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宗玉《千年弦歌》的文化叙事与精神图谱
二十年前,“文学湘军五少将”——谢宗玉、马笑泉、沈念、田耳和于怀岸横空出世,他们如一颗颗新星闪耀于华夏文坛。这五位湘籍作家,凭借各自独特的文学视角与灵动笔触,将目光紧紧聚焦于湖湘地域文化。他们以笔为刃,刻画社会变迁的细腻纹理;以墨为歌,讴歌时代风貌的壮丽画卷。他们的出现,不仅彰显了湖南文学的代际传承,更如一股清泉,为湖南文学注入了源源不断的创新活力。在“文学湘军五少将”中,谢宗玉先生以其散文和小说创作独树一帜。他的作品如一面镜子,真实映照出乡村记忆与现代性之间的激烈冲突。字里行间,满溢着对故乡的深情眷恋,那是深入骨髓的牵挂,同时,又蕴含着对时代的深刻洞察,仿佛能穿透岁月的迷雾,看清社会发展的脉络。近年来,谢宗玉的散文创作又有新的探索。他深耕历史文化,将辩证思考巧妙融入其中,以独特的叙事风格和深刻的思想内涵,剖析文化内核,深深打动读者的心灵。
季夏时节,笔者初涉谢宗玉散文集《千年弦歌》,内心颇受触动,情绪亦随之起伏。此前通过网络资讯,已略知该作思想底蕴之深厚。笔者珍视此文本,遂以近月时间沉浸研读,逐章细品,方掩卷而思。然而,即便通读全书,仍久久沉浸于《千年弦歌》所构建的朦胧意境之中,宛如步入一场跨越千载的文化盛宴,既为其格局之宏阔与思想之深邃所震撼,亦为其笔触之细腻与情感之温润所折服。此种阅读体验,虽可感知,却难以精准捕捉。为从这一沉醉状态中抽离,笔者转而浏览“今日头条”客户端,试图转换视角以作调适。偶然间,界面所呈现的“体系化”解读视角,犹如一道启迪之光,廓清了笔者原本混沌的思考路径。笔者因而顿悟,此前难以把握的核心要义,正系于此。《千年弦歌》恰似一项系统性的文化建设工程,以其独特之匠心,在文学表达与学术研究之间构筑起有机联结。作品通过“叙事—释疑—建模”层层推进的体系化书写策略,呈现出湖湘文化一种别具意蕴的美学形态与精神结构。
“叙事”即叙史,它以生动的笔触勾勒出历史的轮廓;“释疑”即阐释思想,深入挖掘文化背后的深刻内涵;“建模”即构建文化脉络,将零散的文化碎片串联成完整的体系。《千年弦歌》将思想史、教育史、宗教文化、人物评传、麓山诗词与名胜遗迹等岳麓山的胜景与人文熔于一炉。它既是一部科学严谨的学术考据,为文化研究提供了坚实的依据,又是一部诗意盎然的散文集萃,让读者在文字间感受文化的韵味,还是一部思想深邃的文化典籍,引领我们探寻文化的根源。作者以“史笔写诗心”的笔法,在历史研究的广袤天地与文学创作的奇幻星空中,构建起时空隧道,让岳麓山的精神谱系在流动的文明中焕发新生,为湖湘文化的传承与创新开辟了一条崭新之路。
一、浪漫叙事:侃谈千秋湖湘史诗
《千年弦歌》的文化叙事,主要从文化溯源、人物塑造、思想激活、空间叙事四重维度展开,其间蕴含了李白式的浪漫狂想。在文化溯源上,作者通过翻检《水经注》《麓山寺碑》等古籍,推翻“佛早于儒道”的旧说,论证本土儒道文化扎根之深,为湖湘精神寻得文化根基。人物塑造上,既关注王夫之、曾国藩等显赫人物,更挖掘罗典、欧阳厚均等书院山长,强调他们以教育理想滋养湖湘人才崛起。思想激活层面,以“朱张会讲”为核心,深入剖析“太极说”“中和说”等命题,揭示其如何如东风般激活湖湘思想基因,催生“经世致用”实践精神。空间叙事中,将赫曦台、爱晚亭等建筑视为历史记忆容器,通过建筑变迁折射朝代更迭与思想浮沉,使岳麓山成为承载湖湘文化厚重底蕴的立体圣殿。
