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2026年第2期|向庸:平行或叠加
一
在电脑前枯坐一天,靠两杯外卖奶茶滴灌,晚上得活动下筋骨,顺便补充碳水,我起身伸了个大懒腰,用发卡别住那缕不听话的鬓毛,戴上线帽外出觅食。
出门往左,转角差点撞上一人。这人背个不灰不白的双肩包,低着头,像只狗獾在嗅东西。
这样在胡同乱窜的背包客我倒是习以为常了,他们一般秒视后即退出,因为里面实在没啥风景,大多院落塞满过日子的零碎,要说这拥挤不堪的生活现场也是胡同文化,那就是吧。
这人戴合金框眼镜,眼睛躲镜片后,珠子不小,人中沟立体,有这两样看上去就不残。读研后我就被爸妈逼着相亲,没对上眼缘却学会了看相。
你们这儿有房出租吗?
他以为这院儿都是我的。我愣了一下,别人家有没有房我不知道,一般他们会直接在院墙或电线杆上写个电话号码,租定即擦之,此操作可免中介费。
你租房?我纯属礼节。
是的。他目光定定看见希望。
就你一人?我顺嘴溜话。
就我一人!他显然没什么租房经验。你想一个男的,就一人,背包就走,这样的租户房东是不大喜欢的。最好是小夫妻,再带一孩子,孩子是大人的背书啊。我从未当过房东,可瞬间秒懂这种心态。
这院儿满了,你去别院看看吧。我很礼貌,说完错身走出去,他跟我出院,我沿白塔东夹道往南他往北,各忙各的去了。
老爸反复叮嘱,女孩子任何时候都要注意安全,完了还给我门前装了摄像头。我将外间精心布置,供学习起居用,里间卧室倒挺像鲁迅先生在西三条的那个老虎尾巴,也属临时搭建。这片儿经常有人来找那两棵枣树,左边一棵右边一棵,我打小跟我奶住这儿,从没见过那两棵树。大先生在西三条安顿好母亲和朱安,在老虎尾巴也就住了两年零三个月,如今那两棵枣树早已不存,他亲手所植两株白丁香已逾百岁倒枝丫繁盛。还有装修师傅李德海的瓦木手艺,已然在时间里留了下来。
过了妙应禅寺,就是宫门口东西岔,文献说大明宣德年间,这儿盖了朝天宫,道箓司便设于此,专为修道之人配发度牒。宫门口香火缭绕,如人间仙境,道教倒是讲究修仙。东西岔道中间连通,左右酒肆茶楼,商家引车卖浆,卖艺人鼓捣把式,观者如堵,热闹劲儿已然盖过更悠久的元建白塔寺,这是忽必烈不曾想到的。
我论文切口很小,暂拟明清北京胡同地理流变,其实也很大,越深查下去越不知如何下口,也不知如何收口,幸有导师指导,让我查到一定量干货再去跟她讨教。
冬至得吃饺子,我懒得应这景儿,按我奶的说法,那一年四季都得吃饺子。
吃饺子的还是很多,他们在护国寺小吃门口排成长队,只为买手工速冻饺子。我避开人群,过阜成门,去万通吃了碗酸辣粉,刺激了低迷已久的味蕾。我吃辣必燎泡,上火就刮痧,好了再吃,笨拙维持稀缺的生趣微循环。
晚上6点不到,天晦暗难懂,一粒白晶击中鼻尖,仰观天象下雪粒子了。
扫开青桔又马上锁了,脑子还是发沉,就沿着阜内大街腿着回吧,权作放空。
再过宫门口西岔,脑子活跃起来,想那时朝天宫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会遇到什么网红小吃?檀香糕、冰糖霜梅、纯蜜盖柿?虽没吃过,这些个名字已叫人嘴馋。只要它们流行过就会留下些蛛丝马迹,尽管五百年已过去,导师总这么鼓励我重视现场找灵感,做论文也需要想象力。
