在退休了,住在矿福利小区内,之前来过王满堂这里一两次。

王满堂引路,两人后面跟着,来到小院里。小院真不大,站了几个人空间便局促起来。王满堂掀起低矮的门帘往屋里引,还大声朝曹明芳说,客人来了,你快倒水啊。进了屋里,更感压抑。屋顶并不高,伸手就能够到油毡纸铺着的屋顶;屋子正中间下方挂着一只白炽灯泡,亮着昏黄的光;一面墙下摆着两张简易的沙发,另一面墙下放着一张双人床,双人床后面摞着几个大箱子;床头柜上有一台14英寸左右的电视机,中间能自由穿行的空间不过三四平方米。整个房间不仅简陋,更是拥挤。曹明芳系着围裙,从小厦里进来,笑着跟两人打招呼,你们都来了,快坐吧。然后,曹明芳使劲朝王满堂眨眼,那意思是说我还做菜呢,你先招呼一下。屋里好歹有个坐的地方,王满堂让两人坐在沙发上,又从墙角拖出一张折叠小圆桌,顺势展开。曹明芳说,床头柜那里有茶叶,你倒水吧。说完,曹明芳又出去忙活。王满堂找见茶叶,取来玻璃杯,从墙根提起暖壶给两人倒了水。

段少平坐在沙发上,跷起二郎腿,说,你真客气。这事弄得,还真排排场场要请马老大一回呢,要我说,就不能惯着他们。王满堂说,唉,有什么办法,说好了要请人家的,总不能失信吧。再说了,也确实是咱们不对,人家好歹管着咱们呢。不图今回图下回,在家吃个便饭,比在外面饭店熨帖多了。

三强叔看了一眼王满堂,说,马老大现在牛了。我人老了不中用了,人家是死活不给我面子啊。

王满堂掀起床单,从床下取出四五个小板凳,挨着圆桌放好,对三强叔说,叔,您见外了。说实话,要不是您老出面,马老大怎肯买我的账?我的事摆平了,这不得请大家一块吃个饭。

段少平和三强叔闲聊起来。

王满堂走过去开了电视。可能是挂在屋顶的天线信号不好,电视机“嚓嚓”响,屏幕上闪出许多雪花点。王满堂调试了半天,信号才稳定下来,有了正常的图像和声音。

其实,并没有人真正关注电视里播放什么节目。段少平和三强叔并不是很熟,却聊得很热乎。王满堂站在电视机旁,心不在焉地听他们聊,脑子里想着另外一回事。

三天前,王满堂在井下干活,因工作需要得去另一条巷道取工具,可面前有一条皮带机,他离皮带机的过人桥还有一段距离。他心里着急,想着图省事,便心存侥幸直接从皮带上跨过去。也是合该有事,双脚刚一落地,即被蹲守的安全小分队逮了个正着。当两束强光利剑一般向他刺来,王满堂心中暗呼不妙。果然巷道中闪出两个人来,把他堵在中间。其中一人拿矿灯指着他,另一人厉声质问,你是哪个队的?把你的资格证拿出来!王满堂知道碰上安全小分队了,心里一百个懊恼。工人们在井下干活啥都不怕,就怕违章遇上小分队。小分队是专管安全的,什么都能查,好多人都是躲着小分队走,谈小分队而色变。更何况自己确确实实违了章,早知道这样,宁愿多跑一些路,多出一些汗,也不该往这枪口上撞。有那么十几秒,王满堂的思维短路似的一片空白,却还是被动地掏出资格证。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拒不配合检查只会罪加一等。王满堂把资格证攥在手里,躲闪着不想交出去。一个人见状麻利地下手抢过去,翻着看了看资格证上的相片,又用矿灯再次晃了晃王满堂本人,说,你违章了,知道什么原因吧?跨越皮带,万一皮带开了把你伤着,你想过后果吗?

