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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花》2026年第2期|徐坤:陶寺:在黄土褶皱里触摸“最初中国”的脉动
来源:《火花》2026年第2期   | 徐坤  2026年03月19日08:00

徐坤,作家,中国社科院文学博士,《小说选刊》原主编。现任中国丁玲研究会党支部书记、副会长,中国作协全委会委员。曾获第二届鲁迅文学奖、第十一届中宣部“五个一工程”优秀长篇小说奖、老舍文学奖,以及《人民文学》《小说月报》等文学期刊优秀作品奖30 余次。主要从事小说、文学批评及舞台剧创作。已经发表各类文体作品500多万字,出版《徐坤文集》八卷。原创话剧《性情男女》2006年由北京人民艺术剧院上演。长篇小说《野草根》被香港《亚洲周刊》评为“2007年华语十大优秀小说”。部分作品被翻译成英、法、日、俄、西班牙、意大利等语种介绍到海外。

时至中伏,三十八九度的高温炙烤着山西大地。本不是适宜出行的季节,然而,慕名一睹陶寺风采的决心却不会被烤散。2025年6月14日,陶寺遗址成功入选国家文物局公布的新一批10家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名单,这是山西省古迹首次进入这个名单。听闻喜讯,众人参观拜谒陶寺遗址的心情更加急切。热爱访古探幽的文人墨客从四面八方集结,越过崇山峻岭,跨过湍流险滩,终于从几千几百公里之外,来到位于山西临汾崇山脚下的陶寺遗址公园博物馆,寻找华夏先民的文明遗迹,在黄土褶皱里触摸“最初中国”的脉动。

未到遗址公园门口,远远便见前来参观的人群络绎不绝。

进入博物馆,一进门,三面墙上巨大文明浮雕,顶天立地,先声夺人!迎面一幅,陶寺出土的蟠龙纹陶盘造型上,浓墨重彩,上书《尚书·尧典》里八个大字:光被四表,协和万邦。这是尧帝立国的“国训”。4300多年后,“光被四表,协和万邦”之精神,仍在今天中国人建设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理念里得到延续。

左手一面墙的浮雕,是四大文明古国中的三个:印度、埃及、古巴比伦文明。古埃及部分采用了金字塔、狮身人面像,法老手持权杖元素,华丽冠盖,威严无比;古巴比伦部分,采用头戴螺旋高帽、面相尊贵的太阳神沙马什形象,身后是雕栏玉砌的巴比伦空中花园;古印度部分,采用的是毗湿奴大神形象,旁边是释迦牟尼说法场景,佛陀在莲花宝台上结跏趺坐,面容安详,周围有牛羊狮虎聆听教诲。

与之相对应的右面满满一面墙的浮雕,全是四大文明古国之中国的内容,采用的都是陶寺的符号:彩绘蟠龙盘,刻着“文”“尧”二字的朱书扁壶,礼器、乐器、陶器、青铜器具等……

不言而喻,这整整三面墙的雕塑,已经提纲挈领,把陶寺遗址的主旨讲清楚了:陶寺就是中国,中国就是陶寺!陶寺代表文明古国中国与另外三大文明古国齐肩并立。

啊!这就是陶寺后人的匠心和自信,是浩荡、威仪的中华文明史诗般的宏大叙事。天之苍苍,河水汤汤。尧都所在,最初中国。陶寺遗址的破土而出,让“尧舜禹”不再是传说,而是实实在在的人物器物山水,是华夏文明始祖始君礼乐秩序有史之光。

崇山(塔儿山)高耸,汾河谷地湿润,特别适宜人类生存。4300年前先民在这片占地400万平方米的黄土塬上,修城建都,打造出最早的城邦,孕育“最初中国”的文明基因。陶寺遗址的夯土残垣上,仍能清晰分辨出完整的城市规划图:陶寺的“紫禁城”里,12座面积超2000平方米的宫室建筑沿中轴线排列,天子明堂,威震四方,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干粗活的农业和手工业者居住在简陋的房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创造财富,供养统治者;而陶寺的大型仓储区和墓葬区分列城市西南和东南两个方向,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人生一切需求都能在城邦中得到有秩序的解决。