走完西岔,转到安平巷上,我打定主意要去一趟南京了,北京朝天宫烧没了可南京的还在,既然是照抄南京的,那建筑形制就差不离。
一个看似无边际的选题,轮廓愈渐清晰,我正暗喜,就见他不紧不慢走着,像个少小离家老大回的怯性。
他右拐进了白塔巷,那儿是个死胡同,倒不影响他进去找房。我要到前边右拐进苏萝卜胡同,有一段二十来米的巷子光线昏暗,只有垂直巷道透过来的光斜铺前方,对面有人会先给个影子。巷子里有人就窗开店,家庭作坊卖驴打滚、艾窝窝及宫廷酱牛肉,荤素在此齐活。
五百年前的宫门口应该有一种食物,先是由南人带来,吃着吃着就本地化,少了藕丁糯米,多了葱段粉条,这通遐想被自行车铃声惊散,我侧身让车转入有光胡同,仰头看到巨大的白塔覆钵。
游客从狭长巷子出来往往会惊呼白塔,他却没有。他从死胡同出来了,摸索着到了这条隐秘通道,自顾自走。我始终保持和他的距离,他停下来对着夜空拍了几下白塔,我也假装看手机放慢了步子。
虽然是个陌生人,我对刚才说没房的随嘴谎还是有些不安,也怕他租不到房子露宿街头,瞧我这雪里红萝卜心操的。
前方在维修厕所,道路更窄了。胡同里最多的公共设施是厕所,这跟杂院有史以来就缺乏下水道有关。前人平地起的房子多为私建,那时不可能有统一管道铺排,我家祖上因精通一门木器活儿,从南方征调进京,揣着一颗明人的心修建大清皇宫。
就这一恍惚他消失了,狭长的白塔东夹道瞬间一眼望穿,租不着房与我无关,祝他好运吧。
我在脑子里扩充了宫门口资料搜索范围,进屋后洗手洗脸,手机在书桌上阵阵闪光。我接起来,是老爸来的,说包饺子了,要送过来。我说吃了。他说是粉条豆腐肉丁馅儿的,我说不用,我敢说这祖传的馅儿全北京找不到第二家。我下载文件,下意识存盘两次,有人敲门。通常是快递,他们会把包裹扔门口,再用力敲两下就走人,像接头暗号无须搭理。
我慢吞吞起身取快递,见他立于门口,一脸诚恳地问:Sky007是不是你屋里的WiFi?
我点头,疑惑地望着他,他郑重得紧张说,你可以把WiFi开放我用一晚上吗,我有点儿急活,明天移动就来给我开通WiFi。对了,我租了靠门口那一家。
WiFi多人用无妨,关键是我刚才告诉他这儿住满了,这多少让人难堪,我连连答应他。
我奶还在时,我常以来看她的名义离开家里高楼,大部分时间独自来胡同转悠,只留一点时间看我奶,就在那时听奶说过门口那家儿子精神不大正常,总是半夜起来扫地,一遍一遍,人畜无害,却总让人不放心,后来那家人就说房子闹鬼,骗疯子去了郊区居住。
这院里有的房是自家的,有的是房管局租给单位员工的,有些东西祖祖辈辈是你的,有些就算经历了祖孙几辈也不可能变成你的,至于为什么,那就得老一辈能够说清楚,这就叫传承有序变幻无常。
告诉完他密码我就进了屋,感到心脏扑通扑通搅扰得慌。我拎着未满负荷的垃圾袋,怀着对垃圾袋的歉意去院外,经过门口时故意瞟了两眼,那家窗户里亮着灯。
按照最新分类法处理掉垃圾,手机又振动起来,我爸来了电话,他问怎么有个男的在门口跟你说话,大晚上的!我知道监控那端就接在他手机上,他时刻惦记我的安全,幸好我没让他在房间里装监控,否则我真活成行为艺术了。
可以用一行字小结我的人生:她在他们无微不至的关怀下度过了25个冬至,中间休学两年保命,终等奶奶去世后此房空出,她决绝一搏获得一方清净,过上无人照顾却属于自己的生活,虽觉生活较为空洞,亟待填充。
嘞什么,有一租房的,想蹭我流量。我故意漫不经心回禀。
这人长啥样?