《千年弦歌》以岳麓山为轴心,以浪漫笔法,构建了一部跨越千年的湖湘文化史诗。何为湖湘?从字面理解,它指的是从湘江源头至洞庭湖的这条水系及其相关联的区域。但在笔者看来,湖南是一个地理概念,而湖湘却是一个文化范畴,它承载着几千年的历史记忆和民族精神。
《千年弦歌》分“道法源脉”“人物风骨”“诗话流芳”“江山胜迹”四辑,加《总序》《引言》《跋》,再配以数十幅图画,形成了条块结合、图文并茂的31篇散文。全书入古出今、揽天括地,天文地理、五行八卦,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笑谈阔论、辩证推理,立体开掘岳麓山的三维图像,带领读者遁入深邃的湖湘历史时空。章节独立成块,内容相互交融,前后紧衔密联,如姑娘家扎的麻花辫,万千发丝扭在一起,仍清晰可辨。
(一)道法源脉:一座山的文化溯源
辑一“道法源脉”,把岳麓山的历史与人文叙述得通透,这部分内容可谓岳麓的山魂。说岳麓,肯定离不了长沙与湖南。书中对湖南省域、省会及相关地理概念的深度解读,对地方史料是有益的补充。长沙,长江中游中心城市,底蕴深厚的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南接衡岳,北枕洞庭,湘水为带,群洲棋布。地理上扼南岭之咽喉,其重要地位和军事价值秦汉尤显、唐宋仍贵,城名、城址历三千年不变。
长沙城西有岳麓,形若卧虎,拱护星城。山水洲城,山列其首,非独因其自然生态雄奇秀美,更因其承载数千年湖湘文化精魂。岳麓山早已超越了地理上的标志性意义,它更是一部以风霜、墨香与热血写就的山河史书,一幅湖湘文化的精神图腾。
书中对岳麓山的历史变迁进行了详细梳理。从西晋首立佛寺,到南朝建道观,再到五代末修岳麓书院,自此三教汇聚合流,互助益进,各彰其得。岳麓山的历史,就是一部儒、道、佛文化交融与冲突的历史,也是一部湖湘文化形成与发展的历史。
(二)人物风骨:湖湘精神的人物塑造
湖湘史诗传奇高度地浓缩在湖湘人物志中。该书辑二“人物风骨”把岳麓山与一批历史人物进行融合叙述,让先贤的心声奏响岳麓山的千年弦歌。人物选取注重了物理性,即在岳麓山留有足迹;另一方面也注意人文关照,如舜帝、屈原、周敦颐等,他们的身影在书中不时显现。
谪官批次扬帆来,盛唐潇湘多愁怨。这些历史人物,或因仕途坎坷,或因人生际遇,与岳麓山结下了不解之缘。他们的故事,既有个人命运的沉浮,也有时代变迁的印记。例如,杜甫在岳麓山采药生涯的描绘,就颠覆了流离孤苦的传统认知单一形象,揭示了诗圣与自然和谐共处的宁静侧影。书中透过杜甫的采药生涯,让我们看到了一个更加真实、更加立体的杜甫形象。在艰难漂泊中,他仍能寻得一方宁静,与自然对话,这种豁达与坚韧,正是湖湘精神中“敢为人先”在困境中的别样体现。
再如,被贬待返朝廷的韩愈夜宿道林寺,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清晨时分作出一首有些莫名的长诗,60句300字,为历代描写岳麓山最长的诗歌。写尽了白日的欢娱与静夜的清思,也透露出进退的惆怅,从这首诗能读出他那方寸之间的小九九。韩愈在困境中的思考与挣扎,展现出知识分子在时代洪流中的复杂心境,也为湖湘文化中的人文精神增添了厚重的一笔。