“致君尧舜上,再使民风淳”,这是唐代大诗人杜甫所向往的尧舜时代的生活。在诗人生活的那个唐代,尧帝还只是一个传说,陶寺还深深埋在黄土深处。杜甫所遥想的3000多年前的风貌,又过了1000多年后,终于在21世纪考古出土的尧都陶寺中,找到了美好的注脚。

按照杜甫的诗意想象,尧帝时代先民的日常生活应该是这样的:

融融春分日,农民欣欣然在稻田和粟田播种浇水,祈望岁月静好,还要时不时抬眼观望,谨防在沼泽中出没的鳄鱼——就是“鼍龙”, 又称 “扬子鳄”。陶寺的先民时代晋南温暖湿润,鼍四处出没,多得不可胜数。聪明的陶寺人于是想到了做“鼍鼓”,就是用鼍皮蒙在掏空的树干上制成鼓,敲击之下其声亦如鼍鸣,成为陶寺礼乐器的重要组成部分。后来鼍鼓与石磬、土鼓等组成乐器组合,成为王者的身份象征,在世时演奏饮宴迎宾,死后作为随葬品埋入墓中表明身份。陶寺人开创了中国礼乐制度的先河。

炎炎夏至时,手工艺人满怀艺术理想,精雕细琢制造陶器。他们先将湿润陶土盘条塑型,再用矿物颜料绘制花纹,最后送入800℃高温窑中烧制定型。采用天然矿物颜料,颜色鲜艳,能够历经千年而不褪色。最不省心的是皇家定制的龙纹陶盘,着实让工匠们费了思量:他们设计了一条身材丰满的蛇,丰腴妖娆盘曲在盘中,意为“蟠龙”。盘底用红彩涂成圆面,龙身则采用红黑相间的颜色,浑身上下布满蛇鳞,方额圆目,上下颚两排利齿,毒芯向外伸出。舌尖衔一枝状物,专家辨识后认为可能是禾苗。其实在我看来应该是占卜用的蓍草更为合适,因为这个蟠龙盘并无实用功能,只具备艺术观赏价值和图腾之用。之后的周朝时代,蓍草成为卜筮问卦、预测吉凶的必备工具。《周礼·春官》中记载 “凡国之大事,先筮而后卜”。古人每逢国家大事必用蓍草 “占筮”,这个传统也应该是从陶寺先民这里传承下来的。

飒飒秋风中,黄土塬上北燕南飞,手工艺人心情舒爽,逸兴遄飞,琢磨着在泥质灰陶扁壶上来点艺术创造,刻点什么东西作为装饰。他们刻下“文”和“尧”两个符号,并以朱砂着色。虽然只有这两个符号,但是,汉字成熟期被推至4000年前,比甲骨文还早出了800年。陶寺朱书扁壶,成为中国文字起源的珍贵线索。

疏疏冬至日,塔儿山的一抹阳光通过古观象台13根夯土柱柱缝袭来。陶寺人知道,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猫冬的季节到来了。站在陶寺遗址城中直径40米的半圆形夯土建筑中,仰望仿佛英国巨石阵一般的雄伟神奇存在,眯眼斜望透过立柱的太阳,就不得不对先民探索宇宙的智慧顶礼膜拜。“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日中星鸟,以殷仲春” ,《尧典》中这些记载,表明4300年前的陶寺统治阶级掌控着天文和农时,他们在实现统治目的的同时,客观上也推进了天文观测技术和农耕社会的向前发展。

从夯土层下的文明密码,到器物纹样中的文明基因,地中之都,中土之国,光被四表,协和万邦。在黄土褶皱深处,陶寺这束穿越4300年的文明之光,将现代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精神天空悠久地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