您不是看见了吗。
看得不是很清楚,好,不多说了,我就提醒一下,最近流行一种通过蹭流量获取密码,盗取银行账户的案子,你注意点儿。
行了,爸,我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把他教我的古训念一遍,旋即挂了电话,企图投入到明清胡同生活中去,就是心神不宁无法展开,睡也不是干脆起来看美剧。
西部世界——德妹是个迭代无数次的仿生人,每次在西部乐园里被真人猎杀或亵玩后,意识就被清理掉,她无爱无恨,爱恨也只是一瞬间,她也就没有乡愁,活得没心没肺。她挂掉后送进车间被修复完好,第二天会带着跟昨天一样的笑容,迎着阳光开始新的一天。
这一集她耳边总有低语,她确信自己是一对农场主夫妇的孩子,她是有父母的,她爱的那个人也爱着他,不管今天还是明天。
问题来了,她的内存里出现了未被完全抹掉的意识,于是有了连续情感。她沿着情感这根线寻找真相。仿生人似乎在证明没有连续记忆就太可怕了,每天像个新人,整个世界会变得虚无。
有人敲门,我下意识看了下时间,这么晚了。敲门声继续,我虽无动静可屋里灯亮着,我没法关灯假装睡去,心率陡然爬升,在手机上翻出监控小程序,从高处俯瞰屋门口,虽是鸟的视角,还是可清晰地看出是他。我招惹了个麻烦,《西部世界》虽不是恐怖片,可那种神秘性笼罩了我。
他又敲了两下,视频里动作和门外声音有1秒延迟,似幻似真让人头皮发麻。我实施人性静默,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走了。
我必战胜这个夜晚,否则将再也没有安宁的夜晚,我去开门,发现门把手上挂着塑料袋,我麻溜取下来,像拎着点燃引信的炸药跑回房间。
塑料袋里是黄色圆桶盒,里面有4个考究的点心。我再看圆桶,上面也是考究的皇家云雷纹饰,手书体品牌名宫门口馒头,旁边小字:贝勒红豆卷。
二
早上起得晚,知道面相不佳,我敷完面膜才起床。天空现出古怪的明亮,我开门才发现一场快雪已结束,太阳照得万物刺目。
石阶上白雪封印,几溜鸟爪弄乱雪泥,这倒让人莫名愉快,那个曾一天懒得洗脸的我梳妆打扮一番,拿起微单出门。这一带任何时候都有游客,踏雪须趁早。
远望白塔两肩落满白雪,无数种白集于塔体。宫墙嫣红,天空新蓝,一群鸽子飞过,咔嚓咔嚓,我边走边拍不觉到了东岔头。
伫立白塔下,我像德妹在读取某种人类符号,希望找到乐园的出口及意义。一只小狗在沸腾,爪子和嗓子都表示出憎恶,我循声望去,他站在狗对面,一本正经望着矮胖柯基。狗主人是健瘦的祁大妈,牵制住狗的运动半径,哈哈乐着说,这个您也认识啊,我儿子刚买回来时,好多人说怎么买只瞎眼狗。
他双手扶着膝盖,点头强调这就是异瞳,狗异瞳少见!
猫异瞳就是波斯猫了!我忍不住多嘴。
不止波斯猫。他说着望我一眼,我连忙看狗,那狗一只眼是常见的黄色瞳仁,另一只周白中黑,像个假眼珠子。
狗不再冲他吠叫,祁大妈乐着牵狗东去,嘴里还在念叨有人识异瞳。祁大妈这些年几乎没见老,只是换了狗。估计她没认出我来,我在外面度过了猛烈的青春期,最糟糕时抑郁构陷症候复杂,如今进入稳定的待嫁龄,提前怀念起童年。
胡同前不见来者,后不见游客,突然就剩下我俩了。昨天蹭WiFi之前,我装作路人甲毫不违和,现在不行了,我瞎紧张起来。
红豆卷好吃吗?他问起来。
还行。我故作漫不经心,实际上我吃了又吐了,吃是尝味儿,吐是为了安全起见,我爸的教导会在关键时刻突然冒出来发挥作用。
我见那么晚你还没睡,刚好我晚上那个点儿会饿。他以此解释送红豆卷。
你送红豆卷时,外面下雪了吗?我不知该说点啥,红豆应无寓意,再说王维送李龟年红豆诗,也是男人之间的友谊。
飘起来了,不大。他说。
你干什么的,不像一般游客?我没话找话。
物探。
物探?
发现美好的事物,拍视频秀给更多人。他这么一说,把街拍说得跟朵花似的。
街拍干嘛租房子住下呢?