南宋抗金名将岳飞,虽两次登上岳麓山,但主要精力在于湘楚大地剿匪,仅在湘南石壁题写下《永州祁阳县大营驿题记》,彼时他风华正茂,尚未马踏贺兰山阙,阅历和境遇未及激发他心中的澎湃,故而留下的诗词较少。然而,他的英勇事迹和爱国精神深深烙印在湖湘人民的心中。他的“精忠报国”,成为湖湘文化中忠诚与担当的象征。
有“词中之龙”之称的豪放派词人辛弃疾,任湖南安抚使兼潭州知州时,短暂主政湖南。他整顿乡社、兴修水利、创办教育、肃风惩腐,期间创建了飞虎军,“湘军”威名自此立。岳麓山巅、登高望远数次,北望中原、愁肠百转千回,雄心寂寥,他仅留下几首孤怨与惆怅之作,潸然泪下离去。辛弃疾的壮志未酬,是湖湘文化中“愁怨气质”的一种体现,但他在湖南的种种举措,又展现出湖湘人积极进取、勇于担当的一面。
状元郎文天祥,出任湖南提刑时,南宋已溃若堤崩,但他气定神闲,将司法领域肃理清明。悠闲时,约几好友泛舟湘江,赋诗:“故人满江海,游子下潇湘”,“夜来早得东风信……云拥旌旗,笑声人在画栏曲”。但此后九年,他未再安生,直至英勇就义于元大都。他的事迹与精神,成为湖湘文化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正是湖湘精神中敢为人先、舍生取义的生动写照。
兀立于明末清初的王船山,应是岳麓书院建立以来最得意的弟子,现在书院还有他的专祠——船山祠。“六经责我开生面;七尺从天乞活埋。”王船山的心志之坚堪比天高,鼎扛暗世,坚守大道,修成正果。此后数百年,他的思想成了湖湘学子求学行道的心灵遵循,他的精神成了无数英豪翻江倒海的灵魂指引。
(三)诗话流芳:岳麓光华的思想激活
历朝历代,与岳麓山相关的诗词到底有多少?该书无意冷冰冰的数字,重在浩渺的文辞中追逐星光。这里面既有盛世欢歌,也有乱世悲歌,激荡的文字铸就成一面面明镜,留给后人回望。说回望,又有多少能回过去呢?该书做到了。谢宗玉凭着灵敏嗅觉、严谨逻辑、淳厚积累、非凡解构,把零散的历史碎片串联成珠,织出了那一段段悲喜交加的尘封往事。
以《江天暮雪的打开方式》为例,此文聚焦“赏雪”这一主题,思绪天马行空、精骛八极,赏雪人上至帝王下至渔夫,雪景泛至朝雪、暮雪乃至夜雪,赏雪地点从岳麓山、橘子洲扩展至湘楚大地。细品该文时,笔者想到了另一幕。去年冬,有一作家在潇、湘二水汇合处——零陵萍岛上发问:“潇湘”一词为何从特指永州而泛指湖南?一众同行愕然而静。本人撰《狂僧怀素》一书时曾有深入思考,故而作答:北宋官员、画家宋迪于嘉祐年间在长沙八景台作《潇湘八景图》,是为始作俑者;其后溯湘江而行的文人墨客们推波助澜。因为《潇湘八景图》中的“八景”,遍布湘江首尾。
在此之前,潇湘八景之名已出现,但名世者是宋迪。潇湘八景之名在历史上也曾有所变化,但影响最大的还是宋迪所表现的八景。八景的布局是怎样的呢?沿湘江自上而下,《潇湘夜雨》在永州萍岛,《平沙落雁》指衡阳市回雁峰,《烟寺晚钟》在衡山县城北清凉寺,《山市晴岚》指湘潭与长沙接壤处的昭山,《江天暮雪》在长沙橘子洲,《远浦归帆》在湘阴县城江边,《洞庭秋月》指岳阳楼区洞庭湖区域,《渔村夕照》指桃源县白鳞洲。如上的“潇湘八景”可是真真切切的湖南八景。久而久之,湘江流域就成了宋迪笔下的“潇湘”。
