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的账本与人心——张继《黄村愿望》读札
《黄村愿望》写的是黄村人为实现城里买房的愿望凑钱集资而引发的一系列啼笑皆非的故事,小说延续了张继乡村喜剧的叙事风格,以其特有的幽默笔触,将乡村日常中的“小算盘”与“大愿望”编织在一起,戏谑百出,令人捧腹之余,亦深含对乡土社会人情世故的洞察与反思,让读者窥见乡村基层治理的复杂、后乡土社会人际伦理的异变,以及农民在城市化进程中的渴盼和焦虑。
小说写得既轻又狠。轻是叙事口吻轻快,语言俚俗而传神,这是张继独擅胜场之处。狠是遇到的事是真棘手:因为凑不够城里买房的钱,黄村接连三户人家孩子的婚事黄了,结果是王连登外出打工,刘广志陷入魔怔,徐本福跳了池塘。三笔写下来,房子不再是房子,成了结婚的入场券,成了家庭延续的命根子。这种伴随城市化进程出现的异化的价值观,乃是撕裂黄村平静表象的第一道裂痕。
面对如此困局,新任文书保利看不过眼,琢磨出一个“集资互助”的方案,想着依靠“将心比心”的道德自觉和“随份子”一般的互助循环,解开没钱买房的死结。村主任王大庆,深谙乡村的复杂,不无犹豫,但架不住妻子的冷嘲和保利的热情感召,决心“豁出去干点事”。可惜好主意并没有一个好结果。当互助合作遭遇利益计算,其脆弱性便暴露无遗。如果说集资阶段尚能靠王大庆残存的威望和苦心筹划的方案勉强维系,等到了资金使用阶段,矛盾则彻底爆发。“谁先用钱”是个无解的问题,它引爆了所有的猜忌和利己,每个人都害怕自己成为那个被落下的人,都拼命往前挤,甚至连光棍汉、五保户这些根本无购房需求的人也想借着集资的机会圆一个成家的梦。
无奈之下,王大庆将目光投向了镇上的石料厂,希望通过投资入股获取稳定回报,将短期的互助应急转化为可持续的集体发展模式,以此作为购房补助的“活水”。看起来这是一个不无远见的破局之策,实则却暴露了基层治理的无奈与投机。全村人的希望被押注在一个他们并不真正了解的产业上,而这一解决方案,最终也因环保问题而轰然倒塌。
小说中,所有人都在算账。王连登算的是,我交了钱,什么时候能轮上我用。徐本福算的是,我是第二个交钱的,凭什么不能优先。刘夫霞算的是,我现在不占上这个名额,等孩子毕业了,钱可能就没了。王学路算的是,你们都往前抢,我也不傻。村干部也在算账:保利算的是,这事办成了,能给村民解决大问题,自己也能树点威信;王大庆算的是,这事风险太大,可既然张罗起来了,就不能半途而废,也可以让镇上、让老婆、让保利见识下他的能力。镇长也在算账,他建议投资石料厂,一是帮村里解决问题,二是支持镇上的企业,扩大自己政绩,一箭三雕。可最后这笔账还是算砸了。问题到底出在哪儿呢?
陆益龙教授在关于后乡土中国的论述中曾谈到,如果说传统乡村是一个基于血缘、地缘的“伦理共同体”,而现代转型中的乡村正在瓦解为“原子化的利益个体集合”,这种结构性变化才是黄村集资这一集体行动困境的根本原因。所谓“原子化”是指村民之间原本紧密的社会关联被切断,个体不再依附于家族或村庄集体,而成为独立的、以家庭甚至个人为核心利益单位的“原子”。在这种状态下,村民的行为逻辑彻底转向“经济理性”,村民变成了精明的“理性经济人”,在公共事务中首先计算的是成本与收益比。原子化村民普遍存在两种心理,一是侥幸心理:“即使我不参与,只要其他人参与了,我也能享受成果。”二是吃亏心理:“如果我参与了而别人没参与,我就吃亏了。”这同时导致了村民的信任半径缩短至家庭内部,对家族以外的人、对村集体、对干部都缺乏信任,而这种相互猜忌必将导致“都不合作”的低效状态。质而言之,当下乡土基层治理的痛点不是缺钱(村民们短短时间便集资了九百万元),也不缺技术方案,而是缺“人”的联结和“心”的共识。
张继观察透彻,用小说的笔法完整且深刻地回应了一个复杂的社会学命题,让我们看到了传统乡村的“人情账本”遭遇现代社会的“利益算盘”时,那种伦理失序的荒诞与无奈。每个人都活在具体的处境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于是每个人都在算自己的小账,却无人为集体的大账操心;每个人都想从“互助”的蛋糕中分得最大的一块,却不愿为蛋糕的制作付出额外的成本。
饶有意味的是,小说并未在寒凉中结束。石料厂关门,九百万巨款打了水漂,王大庆大病一场。听到王大庆病倒的消息,村里百余人带着礼物自发前往探望,并且约好了不提“钱的事”。这一笔极为重要。尽管在利益面前乡土伦理已是千疮百孔,可那种根植于血脉深处的“良心”与“感恩”毕竟没有消失殆尽。村民们理解王大庆的不易,认可他的付出。这份迟来的理解与温情,为小说打了一抹暖光,也隐约指出,现代契约精神尚未完全建立时,挖掘和转化传统价值,将其作为重建情感链接和共情伦理的基点不是没有可能。
《黄村愿望》写了每个人的算计,也表达了对每个人的尊重。它没有将村干部塑造成无所不能的救世主,也没有将村民描绘成愚昧自私的乌合之众。王连登、刘广志、徐本福这些看似偏执甚至顽劣的村民,其所有的争执与焦虑,都是为了子女的未来,这份深沉的父爱,让他们的行为多了一抹令人心疼的底色。小说用诙谐的语言呈现了一个系统性的困局:城市化的虹吸效应抽空了乡村的活力,扭曲的价值观重塑了人们的行为逻辑,可传统的治理模式与伦理规范又难以因应全新的挑战。在这场困局中,每个人既是受害者,又在无意间成为加害者。保利的理想主义、王大庆的现实挣扎、村民们的恐慌与最后的温情,共同构成了一幅复杂而真实的乡土浮世绘。
《黄村愿望》最终叩问的,是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在传统与现代的夹缝中,乡土中国该如何安放自己的灵魂?当“进城买房”成为无法回避的宿命,乡村的出路究竟在哪里?张继没有给出答案,但他以精准的笔触,为我们记录下了这个宏大命题下一个村庄、一群人的焦灼、挣扎与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愿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