王满堂内心怦怦乱跳,一阵恐慌,后悔的情绪像周边的黑暗一样四处蔓延。倒不是担心身体上有什么可怕的后果,他一下子联想到处理违章的诸多麻烦。上个月,他们队里另一个班有人严重违章。按照条例罚了款不说,本人现身说法,班前会当着大家的面做书面检查,还要在矿电视台曝光亮相,月底矿上的安全效益奖自然也得不上。如此种种,要连过好几道关口。那人的老婆觉得失了面子还丢了票子,和他在家里大吵了好几天。王满堂一想到这些,心慌得不行,回过神来,赶忙向小分队的两位作揖求饶,哥,亲哥,给个机会吧,下次一定不这样了,高抬贵手,下不为例。小分队的两位并没有打算放他一马的意思,两下僵持着。拿他资格证的人说,事实清楚,有什么想说的跟我们马队长说吧。马队长便是马老大,传说中的重量级人物。好多下井工人其实并不惧什么矿长,毕竟矿长离他们太远了,可没有一个不怕马老大的。马老大下井,那可是动静不小,工人们早防晚防,照样防不住。马老大眼睛贼毒,查违章一查一个准,偏偏他还是油盐不进的主儿,很难说话,一般人讲情他根本不予理会。

班长段少平知道了情况,跑过来帮着跟小分队的两位师傅说好话。这两人得了马老大的真传,无私不无私不好说,但肯定是铁面。说了半天等于白说,非要拿着王满堂的资格证去跟马老大交差。两人一走,王满堂和段少平都傻眼了。王满堂心神不宁,说,这可怎么办,我这个月安全效益奖要黄了?段少平说,赶快想想办法,压在马老大那里才对,千万别往上面捅,要不然我也跟着受牵连呢。段少平抓耳挠腮想了半天,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对王满堂说,对了,你不是有个什么亲戚在生活科还当着个头头,求他跟马老大说说。王满堂像泄气的皮球,耷拉着脑袋说,找他怕也未必管用,他人都退休了。段少平说,试试吧,总比不找强,死马当活马医,要不然你找谁!王满堂知道段少平说的是三强叔,如今走投无路,只能求三强叔张这个嘴。王满堂在井下辗转打了一通电话,总算联系上三强叔,他在电话里把经过讲了一遍。三强叔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最后也只说帮着问问,至于成不成不敢保证。

王满堂心悬着,忐忑地上完了这个班。他犹如一个在押的犯人,不知道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样的判决,心里备受折磨,一个班竟仿佛一个月那般漫长,那般煎熬。

等他升井后,匆匆洗了澡,三强叔已在澡堂门口等着他。三强叔告诉他,好说歹说马老大还念一些之前的交情,这起违章算是盖了下来,接下来就看他有什么表示。王满堂是在电话里承诺要请马老大他们吃饭,人家不报他违章,他总得破费出血感谢一番。回家后王满堂同曹明芳说起此事,曹明芳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骂他就知道违章蛮干,骂他啥事也不计较后果。然而,骂归骂,骂完了,曹明芳说,你出去请他们,又花钱又不干净,我反正也闲着,叫他们来家里吃吧,我多做几道菜。

王满堂转忧为喜,激动得要亲曹明芳。曹明芳一把推开他,说,你呀,真不省心,咋跟个孩子一样。听了曹明芳的态度,王满堂这才吃了定心丸,遂拜托三强叔约马老大来家里吃饭,马老大倒也爽快答应了。

时间定在今晚,王满堂还将段少平喊来作陪。眼下,段少平和三强叔都来了,却迟迟不见马老大。王满堂心里不由有些疑惑,生怕马老大反悔不肯来。若是那样的话,他还咋见马老大,以后有什么不合适的事情马老大还怎么帮他。想到这里,他不敢耽搁,计划出去再看看。

还未等他动身,院子外面传来一声洪亮的喊叫,是王满堂家吗?