1274年春,文天祥作《齐天乐·甲戌题湘宪种德堂灯屏》,“湘宪”是指湖南最高长官,词中第一句为“夜来早得东风信,潇湘一川新绿”,这一“潇湘”即泛指湖南。从宋迪作《潇湘八景图》,到文天祥在湖南作词,时空跨越二百年,文人墨客间早已以“潇湘”喻“湖南”。至于为何非要取名“潇湘八景”,皆爱美之心使然也。潇湘一词,最早见于《山海经·中次十二经》:“澧沅之风,交潇湘之渊。”潇者,水清深也,潇水河乃湘江的源流;湘,即湘江。“潇湘”二字配在一起,既押韵又唯美。自《潇湘八景图》美名远扬后,各地纷纷用四言格式罗列其风景名胜为“八景”。明清之际,全国大部分州县乃至东亚、东南亚都有“八景”之谓,故而,历来便有“天下八景源潇湘”之说。
该书对诗词的引用及对诗词的阐发最为亮眼。文艺作品承载并反映特定时代的思想观念,以美学形式传达思想内涵,最易抵达心灵。此处“诗词里的湖湘”与四年前央视推出的《美术里的中国》异曲同工。
(四)江山胜迹:麓山文化的空间叙事
岳麓山到底是座什么山?道山?佛山?儒山?谢宗玉笔下的仙山也。该书第四辑“江山胜迹”展示的山中瑰丽、鬼斧神工,凡人岂能雕凿出来!
《千年弦歌》对岳麓山建筑的书写堪称“建筑史诗”。赫曦台的变迁、自卑亭的隐喻,被赋予承载历史悲欢的象征意义。爱晚亭的红叶、白鹤泉的泉声,山水悠悠,涛声依旧,然今昔是何年?作者将建筑作为记忆的物理载体,通过其兴衰折射湖湘文化的波澜起伏。这种“以物证史”的笔法,使岳麓山的一砖一瓦都成为打开历史之门的钥匙。
该书将岳麓山的建筑与人文置于历史长河中进行考察,意将麓山文化嵌入湖湘文明的总体脉络中予以梳爬。当前人们对历史的认知,有些是呆板的、孤立的、割裂的,过分信任史料。事实上,历代以讹传讹者,众也。该书虽也撷取了大量的文史资料,但谢宗玉的写作绝非史料的堆砌,而是以“漫话交谈”的方式,将学术严谨性与文学感染力完美结合,让读者在轻松愉悦的阅读中,深入了解湖湘文化的历史渊源与精神内核。
上述四辑将岳麓山的纷繁图景一一呈现,再辅以作者体系化地阐发,层层递进式解构湖湘文化脉络,实现了从“写实”向“写意”的迈进。
二、探案释疑:对话千古湖湘俊杰
(一)儒、佛、道文化的交融与冲突
《千年弦歌》所论儒佛道、仕农商,处处入时局,笔笔现人性。作者引经据典,适宜地嵌入民谚、口头禅、古今通用成语及妇孺皆知的现代影视剧桥段,说事辩理更加浅显易懂。语言上,加以灵巧地混搭动词与名词,增强了文字的穿透力。如,“沙地拔萝卜”“花花轿子大家抬”“倒春寒”等等,这些谚语点缀其中,读来更加质朴、鲜活。
书中通过碑文考辨等方式,推翻佛学早于儒道的传统认知,提出本土文化扎根更深的观点。例如,在《麓山佛道儒:莫道君行早》一文中,谢宗玉通过深入分析碑文资料,指出儒佛道文化在岳麓山的交融与冲突,揭示了本土文化在湖湘文化形成与发展中的重要作用。这种考据并非学究式的炫技,而是为湖湘精神寻根,展现了作者深厚的学术功底与敏锐的思辨力。
解释唐宋时佛教为什么能俘获大众,书中一段经典阐释让读者醍醐灌顶。“自有了禅宗,万物皆可成佛,死后飞往西天极乐,享受后世香火供奉。不管你是劫匪也好,杀人犯也罢,只要幡然醒悟,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像《射雕英雄传》中的裘千仞,杀人无数,临死一刻,忏悔开悟,得明真谛。至于识不识字,是不是文盲,则完全不在话下,既然万物皆可成佛,佛又岂会拒绝文盲?这一下,人间众生,尽入彀中。”又如对于修心养性的解释:“一般人修炼道德,就像沙漠种草,得天天浇水才行,要不然很容易死掉。”寥寥数言,人人得解。
(二)历史人物的深度解读与立体审视
谢宗玉善于从史料缝隙中打捞被宏大叙事遮蔽的个体生命,经他笔触扫描的历史人物,均已跳出了单独的自我。书中对历史人物的深度解读与立体审视,尤其令人叹服。可从中撷取二三人一观。
