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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豆》2026年第2期|黄风:夯墙
来源:《红豆》2026年第2期 | 黄风  2026年03月17日07:39

嗨,嘭!嗨,嘭!嗨,嘭!

两人面对面握着杵把手,将半人多高的夯杵,嗨地协力举起,顶端高过头一拃来的,再嘭地砸下去。眼盯着脚下,又顾及左右,每砸三下移动一次。

夯杵是用榆木造的,曾是榆树上最壮实的一截,有一尺来粗,下端“方圆”,摽着二指宽的铁箍,中间腰弧了,系着火似的红布条。再往上是方的,靠近顶端凿空了,四个棱凿成四个杵把手,夯时一手握一个。

每当春回大地能动土了,夯杵便走出堆房,腰系红布条,精神抖擞地现身。夯声响起,一天比一天稠密,稠密着又稀落了。夏天闻声而至,日渐频繁的雨水,会把夯墙土泥泞了,把新夯的墙浇毁。即便雨水无碍,也会把夏天的湿热夯进去,给墙种下病根儿,一辈子散不掉,常返潮。像人的老寒腿,总撵不走骨子里的寒气,一变天就难受。

夏天也夯墙,但明显少了。

在我们雁门风沙里,夯墙最棒的季节无疑是春天,不仅雨少还风多,“渴望”的风四处呼号,夯就的墙干得又快又透,响当当的坚实。一堵春天夯好的墙,非常“吃”年代,高寿的能活几辈子。

夯声起处,有给新宅夯的,把一片崭新的兴旺圈起来,也有给旧宅夯的,原来的墙老得无法修补了,必须推倒换新墙。夯的都是院墙,尽量赶在夏天到来之前夯好了。那时,除了有钱人家用砖砌院墙外,一般人家的院墙都用土夯筑,砖仅用于盖房子。

夯墙之前首先要备土,大多在要夯的院墙一侧就近取土,种菜一样整成畦,然后一畦一畦用水洇上。可以反复洇,持续两三天,急促的话,洇一半天也行。

所用的水,最好的当然是井水了,又干净又接地气,井水有多旺,地气就有多旺,会让新墙尽快“生根”。当村的老井水最旺,据说泉眼有碗口粗,连日夯墙的人家多时,挑水的人便不断,围绕辘轳繁忙的井台,泼洒出几条湿淋淋的水路,通向不同的大街小巷。

挑水的人把桶排好队,轮到谁谁打,自觉遵守秩序。

桶等着,人废话:

忙啊?

忙。

洇土呀?

洇土。

整个村庄晒卤一样,一畦一畦亮晃晃。午间人静了,水黾会来玩水,海阔天空了,鸟会来洗澡,翅膀扑棱棱的,起舞一样。最酷的是公鸡,昂首阔步到水边,顾盼自雄了,问一旁的母鸡,哥帅不帅?然后嗛口水,润润嗓子,脖子一鹅,把一条街唱彻了。

听到鸡唱,羊也会来的,猪也会来的。羊来是为饮水,与水中的自己头碰头,小心地饮几口就走开了。猪却不干好事,大概是目睹了自己的丑,以为畦里的水作践它,便把一畦水拱得一塌糊涂。狗发现了就叫,一边向主人告状,一边跑去撵猪,拣猪的最肥处咬。狗知道那水做什么用,主人挑水时它就跟在后面,泼洒下水的时候,它会停下来嗅嗅。如果泼洒多了,它便警告水桶,再不能泼洒了,如果水桶无视警告,它就提醒主人。

主人多是晚饭后出来,一畦一畦看过去,无需再做什么了,就像屋顶上的烟囱,蹲在那里抽烟。白天一畦一个太阳,晚上太阳回宫了,星星一群一伙地赶来,在水中蝌蚪一样。若皓月当空,便像白天的太阳,也是一畦一个,仿佛月亮在播种,那些月光中消失了的星星,躲到天幕后面的星星,就是它播下的种子。

主人恍然大悟,要夯的院墙并非夯起来的,而是庄稼一样,从地下长出来的。今夜种子发芽,明天就会破土而出,茁壮地生长了。墙一层一层往上长,所接的地气一截一截往下长,长成树根一样的根,把墙稳固了。