王满堂听闻,急忙跑到院里,答了一下,是的,是这里!借着屋里的灯光,循声望去,看见院子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一人膀阔腰圆,五大三粗,下巴上挂着一撮络腮胡。这标志性的络腮胡下井工人都识得,不是小分队的马老大又是何人!马老大站在那里,神色威严,尽管什么话也没说,可他那逼人的气场就能把王满堂震慑住。马老大身后两个人,正是那日查他违章的人。王满堂也是后来才知道,他们一个叫麻三,一个叫彭五。王满堂脸上堆起笑,伸手做欢迎的姿势,说,马队长,你们可算来了,路上不好走吧?马老大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径直朝屋里走。麻三说,你这鬼地方,黑灯瞎火的还真不好找,问了两人才找见。彭五说,幸亏我们常走夜路,不怕黑,要不然非在路上摔一跤。说着,也跟着进了屋。

几人一进屋,房间立马被塞得没了空隙。三强叔笑着和马老大他们打招呼,段少平立即起身给马老大让出沙发。王满堂一一安排停当,坐沙发的坐沙发,坐板凳的坐板凳。他脸上挤出一丝苦笑说,没办法,家里就这条件,大家都将就将就。马老大端坐在沙发上,慢悠悠地说,家里好啊,家里比外面有气氛。见马老大没有怪罪的意思,王满堂掏出一盒烟递给段少平,让段少平给大家散烟,又一边给马老大他们倒茶,一边冲曹明芳喊话,人都来了,你抓紧上菜吧。

曹明芳“哎”了一声,就从小厦间往屋里一趟一趟跑起来。不多时,圆桌上便摆了个满满当当:凉拌猪头肉、油炸花生米、蒜苔炒肉丝、鸡蛋西红柿、冬瓜炖排骨、大葱炒豆腐、醋熘白菜丝、鸡块炖土豆,花花绿绿的,看起来特别丰盛。王满堂取过筷子,给每人面前放了一双。曹明芳对王满堂说,酒呢,给大家都倒上啊。王满堂这才从双人床后的箱子里翻出两瓶酒,又找来几个酒盅,拧开酒瓶,挨个给大家倒起了酒。

马老大看了一眼曹明芳,说,弟妹好手艺啊,累了吧,坐下一块吃吧。

曹明芳说,做得不好,都是家常味,比不上饭店厨师,大家多担待担待。我就不坐了,你们吃好喝好,我还烧着一条鱼,一会儿就好。说着,曹明芳往外退去。

马老大的眼睛好像两道钩子,飞快地抛向曹明芳,把曹明芳上下打量了个遍。笑着对王满堂说,你小子好福气啊,娶了个这样漂亮能干的好媳妇。麻三和彭五跟着起哄,都夸曹明芳长得好看。

王满堂憨憨地笑了笑,说,马队长,您说笑了,我家这位一般得很。要我说,您才是风流倜傥的英雄,就像戏文里的杨六郎一样。这两位兄弟便是您身边的孟良和焦赞,您三人携手并肩、不辞辛苦,保矿山平安实乃头功一件。

马老大呵呵笑了起来,说,兄弟,你可真会说话,一套一套的,看把我吹的。

三强叔这时插了一句,你们别小看了这小两口,来煤矿前,他俩可是在乡里曲艺团干过。男的拉二胡,女的会说书,这时间长了,满堂听多了,拽几句半生不熟的唱词还是能应付得来。

王满堂讪讪地说,见笑了,天天下井,我那点功底早忘干了。说着,端起酒杯,冲大家说,今天,非常感谢诸位赏脸到家里来聚,特别是马队长,我真得谢谢您,要不然我现在可能正在电视上做检查呢。王满堂和马老大碰了一下酒,又挨个和大家碰过一遍,一仰脖子,一杯杯酒下了肚,大家也跟着喝下去。

段少平趁机讨好地对马老大说,马队长,你快吃菜!