倚两湖取势的陶侃,是最早入驻麓山的大家。民间四大贤母之一的“陶母”即为他妈,“截发筵宾”“教子惜阴”两个典故也出自他家。俗语“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必定有一个伟大的女人”,这个“女人”极有可能是“母亲”。陶侃出身卑微、坚韧不拔,善于隐忍、度势,虽未在岳麓山侧的“陶关”处凭栏赋诗,但他的家教家风就是一篇皇皇巨制。他以自身的努力和智慧,从底层一步步崛起,成为一代名臣,为湖湘文化中敢为人先、积极进取的精神提供了生动范例。
柳宗元人生的四分之一时间献给了湖南,但登麓山的机会极少。复贬柳州途经长沙时,柳宗元登上岳麓山,并写下《望湘亭》:“好在湘江水,今朝又上来。不知从此去,更遣几年回?”这首诗没有再那么弯弯绕绕,故而反突出了它的独特——直白,可见他的心已彻底放下。果真如此,四年后柳柳州倒在了任上,麓山再没等到他北归的身影。“闷葫芦”性格的柳宗元没有韩愈的身段柔,他闷在永州十年只顾着自己捣鼓,前六年还心存幻想夜夜仰首北望,后四年埋头创作,成就一代文宗。悲哉?幸哉?小悲大幸也,否则中国山水散文鼻祖就另有其人了,中国诗史上“最凄美的藏头诗”和“最孤独的诗人”也不会罩到他的头上。柳宗元在湖南的经历,既有仕途不顺的愁怨,又有在文学创作上取得巨大成就的幸运。他的故事,是湖湘文化中“愁怨气质”与“敢为人先”在文学领域的交织体现。
带着愁怨忧愤往来湘江的刘长卿,就是一位悲悯的苦行僧,不在被逐途中,就在枕戈以待重新安置的舟上。他恃才而傲、耿直刚烈,一生多次踏足长沙,写出多首涉长沙、涉麓山的诗作,一来一往心情不同,诗意亦有别。“寂寂江山摇落处,怜君何事到天涯?”“空令数行泪,来往落湘沅。”“惆怅湘江水,何人更渡杯。”三篇诗作中的激越感虽逐步减弱,仍字字惊魂,句句断肠。刘长卿在困境中的坚守与抗争,展现出湖湘文化中不屈不挠的精神品质。
(三)探案传奇与辩证分析
除讲故事摆道理引人得悟,作品更注重溯源觅踪、探案究理。书中一系列的探案手段并非奇技淫巧,而是通过深度的现实性分析,往往颠覆人们的信以为常。甚至于诸多分析、辩证的素材都是明摆着的,只不过普通人缺乏这种反向推理、逆向思维意识,欠缺这种洞察末微、穷究极思的韧性。如《朱张会讲:刮一场思想的东风》一文,谢宗玉以在场叙事的姿态还原八百年前的辩论现场,将“太极说”“中和说”等抽象命题转化为生动的思想风暴,使读者仿佛置身于那场理学的启蒙盛宴。平面的文字,化生出视觉的效果。在《名山大麓下的湖湘本色》中,他由岳麓系官员共有的“传道济世”“经世致用”“以天下为己任”的价值情怀入手分析,认为人们由此抱团取暖、相互提振,使得自晚清起湖南人才骤然崛起,湖湘文化始为大观,湖湘人物的精神气质卓然而立。这是对岳麓书院精神和湖湘文化极有意义的深度解读。
还有,佛树因何结儒果?唐宋科举缘何难以打破阶层固化?永州科举兴盛未必肇于元(结)柳(宗元)文下?谢宗玉以文学家的措辞、考古学家的方式、哲学家的精神,探求纷繁表征下的真知灼见,其问、其思、其解令人叹服。
书中发出的一声声“天问”,尤其振聋发聩。如对“实事求是”思想与岳麓书院关系的精微辨析,让读者领略了灼烈的时代之光。从周式给岳麓书院的价值定位打桩,到张栻为书院发展定调,到朱熹倡导“格物致知”“先知后行”的实现路径,到王阳明提倡“知行合一”,再到王夫之主张“行先知后”“即事求理”,这是一条“千锤百炼终成钢”的笃行之路。从朱熹到王阳明再到王夫之,对“知行”的解剖越来越精细,越来越丰富,越来越通达。读之得知,岳麓书院的精神气质、哲学思想、学术传统和教育模式等,为实事求是思想的萌芽、形成、发展与成熟提供了充分的养料与强大动能。