墙把势一早就来了,随身带着一把明亮的铁锹,在水已渗得一干二净的畦里,嚓地插进去翻一锹。然后抓把土,在手里摊开了,用目光扒拉扒拉,再给鼻子闻一闻,便拿指头搓磨着,像煮豆子掐生熟一样。

搓磨仔细了,朝院里吆喝,起墙啦。

最后一声拖得很长,似乎不只是给主人听,还要大张旗鼓地给全村人听,听起来已“成墙在胸”,顺着那吆喝声鹄望,一堵墙已披着晨光挺立在日程之外。

起墙就是动工,主人听到后赶紧出来,感谢墙把势辛苦,这么早就来了。事实上,主人也就等着墙把式吆喝,夯墙的用具早准备好了,帮忙的人也说下了,原打算就是今天动工。也是墙把势算计好的,每畦洇多少水正好,既把土洇透了,保证夯墙必需的湿度,夯墙时又经得住夯,不会因土太湿塌陷了。

主人打发家人去喊帮忙的人,自己跪那里焚香敬纸,一边给土地公致歉,夯墙打扰他老人家了,一边祈求土地公保佑夯墙顺利,夯起的墙稳如泰山。三炷筷头粗的黄香,插在几锹土堆起的覆钵状的香垤上,一缕缕香烟袅娜了,在欢腾的纸火前,像给土地公轻歌曼舞,而土地公就乐哈哈地坐在对面,欣然接受和允诺了。

黄纸燃下的纸灰,与插过黄香的土,一起撒到了夯墙的土中。

在墙把势指挥下,先立起墙两头的端板,如果一头有连接的,就只立一头的端板,用椽杠子戗稳了。然后在端板两侧绑侧板,每侧两块丈把长的侧板,用细麻绳摽紧了,要夯的墙就在侧板相夹的母腹一样的中间诞生。

负责填土的人,往那中间填土,让躺卧的土,一夯一夯立起来。稳婆似的太阳下,墙渐渐生出影子。跟着澎湃的夯声,墙往天上长,影子往远处扩展,盖过填土挖下的坑时,一锹土需仰望着才能扔上去。站在湿漉漉的坑下面,两臂将锹向上一抡,抡过遮挡的墙影,目送土脱离了锹头,落到侧板里面。

畦里的土越挖越深,夯杵下的墙越夯越高,填土也越来越费劲。墙夯高的时候,抡锹时总怕力小了,很容易用力过度,抛起的土哗地越墙而去,如果是墙两侧挖土,便落到那边的人身上。

又扔爷头上了,你妈的。

我操,又劲儿大了。

这边始终笑嘻嘻的,想象着墙那边的不堪,像佛头着屎,说自打立春后,浑身的劲儿见长,白天黑夜使不完。抡锹头,像跟他老婆耍枪一样,稍微把持不住就走火了。

墙上的人乐得肉颤,居高临下地肉颤,越颤越不怀好意,那一锹土已非土了。墙下的人填土时,他们就在墙上歇着,等侧板中间填满了土,再拎起夯杵继续夯。

两个人仅次于墙把势牛逼,不仅有力气,还会耍夯杵,不是一般人干得了的。一人一块白毛巾,搭在脖子里或肩上,要么缠绕在手腕上。夯燥了,上身脱得赤光光,甚至连鞋也不穿了,裤脚挽在半腿上。

起夯的时候,往掌心吐口唾沫,双手搓一搓,紧握住杵把手。两人相视一笑,嗨地举起系着红布条的夯杵,夯杵上端高过头顶后,再将夯杵落下。落下的一刻,顺势加把力,然后迅速放手,夯杵嘭地着地后,再迅速握住杵把手。一起一落,一夯就完成了。

每个夯点夯三下,再移位接着夯。根据墙的需要,有的是“梅花夯”,一次夯五个夯点,有的是“连珠夯”,一排夯点挨住夯。夯过之处满是夯窝,有点像放鸡蛋的蛋托。每个夯窝砸进去了阳光,风正好经过时,也砸进去了风,像垫了片透明纸一样。夯好的夯窝,又蓄满阳光,汗珠掉进去,阳光冒个泡,五颜六色地四溅了。

