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山海的逃离与救赎——读陈武中篇小说《没有人知道》
作家陈武是江苏连云港人,而我来自千里之外的洞庭湖南岸银城。地域相隔、素未谋面的我们,竟因姓名相似,每当我读起他的小说,心底总会生出几分莫名的亲近。我博士毕业留在南京工作之后,曾因编书之故,与陈武结下文缘,迄今却未曾谋面。多年来,我始终是从他的作品里,去探索他的为人之本与为文之道。最近,读到他的中篇小说《没有人知道》(《钟山》2025年第6期),我从中辨识出那种非常熟悉的刻写女性命运的深厚笔力,更读到了其捕捉时代脉动与个体情感的超越之处。
作为深耕现实题材的作家,陈武的小说向来以小人物命运为切口,在叩问普遍的生存命题中探索人性深度。我们注意到,《没有人知道》就是延续了这一创作特质,这篇小说以吴阿妹的身份重构与命运抗争为主线,讲述了其经历的一场跨越连云港竹岛与大都市北京的逃亡与救赎之路。大学毕业后,吴阿妹与恋人黄不会在连云港竹岛遇险,被冷库老板丁宝梓所救,后因生活所迫入职其冷库。但不久后,黄不会离奇失踪,吴阿妹被迫与丁宝梓生活,却意外发现他藏于冷库的女尸。多疑的丁宝梓发觉吴阿妹知晓了秘密,后者因此陷入至暗至险的境地。于是,她私下学习游泳,留存表姐金小艾的身份证和银行卡,借台风夜沉船事件佯装失踪,逃至北京冒用金小艾身份,藏身于废弃俱乐部水房。在北京,她遇到保安之子朱大菜,与流浪狗笑笑相伴,却因意外失去笑笑。尽管她试图以冷漠遮蔽内心,但朱大菜的真诚触动了她,最终她决定直面过往。故事结尾处,丁宝梓被捕,吴阿妹“今日方知我是我”(《水浒传》中鲁智深示寂前所作偈子),不再冒用身份。
《没有人知道》采用现实与回忆交织的叙事结构,在北京与连云港两地之间切换,先以金小艾在北京叠泉乡村俱乐部的逃离生活为现实主线,再穿插吴阿妹在连云港竹岛的创伤回忆为辅线,双线相互呼应、层层递进。在小说中,连云港竹岛的“压抑”与北京叠泉乡村俱乐部的“疗愈”、丁宝梓的“冷酷”与朱大菜的“温暖”形成鲜明对照,由此深刻叩问人性并揭示自我救赎的本质。
对吴阿妹而言,连云港竹岛是造成她身心苦痛的创伤之所。如同小说所写的:“回忆前天夜里的生死瞬间,金小艾还心有余悸。那是她在竹岛上的最后一天。那时候她还不叫金小艾。那时候她叫吴阿妹。”这个被当地人奉为“福地”的海岛,以其深邃与神秘,成为吴阿妹经历“生死瞬间”并“心有余悸”之地,更是丁宝梓罪恶的天然遮蔽所。在冷库老板丁宝梓的掌控下,恋人黄不会的离奇失踪、冷库四区铁皮柜的女尸残骸,都在“竹岛福地说”的社会认知与岛民的集体沉默中被悄然掩盖。无可否认,丁宝梓凭借其经济实力与地方势力,在不足一平方公里的小岛建构起物理隔绝与精神窒息的空间。不论是冷库还是小白楼,甚至是漫无边际的海洋,在一定程度上都成为丁宝梓遮蔽罪恶的“帮凶”。在这样的生存空间中,吴阿妹的工作、生活、情感甚至身体都被牢牢掌控,彻底失去个人自由与尊严,只能“非人”般在伪装与隐忍中苟活。
如果说,连云港竹岛是吴阿妹的“创伤之所”,那么,北京叠泉乡村俱乐部则是她的“逃离之地”,但问题是这种地理空间转换起初并未消解个人创伤,反而让其以更隐蔽的方式存在。小说开篇这样写道:“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她现在叫金小艾。……她冒充表姐金小艾的名字,住在北京朝阳区常营北路叠泉乡村俱乐部一间多年不用的水房里。”从连云港到北京以后,吴阿妹冒用表姐金小艾的身份,藏身于自己七八年曾到访但现已废弃的叠泉乡村俱乐部水房。相异于竹岛是封闭的小地方,北京无疑是开放的大都市,但吴阿妹却仍生活在曾经繁华如今荒芜的边缘地带。在这里,她不敢与人深交,不敢暴露真实身份,即使身处车水马龙的繁华大街,内心依然被孤独与警惕所填满。即便听到风声会联想到台风夜的恐惧,与此同时,看到保安大叔的儿子朱大菜也会想起黄不会。这也意味着,吴阿妹身处“逃离之地”却无法逃离的生存境遇,亦即看似自由的大都市,实则处处是无形的禁锢,看似有被褥暖气的舒适居所,实则仍是无根且阴冷的漂泊之地。