作者不空谈坐论,其故事性、趣味性、思想性,更多来源于对一篇篇诗词、一个个豪杰、一块块碑石、一座座亭台、一场场际遇与一段段时局的深空探测,剖析、分析淋漓尽致,读者可从中品尝各人、各物、各事的悲欢与沧桑。
三、提质建模:梳理千载湖湘文脉
(一)岳麓山:湖湘文化的核心载体
《千年弦歌》虽着眼岳麓山,却将五千年的中华文明和二千年的湖湘文化梳理得清晰透亮。岳麓山,弹丸之地,长沙人无一不登攀。慕名而上者,络绎不绝。这是为何?山之为山,唯文则巨。岳麓山内含的知识密度、文化厚度、思想高度全国鲜有。但没有该书的系统化开掘,游人曾知几许?
岳麓山上,儒、道、佛并行,寺、宫、楼、院同构,亭、台、碑、塔、泉、岩交相辉映,铸就以湖湘精神为底色的万道霞光。这些教派、这些机构、这些设施的损毁兴盛与中华文明的沉浮、破浪紧紧相系,该书窜进时空隧道,让读者身心经受了禅心慧光的洗礼,激烈处还会感觉自己的血压在跳舞。
古人作文取字比现代人考究,古人修心养性比现代人讲究,古人取名也更具匠心,这一特点在麓山上显露无遗。“爱晚亭”好解,而看到“极高明亭”“道中庸亭”,会不会傻眼?未读四书五经者,难以看懂。亭名取自《中庸》,“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这是多么期盼人们对道德的追求要朝着天理神明无限度地去接近。“自卑亭”取名路径亦是,“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还有“赫曦台”,缺乏古文深度都不敢去探讨。事实也如此,赫曦台的得名及朱张会讲的故事,历史上曾打湿无数濂、洛、关、闽子弟的脸庞。当然,如滚滚洪流的到此一游者,看重的是亭台的规模、形状、色泽,适合歇脚否?适合远眺否?适合留影否?至于冠名自骄还是自卑、高明还是低劣、狂傲还是中庸,他们才不会在意。如今,读了此书再上麓山,眼界已非往昔,一草一木均为精灵,一砖一瓦都有故事,一亭一台饱含慧光,这里才是最好的驻足之处。
麓山太美,不只花草,不仅水石。
岳麓山文奇字绝碑古,浑身皆宝也。山中的古寺古亭贯通上下,山中的古碑古台惊天动地,山上的诗文楹联震古烁今,踏波麓山的古贤近杰虎啸山河。一个地方的文化丰厚是好事,却也需解决驳杂与分炼的问题。作者独具慧眼,在繁杂的霓虹里抓取那束独特的光,梳理湖湘文脉,完成了从“送文化”至“创文化”的跨越。湖湘之地曾经的朦胧、滞涩、晦暗,经过作者笔墨运化,绽放芳华。
(二)岳麓书院与湘军精神:敢为人先的品质塑造
“湖南人‘敢为天下先’的气质特征,就是从湘军开始的,这也是岳麓书院与时俱进的治学精神在时代的精准投影。”当代湖南人最大的自豪,来自“无湘不成军”这句话,古有辛弃疾组建的飞虎军,近有曾国藩带领的湘军部队,今有文学湘军、出版湘军、广电湘军……在谢宗玉眼中,这块土地上一直有一股昂扬向上、催人奋进的精气在勃发。
书中一个重大而独特的新颖观点是:从汉唐至晚清,湖湘大地由“愁怨气质”转变成了“敢为人先品质”。作者进一步堪定:“湘军气质其实就是岳麓书院风格的弘扬,湘军的胜利其实就是岳麓书院精神的胜利。”
学而气质变。那么,岳麓书院为这种创造性转化发挥了什么独特的无法替代的价值?