墙夯得越高,墙上的人越威武,从下面看上去,两个人顶天立地,腋毛黑森森的,四条腿马桩一样。如果穿的是中式裤子,举杵夯起来,肥大的裤裆一抖一抖,里面像养着个大王八。抖的还有红裤带,一挣一扎要松开,把大王八放出来。油亮的臂膀滚着肉,肉上滚着汗珠,让墙一颤的夯声,像反弹起的炮仗,嘭地飞过头顶。

蹿上天的夯声,仿佛夯杵现形了,一夯接着一夯,变成直抵云霄的通天柱。

墙上的人夯墙时,墙下的人歇着,边歇边看墙上的人,像他们填土的时候,墙上的人看他们一样。最仔细的是墙把式,一夯一夯检点着,哪一夯偷懒了,哪一夯的土就不实,给墙吃“夹生饭”了。

可是再检点,夯墙也免不了偷懒,或夯杵举得不够高,或夯杵落下时没有加力。偷懒的时候,两人“齐心歇力”,如果一个偷懒,一个不偷懒,夯杵就受力不均,举起或落下时身斜了,很容易让人看出来。两人偷了懒,心照不宣,或得意忘形,哈哈一笑。

但一般不会偷懒,除非疲惫不堪,除非对主人不满了。他们像给自家夯墙一样卖力,墙把势检点不检点都一样。再一个偷了懒,即便谁也不知道,可是墙知道啊。土变成墙后,墙就有了灵性,越年长灵性越大,它会以自己的方式告诉人,当初夯它的时候偷懒没偷懒,夯得着实不着实。

有的墙不几年就破败了。

有的墙上百年都岿然不倒。

墙把势也清楚,检点只是“例行公事”,而且他也不能老盯着,尤其夯墙的人家多时,他得来来回回跑。所以他更多的是夸赞,边检点边夸赞,夸赞墙上的两个家伙牛逼,夯下的墙像铜墙铁壁。

夸赞得口海了,墙把势就自吹起来,说他老祖宗给秦始皇夯过边墙,说他小祖宗给县城夯过城墙,可到他手里屁不如了,只能夯个小墙而已。

又说夯墙的学问大了,所用的端板和侧板,古话叫“桢”和“干”,据说还叫“牏”和“栽”。上蹿下蹾的夯杵叫“筑”,夯墙也就是筑墙。古时候夯边墙夯城墙,土里面还要加石灰,甚至加黄米粥,一锅一锅地熬上。黄米粥黏性大,加上的话像加了胶。有钱人家夯墙也加石灰,但没听说过加黄米粥。如果两样都加上,夯下的墙铁铸的一般。

因为夯墙学问大,夯墙夯好了还会做官,而且做的是大官,老早有个姓傅的人,就是夯墙夯得好做了宰相。原来住茅屋,后来住高堂,原来吃粗饭,后来吃玉食,原来只有黄脸婆一个,后来花姑娘一堆。

墙上墙下的人先听着,都知道墙把势在谝,墙上的人顾不上还嘴,墙下的人准备问墙把势,他怎知道他老祖宗给秦始皇夯过边墙,怎知道他小祖宗给县城夯过城墙?

可是听完后,他们把准备好的话咽回去了。什么桢呀干呀,什么牏呀栽呀,还有夯杵叫筑,这么古怪的名字,该是“乡先生”知道的,居然墙把势也知道。他说的或许不假,他老祖宗真给秦始皇夯过边墙,他小祖宗真给县城夯过城墙。说不定孟姜女哭长城时,他的哪个祖宗就听到过,曾跟孟姜女的丈夫一起修长城。

至于那个姓傅的,他们有的也知道,上学时书上就讲过。于是转换话题,一本正经地问墙把势,他祖上一杵一杵夯墙,像那姓傅的一样,出过个大官没有?墙把势感叹道,多少代人了,能不出个大官么?