马老大没搭理段少平,却对王满堂竖了竖大拇指,说,你行,还真没看出来,不像我们,都是大老粗。王满堂慌得摆了摆手,说,马队长,您可折煞我了,其实我心里倒更佩服您呢。

王满堂说这话一点也没掺水分,原先他下井,虽未见过马队长,但满巷道都是关于马老大的传闻:说马老大是怎么样怎么样的狠角色,说马老大轻车熟路闭着眼睛也能逮几个违章。他打心眼里想见识见识马老大的尊容,然而他又害怕,谁没事老想着小分队队长呢,见到小分队队长十有八九没好事。这不,仅仅是麻三和彭五,就定了他违章的“罪”,哪里还需要马老大亲自出手。麻三和彭五开始说报他违章的时候,他心乱得一塌糊涂,并没有过多检讨自己的行为,反倒只是怨恨小分队的咄咄逼人和多管闲事。要是他们不吭气,要是他们假装没看见,或者他们在自己的哀求下心生恻隐,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遇,他也不至于如此狼狈。即使后来,通过三强叔的关系找到马老大,王满堂对于是否能够顺利疏通这件事也不抱什么希望。毕竟这事是手下人干的,不是马老大自己查处的,他一推六二五不给面子无可厚非。就算马老大拒绝,他心里照样是不会怪罪他的,马老大本该这个样子,凶巴巴的才对。谁知道三强叔和马老大过去有过什么样的交情,这么给面子,三强叔的周旋竟起了作用。马老大免了违章不说,还答应前来吃饭,这可是多大的脸面啊!王满堂心里盘算着,觉得马老大的形象瞬间饱满起来,与传说中的凶神恶煞相去甚远,关键是还有亲和力。他乐得和马老大交朋友,乐得和马老大在一块喝酒。

三杯酒过后,马老大的话多了。马老大吹嘘起他在井下抓违章的一些经历。他说,你们不知道,查违章那也是和工人斗智斗勇的过程。有一次,我和麻三遇到一个睡岗的,我们把他叫醒,告诉他班中睡岗危害大,可他死活不承认自己睡岗。好啊,不承认是吧,我和麻三没吭气,离开现场。半个小时后,等那人放松了警惕,我俩又杀了个回马枪,二翻身赶了过来。他已熟睡,怎能料到我们会回来,从他身上取走资格证也不知道,后来报他违章时他服服帖帖的。大家听完马老大这一段,都夸他们厉害。马老大继续说,还有一次,我和彭五一块,碰到一个青皮后生违章。我说要报他,他愣头青一样当下翻了脸,吓唬说要给我点颜色看看。笑话,我马老大是吓大的吗?我指了指胸膛说,你来呀,有本事你现在把我干倒,你现在不干,我地面也等你。除非你把我干趴下,要不然冲你这态度就报定你了。最后那小子怂了,一个劲给我道歉认错。其实吧,我也不是非要报他违章,等的是他对所犯错误的一个认识、一个态度。大家耐心听着马老大的讲述,都对他的手段和气魄赞许有加。

王满堂微醺之际,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回到了曲艺说书团的那段时光。马老大无所顾忌地聊着他的往事,竟如同说书台上的主角一般,王满堂恨不得掂起二胡配合着给他拉上一曲。主角应该是什么个样子呢?自信、从容、大度、洒脱,举重若轻,掌控全局,好似书中的杨六郎那样。杨六郎智勇善战,军令严明,这一点马老大还真和杨六郎差不多。王满堂斜着眼睛瞅马老大,在他心目中,马老大幻化成了身骑照月白龙马、手执素缨蘸金枪的杨六郎。