该书不吝口舌,把这个问题讲得清清透透。《佛树因何结儒果》《岳麓书院,那束从历史照亮未来的光》二文分别从建筑外形、精神内核细叙岳麓书院的前世今生,另有《佛光里的潇湘》《朱张会讲:刮一场思想的风》《名山大麓下的湖湘本色》《罗典、欧阳厚均及曾国藩的师生情》《书院那些意味深长的楹联》等文从不同维度阐述书院之形、质、神,岳麓书院俨然就是全书叙述的主题和主线。湖湘文化脉络,也就自此构建而成。
《罗典、欧阳厚均及曾国藩的师生情》一文,写得尤其自信而有气派。岳麓书院山长罗典、欧阳厚均,两人均为晚清众多著名湘籍文臣武将的师友,罗典能独享专祠,而书院中所列几十位历代有功者的图表中却未纳入欧阳厚均。面对曾经的乡党受屈,谢宗玉对欧阳厚均的书写甚为激越,字里行间喷发的抱不平,彰显了作者的率真秉性和强烈的唯物史观。这位被历史遗忘的山长,在作者笔下重现光芒,其与曾国藩的师生情成为湖湘教育传统的生动注脚。这种“史失求诸文”的创作方式,让历史人物不再是符号化的存在,而是有血有肉的“这一个”。书中挖掘的欧阳厚均培育湖湘英才的动人故事,也填补了岳麓书院的一段珍贵史料。
此文点明湖湘文化发展的重点时期与岳麓书院的发展变迁高度重合,尤其是清代至民国这一时段的湖湘文化史,深度浓缩在岳麓书院的囊萤映雪里。岳麓书院山长欧阳厚均的勉励教学法,影响了一大批儒生,这一批人在曾国藩的带领下成了湘军的骨干和军魂。这批军人“将岳麓书院所重视的品性,借助浴火重生的湘勇,迅速在湖湘大地推广传播出去,从而一改潇湘历来凄清幽冷、孤独隐逸、逍遥怀远的审美情趣,铸就了霸蛮任侠、敢为人先、特立独行的湘民品质。从宋代以来,书院就以‘传道济民’为要务,但直到晚清,这种精神才真正走出院墙,遍染三湘”。这一段话的思想深度,进一步体现了该书作者看岳麓山从“闻《千年弦歌》”到“知万般雅意”的独到才情。
(三)湖湘文脉的梳理与传承
作者追索求证过程中开挂般的思辨和文字致幻功夫,告诫读者:史料是呆的,但承载史料的每一个文字都是活的,我们要从呆的史料中,读出活的思想来。书中反复出现的“那么,问题来了”“现在,若干问题来了”“于是,新问题又来了”等等,千万次地问,层层剥开湖湘文化的机理。
如聚焦目之如天书的《禹王碑》时,作者对其内容主题、创作者、立碑缘由,提出了六七种神游天际的猜想,并据此铿锵发问“谁敢肯定中华文明就一定起源于中原?”笔者高度认同。湖南现存众多上古帝王陵墓,永州挖掘出了古稻种、古陶片及具有现代人特征的古人类牙齿化石,这些文明诞生于神农时代之前。从现有考古成果分析,中国南方文明要明显早于北方。
湖湘文化研究历来是学术界的热点领域,诸多学者从历史学、文学、哲学等多学科视角,对湖湘文化的形成与发展进行了系统梳理,揭示了湖湘文化“传道济世”“经世致用”的核心价值观念。然而,现有研究多侧重于宏观层面的文化史梳理,对具体文化载体的微观研究相对薄弱,尤其是对岳麓山这一湖湘文化核心载体的深度挖掘尚显不足。