出过。

肯定出过。

也是花姑娘一堆。

说着哈哈笑了,都哈哈笑了,笑得前仰后合,有的嗷嗷叫起来。

他们笑闹的时候,周围围着一圈墙魂,人一样有老有少。其中就有他们家的墙魂,只是他们浑然不见,轻飘飘的墙魂,像树叶中的树叶,阳光中的阳光。

老老少少的墙魂,是闻声而来的,“嗨,嘭!嗨,嘭!”如同人喜庆的炮仗,“二踢脚”炮仗,“咚,当!咚,当!”哪里夯墙,哪里就有墙魂在看,不同墙的墙魂,带着不同的“体味”,羊舍的带着羊腥气,驴舍的带着驴腥气,菜园的带着菜香味,果园的带着果香味。更多的是院墙的墙魂,带着各家不一样的气息。

它们看热闹的同时,迎接一堵新墙的诞生。如果是新宅第一次夯院墙,那新生的墙魂就像人生头一胎,墙魂们看着,迎接着,跟人添丁一样。如果是旧宅换新墙,原来的老墙被推倒,返本归土了,但墙魂还在,与其它墙魂一起,看给它换新墙,看它重新投胎。若旧宅上百年了,墙魂也逾期颐了。

年逾期颐的老墙魂,边看边与过去做对比,看比过去夯得好了,还是差了。曾经夯墙的情形,它还记忆犹新,眼前的这些夯墙人,有的祖上就给它夯过墙。在它最初的记忆里,他们祖上梳着乌亮的大辫子,挥锹举杵时,把辫子衔在口中,或盘绕在脖子里。

盘绕的时候,唰地朝后一甩,简直耍蛇一样。

墙上的人夯完了,又该墙下的人干活,收起一片笑闹,在墙把势一本正经的指挥下,将墙两侧的下面的侧板拆下来移上去,原来上面的侧板变成了下面的,依旧用绳子绑好。两块侧板上下交替着,一块侧板就是一层墙。

换好侧板,又开始填土。一畦一畦洇过的土,顺着要夯的院墙,属于哪一堵墙的,挖哪一畦的土,畦被挖成长方形的壕。填一层夯一层,夯一层填一层,按照墙的高度,一层一层夯起来。一堵墙夯好了,墙把势挥起锹,像赌西瓜“打生熟”,在墙上啪啪甩几锹,验过后再夯一堵,直到要夯的院墙都夯完了。

在我们雁门风沙里,无墙的院子叫“圐圙”,墙破烂的叫破院子。没有墙的院子,如人寸丝不挂,墙破烂的院子,如人衣不蔽体,像村庄的叫花子。只有院墙完好无损,院子才名符其实,院子才像个院子,才藏得住风水,主人才安全体面,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被高墙围绕的院子,从街上只能瞭到屋顶,瞭到高过屋顶的树,还有树之上的炊烟。攀着炊烟上去,从天空俯视的话,一片片屋顶,像灰色的席片一样。一圈圈院墙平面化了,“画地为牢”,把院中的一切圈起来,每当热闹的时候,圈中释放出的各种声音,把村庄自下而上纷呶了。

一圈圈院墙中的新墙,向老墙学习,忠心耿耿地守护着院子,守护着主人,在日复一复日的守护中老去,老成老墙的样子,或中途破败倒下了。

在老去的过程中,一如老墙从前之状,墙顶长出飘摇的茅草,插上碎玻璃片子。墙脚挖开夏天排雨的“水窦”,竖起镇宅辟邪的“石敢当”。墙上用白灰画下唬狼的白圈,写下令人亢奋的标语。白圈与标语消失后,生出一片片垣衣,像人脸上的老人斑一样。

也就是新墙老了的时候,不知从何年何日起,夯杵回到堆房再没出来,再没有系起火似的红布条。曾经的夯墙声,像秋天远去的树叶。院墙不再用土夯筑,取而代之的是砖,一堵堵砖墙越砌越高,门楼也越建越阔。昔日的老院要么荒芜,留给狐兔出没,要么变成崭新的深宅大院,门呼隆隆推开了,似在重复一个古老的发问:

庭院深深深几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