来来来,接着喝,我提议马老大先过一圈。三强叔见马老大只顾着聊,怕冷了酒场,故意插了一句。众人都说好。

马老大也不客气,挨个与在场的人划起拳,先定了规矩,三局两胜,谁输谁喝酒。一时间,“哥俩好啊”“五魁首啊”“六六顺啊”“八匹马啊”,划拳声响彻小屋。一番划拳喝酒,赢家得意洋洋,输家面红耳赤,气氛搞得好不热闹。

这时,曹明芳端了一盆清炖鲤鱼汤进来,嘴里嚷着,当心当心。王满堂帮着在圆桌上腾出个位置,曹明芳勉强放下。马老大从曹明芳一进屋便一直盯着看。等她放好汤,马老大说话了,弟妹,你忙了老半天了,来,坐下,喝一杯,解解乏。曹明芳连忙说,你们喝,你们喝好,我真不会喝。马老大脸色一沉,不说话,眼睛却死死盯在曹明芳身上,那意思是你看着办吧。弄得曹明芳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麻三借机拉拽曹明芳,说,咋了,不给马哥个面子,马哥叫你喝你就喝吧。王满堂见阵势不对,掏出烟给麻三发,又给众人发了一圈,一一点上,陪着笑说,她真不会喝酒,要喝我替她喝。彭五开口道,那不行,你是你,她是她,你要替她喝那得换成大杯。再看马老大,还是一言不发,嘴角浮起笑意,意味深长地盯着曹明芳。曹明芳被逼急了,拿过王满堂的酒盅,高高举起,赌气地说,好,我喝,我敬大家一杯,感谢大家对满堂的照顾!曹明芳一杯酒下肚,不知是满屋烟味呛的,还是辛酒辣的,一个劲地咳嗽起来,不得已起身跑了出去。一屋子人各自笑了。

马老大过完圈,三强叔接着过,三强叔过完圈,麻三、彭五接着过。屋子里觥筹交错,划拳声不断。

这中间,曹明芳把王满堂叫出去一趟,问王满堂,你们这啥时候能结束?王满堂说,快了,难得请马老大一回,还不让人家喝个痛快,待会差不多了你准备点主食。曹明芳说,我咋看着这姓马的不像好人,眼神阴森森的,老往人家身上瞟。王满堂满不在乎,说,瞧你想哪去了,马哥怎会是那样的人,马哥可是个英雄人物呢。曹明芳生气了,说,去去去,不跟你说了。

王满堂回到屋里,大家让他过一圈。王满堂没推辞,说,我过圈就不划拳了,和大家挨个碰一碰。于是,王满堂和大家逐一碰杯,一口气喝了五杯。五杯酒入腹,酒劲就上了头,他感觉头重脚轻一阵眩晕。此时,大家都已喝得不少,马老大借酒盖脸,说,兄弟,弟妹呢?快把她叫来,你们不是会说书嘛,给大伙来一段,助助兴。王满堂听话,果真喊来曹明芳。可曹明芳一听要让她说书,死活不肯答应。王满堂脸色有些难看,小声嘀咕,叫你弄你就弄,忸怩啥,又不是没弄过。曹明芳回了他一句,那和这能一样吗?马老大醉眼惺忪,仍盯着曹明芳不放,说,弟妹,我们捧着场就等你开唱呢。麻三和彭五也跟着瞎嚷嚷,来一段来一段。曹明芳不为所动,就是不唱。三强叔见双方僵持着,也不是个事,出来打圆场,说,明芳啊,你就给大伙露一手吧。他们没听过你说书,当然稀罕,你这么吊着大家胃口,叔的心里也痒痒啊。三强叔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曹明芳再僵着不是个事,只得勉为其难同意唱一段。

屋子里就这样大,几个人喝酒喝得面红耳赤,醉意略显。王满堂听说曹明芳要唱,来了精神,摇摇晃晃来到床后面,从箱子里翻出一把二胡,坐在床沿上,用琴弓在琴弦上来回试着拉了几个音,“呜呜咽咽”传出了琴声。然后,王满堂问曹明芳,唱一段什么呢?曹明芳说,《金钱记》吧。