如朱汉民主编的《湖湘文化通史》以学术史为框架,系统梳理了湖湘文化的思想脉络,其特点在于史料翔实、论证严谨。《千年弦歌》则通过文学叙事,将学术研究转化为大众可感的文化意象,其优势在于叙事生动、情感共鸣强。二者在研究方法上形成差异:前者重学术考证,后者重文化传播,共同构成了湖湘文化研究的多元路径。《千年弦歌》以文学叙事与学术考据相结合的方式,为地域文化典籍的当代阐释提供了重要参考。
《千年弦歌》的终极关怀在于寻找“从历史照亮未来的光”,这是该书最厚重的部分。在全球化与本土化交织的今天,这种对文化根脉的追溯,为当代人提供了精神坐标。正如王跃文先生所言,此书不仅是岳麓山胜迹考,更是一部“文化解剖学”,其价值在于唤醒人们对本土文化的自觉与自信。
四、《千年弦歌》对地域文化研究的启示
地域文化研究作为文化研究领域的重要分支,对于深入理解地方历史、传承民族精神、推动文化创新发展具有不可忽视的意义。《千年弦歌》以独特的视角和生动的笔触,为我们呈现了湖湘文化在历史长河中的传承与变迁,也为地域文化研究提供了诸多宝贵的启示。
在地域文化研究中,强化问题意识与理论视角是开启深度探索之门的关键钥匙。谢宗玉在创作《千年弦歌》时,显然带着对湖湘文化独特性的深刻追问,试图从众多纷繁复杂的历史现象中,探寻湖湘文化历经千年而不衰的内在动力与精神密码。他以具体文化载体为切入点,如湖湘地区的书院文化、学术流派、名人志士等,深入挖掘这些载体背后所蕴含的丰富文化内涵与独特精神价值。
从理论视角来看,文化记忆理论为解读《千年弦歌》提供了有力支撑。湖湘文化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通过一代又一代人的传承与记忆,不断积累、沉淀,形成了独特的文化记忆。这些记忆不仅体现在古老的建筑、传统的习俗中,更深深烙印在湖湘人民的思想观念和行为方式里。谢宗玉通过细腻的描写,让这些文化记忆跃然纸上,使读者能够真切感受到湖湘文化的厚重与鲜活。空间叙事理论同样在书中发挥着重要作用。湖湘大地独特的地理空间,如岳麓山、衡山、洞庭湖、湘江等,不仅是自然景观的呈现,更是文化空间的载体。谢宗玉巧妙地运用空间叙事,将湖湘文化与地理空间紧密相连,展现了不同空间中文化的独特表达与相互交融。文学地理学视角则为叙事提供了宏观的框架,帮助读者理解湖湘文化在中华文化大格局中的地位与作用,以及其与其他地域文化之间的交流与影响。
有担当的作家,会将去粗取精、去伪存真作为自己的使命。《千年弦歌》就是这样的一本书,它如一张风帆,从历史深处驶来,携读者领略沿途风光,既破开湖湘文化中的一些迷雾与假象,又淬炼出湖湘文化中那些耀目的光华,带领人们抵达真知的彼岸。这部作品不仅是对湖湘文化的深情礼赞,更是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与创新。
作者单位:永州怀素书法研究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