其实,不论吴阿妹是否真正“逃离”,就“逃离”本身而言,它是一种人物空间流动的方式,也成为反抗他者并逐步形成自我意识的契机。尤其是对置身于现代生存困境的个体来说,“逃离”本身就开启了一种对生命的找寻与对自我的救赎。由此,当叙述者在连云港和北京之间切换时,不仅表征了现实的地理距离,更投射出人物的心理状态。而且,这种切换既推动着吴阿妹从被动逃离转为主动觉醒的精神涅槃,也实现了“逃离”行为向着“救赎”主题的叙事蝶变。
需要承认,尽管北京俱乐部的水房是吴阿妹一时间无法逃离的生存空间,但确是她逃离后的安身之所,让她获得了一丝喘息的机会。一方面,笑笑的出现,带给了吴阿妹久违的情感寄托。这条瘦弱的流浪狗,与她有着相近的漂泊境遇,彼此的靠近带着天然的共情。正是怀揣着对温暖情感的渴求,吴阿妹卸下了部分警惕,主动给笑笑洗澡、体检、买狗粮,而笑笑则以忠诚与亲昵回应她的善意。在这份单纯的情感联结中,吴阿妹重新体验到付出与接纳的快乐,暂时忘却了个人创伤并感受到生命的温度。而另一方面,朱大菜的出现,则为吴阿妹的自我救赎注入了人性的力量。朱大菜,这个乐观进取、心直口快的研究生,虽与黄不会有相似的外形与理想,却带着更纯粹的善意与热情。他主动与吴阿妹相识,分享自己的人生规划与奋斗经历,用年轻的活力感染着这个被创伤束缚的女人。虽然他一眼看穿她的身份证是假的,却没有恶意追问,反而以“想交朋友”的真诚姿态,给予她难得的尊重。特别是在笑笑去世后,他不仅耐心安抚她的情绪,还特意领养了小狗小胖送给她以作陪伴,这份不带功利的善意,让吴阿妹真切地感受到来自陌生人的信任与关怀。
显然,与流浪狗笑笑的短暂相伴,与朱大菜的相识相熟,这两场相遇如同人性的微光,穿透了她内心的阴霾,也让她真正摆脱“非人”的牢笼,重新找回自我。由此,她逐渐意识到真正的自由不在于伪装身份,而在于直面创伤,而真正的救赎也不在于永远逃离,而在于重新建立个人与社会、世界的联系。
在小说的结尾,吴阿妹重拾“吴阿妹”的身份,与朱大菜一同出现在连云港海滨的一处渔码头,见证了丁宝梓的被捕,也宣告了自己的新生。如果说当初逃离竹岛是吴阿妹的被动选择,那么再次返回竹岛则是她的主动找寻救赎。也就是说,吴阿妹从冒用“金小艾”的身份逃离,到以“吴阿妹”的本名直面现实,完成了身份回归与自我觉醒。诚然,这场跨越山海的回归是小说主人公吴阿妹对个人创伤的正面回应,也是为了给黄不会讨回公道,为那个穿绛红色大衣的女孩伸张正义。在这里,陈武通过人物的多重救赎指向增加其生命厚度,当“逃离”与“救赎”同在时,作者并未将“逃离”视为吴阿妹的最终归宿,也并未将“救赎”简化为正义伸张,而是通过对自我觉醒可能的笃信,传递出一种在虚幻中拥抱真实、在创伤中寻求救赎的叙事力量。
当然,熟悉陈武的人都知道,他生长于江苏沿海城市连云港,对海洋景观和海洋文化都无比熟稔。因此,《没有人知道》这部中篇小说始终氤氲着连云港竹岛的海洋气息,但海洋、海岛不仅是地理背景,也绝非单纯的自然景观,更是贯穿小说的文化符号与命运载体。比如,火星潮带来的浪漫与温暖,航标灯、小机船等海洋关联意象所象征着的希望与绝望……而台风、海洋、海峡等所代表的野性与温柔等,既呼应着吴阿妹的现实处境与内心抉择,又在一定程度上赋予了人性的黑暗与光明、禁锢与自由的内涵。可以说,陈武这种对海洋意象的书写,使作品既彰显出极具个人创作特质的海洋文化质感,更为中国当下海洋文学创作提供了某种可能与契机。
作者系江苏第二师范学院文学院副教授、文学博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