王满堂调好了音,坐在床头弓着身子拉起了二胡,曲调张弛有度,悠悠扬扬。

曹明芳清了清嗓子,站在大家面前唱了起来,那身段、仪态、腔调、手势倒不输于剧团上的人。

唱的是张氏倒把丈夫找

在那高山遇住两个截路的兵

银两马匹都抢走

还把家郎打倒在地流平

张氏女给干爹把这头包住

搀扶老干爹下了山峰

只说寻找丈夫到北京去

谁知道到了山东济南城

张氏女随干爹倒把店住

遇了一个掌柜是个不正经

父女俩住店中,遇住了掌柜心不正

店掌柜心不正看上了女子张玉英

怕只怕父女俩店房要坏事儿

父女俩店房里面不太平

……

二人一个唱一个拉,配合默契。曹明芳唱得越来越快,王满堂拉得越来越急,劈头盖脸如急雨倾泻,肆意渲染似江河奔流,直把剧中人的感情展现得痛快淋漓。王满堂拉得略微慢了些,曹明芳承转启合,又把唱腔拖着跌宕悠长。

这一小段唱毕,众人听得如痴如醉,好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王满堂也有些痴迷,侧眼看曹明芳。尽管曹明芳素颜而立,没有粉饰装扮,但在柔和的灯光下,她依然仪容妩媚、台风稳健,散发着动人的魅力。王满堂不禁想起从前他和曹明芳在曲艺团的日子。那时候他们都年轻,一个会拉一个会唱,二人一起搞对象,羡慕了好些人。王满堂的二胡虽谈不上什么精彩,曹明芳的扮相和唱功在团里却是顶呱呱的。若不是曲艺团演唱只是个临时活计,演出少收入不稳定,若不是三强叔告诉他煤矿招工信息,他也不会铁了心来煤矿。他来了煤矿,夫唱妇随,曹明芳自然跟着赶了过来,两人的爱好不得不束之高阁。若不是机缘巧合,他俩哪里有这份闲情,去重温这一场旧梦。王满堂希望时光慢些过,就像他手中的二胡一样“吱呀吱呀”地拉着,他好再为曹明芳悠闲地伴奏一曲。

马老大第一个回过味来,鼓掌叫好。麻三同彭五跟着喊好,段少平也按捺不住,掌声连连。几个人乱糟糟的,叫嚷着非要他们再来一段,再来一段。

盛情难却,王满堂和曹明芳商量着要唱什么。商量来商量去,定了来一段《林冲夜奔》。

王满堂拿过二胡,酝酿了一下情绪,低头认真拉起来。他醉意涌起,难得多年的功底仍在,二胡并未跑了调。王满堂拉着拉着,如泣如诉的感觉就拉了出来,仿佛自己成了曲中人一般。可不是嘛,前段时间,自己井下违章,求助无门,活脱脱一个走投无路的林教头。然而,自己又是幸运的,峰回路转,碰到了马老大,违章之事轻而易举解决。再回头细想,林教头真真一个可怜人。王满堂拉着二胡,音节渐次变快,一个身影在他脑海突兀闪现。风雪山神庙,火烧草料场,漫天的飞雪和无边的火势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他身体颠簸着根本停不了抖动的手指,上下左右,前前后后,让人欲罢不能,欲说还休。王满堂甚至觉得,自己同曲中人交融,林教头就是自己,自己就是林教头,两个人已经合二为一。

曹明芳听得入了戏,那个悲怆、孤单、无助、义愤的林教头好像立在她的不远处,向她招着手。曹明芳卡着王满堂的节奏,切入进去,追随着林教头,化身成林教头,扯开嗓门唱道:

实指望封侯也那万里班超

到如今生逼做叛国红巾,做了背主黄巢

恰便似脱鞲苍鹰,离笼狡兔,摘网腾蛟

救国难谁诛正卯?掌刑罚难得皋陶

似这鬓发焦灼,行李萧条

此一去博得个斗转天回

高俅!管叫你海沸山摇

……

这一段唱完,众人被震撼。不知道是听得陶醉了,还是酒劲的缘故,居然没一个有所表示,场面一度有些冷清。

三强叔年纪大了,喝了半宿酒,感到身心疲累,有点招架不住,便说,你们接着喝会儿,我先回去,得早点休息呢。几个人挽留,奈何三强叔去意已决。段少平说,那我送你回吧。三强叔和马老大他们握手作别。段少平搀着三强叔出得屋外,王满堂追着送了出来。

月亮升了起来,如水的清辉洒向四野,连片的棚户区一片静谧,一面墙体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灰白,另一面墙体则躲在幽暗的阴影中。那条煤渣坡路若明若暗,路面上投射着无数树枝的影子,长短粗细不一,形态各异,一直蜿蜒到坡下。远处依稀传来天轮旋转的声响,间或还有几声狗叫。路虽不平,好歹有些许光亮,总比来时一抹黑强多了。王满堂送出去一段路程,三强叔制止住,说,行了,我们自己走,你快回去吧,回去陪好马老大他们。王满堂只好驻足,目送两个身影离开后,扭身往回返。

王满堂走到自家院前,却见两个身影站在屋外墙角。两个人喝多了,一个扶着墙,另一个扶着他,摇晃欲倒的样子。皎洁的月光洒了他们一身,似乎在放大着他们的醉容与丑态。两个人还不忘瞎聊几句,一个说,好酒,咋还没怎么喝就晕了。另一个说,关键是人也好,要不老大能来!你敢说你没动心?正是麻三与彭五。两人手扶着墙,正在墙根肆无忌惮地解决内急。王满堂心中不快,棚户区上厕所确实是个难题,好多人借着夜色会在路边嘘嘘,可在人家住户墙角撒尿当真是过了。王满堂强压着火气,隐忍不发,心里对麻三和彭五骂了个够。这人都什么素质啊,还什么孟良和焦赞,分明就是押解林教头的董超和薛霸。

偏偏他俩一泡老尿憋了好久,淋淋沥沥的没个断头,尿柱落在墙角的砖块连接处,四下飞溅。王满堂对他俩心生厌恶,恨不得上前一拳一个,把他俩放倒在地。可理智又告诉他,不能这样做,只能是紧攥拳头,死咬牙关,一忍再忍。

“啊——”屋子里忽地传来曹明芳惊恐的尖叫。王满堂顾不得管麻三和彭五,飞奔入屋。

曹明芳正被马老大纠缠。马老大的两只大手像铁钳一样牢牢控制住曹明芳的胳膊。曹明芳来回扭动挣扎着脱不了身。王满堂冲进屋里,眼见得这一幕,气血上头,质问马老大,马队长,你这是干什么?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吧!马老大手劲略松一些,却仍是抓着不放,说,没喝多,要叫你这漂亮小媳妇再陪我喝呢。王满堂上来解围,说,马队长,我陪你喝。马老大不悦,说,你是你,她是她,替不了。马老大执意强留曹明芳。王满堂的心里一阵凄凉,酒不醉人人自醉,想起高衙内调戏林娘子,想起林教头误入白虎堂,想起陆虞侯设计害贤良,他的眼前幻化出无数段情节,交织重合,分不清哪个是真实,哪个是虚幻。

马老大仗着酒醉,愈发猖狂,竟然毫不顾忌王满堂的存在,当着王满堂的面,拉着曹明芳试图强吻,曹明芳抗拒着“啊,啊——”乱叫。

王满堂忍无可忍,挥起拳头朝马老大的面门砸去。马老大没来得及反应,结结实实挨了一拳,身子摇摇晃晃向一边倒去,碰到了那张不大的圆桌,桌子上的盘子杯子散落而下,“咣当”作响,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