我每年这个时候会来这片儿租房子住一个月。
好吧,这是高配街拍,我再刨根就成居委会大妈了。他说这片儿,从发音我几乎可以断定他不是纯种外地人,个把亲戚总是有的,那干嘛租房子在外面住,我还是有疑问的。
这时候手机响起来,他愣着看了几秒,按灭屏幕没有接,任对方执着。这时我也收到导师的微信,让我去学校一趟,与我每周面聊论文进展,她是个像宝妈一样的老师,操心的命。
银装素裹红墙掩映兼路上打滑,我实在没心情去见导师,就申请用电脑视频,跟见面一样,不损失任何必要信息,导师同意我亦欣然。
他沿着胡同继续往东,我趁他不知对着他的背影咔嚓了一张,他突然转身,我的脸红到最红,他一板一眼说,我们加个微信吧。
好啊!我欣然同意,对各种微信搭讪早已经验丰富。
他的微信称谓是“SPYStuff”,跟我的WiFi名异曲同工,加完后他转身继续往东。
Stuff作名词,指东西、材料、填充物、素材资料,说得过去,动词意思是“吃得过多”,莫名其妙!
视频里导师英姿勃发,她把披发剪短,视频自带美颜,眼窝深邃,真有几分德妹样儿。导师是满族在旗,却不似旗人瘦长脸,按祖上名称爱新觉罗·启懿,户口本名金启懿。她皮肤最招女生羡慕,白里透红,又是一副知心大姐心肠,跟这群徒子聊天外松内紧,我这情商低的总以为是内外兼松,终于让她放心不下。
爱新觉罗·启懿问:文字考古这么久,看出子丑寅卯没,目前在何阶段?
越看越晕阶段。
切口要小。
已经够小的了,退到胡同里,我家门口了。
这是空间,时间呢?
明清啊。
还是泛,去掉一个字吧,清,还是明?
我得想想。说完,我一边翻旁边电脑,一边扫描大脑皮层。
清就算了,这样的选题都做烂了。她跟我的顾虑一致,当时间范围缩小到明,脑袋里一下子清明起来,我给导师连送三朵小红花,她会为这电子符号开心,我觉得这才是她貌若天山童姥的秘诀。
沿着明讨论一番,厘清几个关键子题,我们的讨论进入尾声,大好机会我忍不住问导师:一个男子大雪天租住胡同,目的有几种?
赶考,顺便谈场不需负责任的恋爱。或写几幅字卖够路费,回家见秋香,然后……
打住,打住,不是明,是现代,当下。我连忙阻止导师联想。
当下,你可以直接问啊,古人你问不着。
问了,物探。
什么鬼!你接着探!导师匆匆告退。
与导师一席聊,有拨云见日之感,材料取舍清澈见底,效率奇高,一直持续到我抬头,看见墙头雪色泛金。我住进胡同做论文完全正确,浑身仿佛被十世智慧十二维空间加持。
轻而节制的敲门声打断了我,显然不是送红豆卷的,一男一女站在雪里,脸上抑制不住的谨慎和郑重,尽管戴口罩我也猜得出来,东夹道胡同的巷长韩志杰和小巷管家粟米一起来了。他们是挨家挨户问过来的,粟米手上拿着电子管家簿,随时准备记录。
韩巷长问了小院住得怎样,水电是否正常,新来租户没有,有无陌生人拜访。前面三个问题他们象征性问一下,体现着关怀,因为大到婚丧嫁娶,小到猫狗串秧,房顶葫芦几只食几只结瓢,门头麻雀几窝蛋几窝蛋打,他们都心中有数。他们最关心的问题还是流动人口,当我表现得漠不关心时,粟米提醒我注意安全,我反问出什么事儿了,她才说白塔巷那边一家玉玺丢两天了。我说看了监控没有,韩巷长调出几张截图来给我看,我认出“物探”来,他进过那个死胡同。
韩巷长说,你们院里新来了个租户,他如果回来,拜托你给我来个电话。我点头,可又掂量这种“告密”行为是道德和必要的吗!
他们走时天黑下来,白塔顶端显得庄严,俯视众生渐次入静。
平时打交道最多的是粟米,她小眉小眼像邻家小妹,研究生带编制进居委会,跟我说过有租客必备案,老房子防火第一,尤其是电动车充电,为此社区专门在狭窄的公告牌旁加装了充电桩。她是个执行力强的新人,居民有什么问题她说解决才是王道,安全教育必须面对面讲,否则就是耳旁风。粟米一定有“物探”的身份证复印件,掌握的信息比我多。
经他俩一惊一乍,我回屋聆听积雪坠落声,始终难以入定。晚八点他房间没亮灯,我像只鼹鼠出窝,出院门,就近在“耀咖啡”要了一杯果汁,一块慕斯蛋糕权当晚餐,又怕错过什么匆匆回院。
“物探”还是没回,他会不会就此消失?如果是个捧得玉玺的小偷,肯定溜之大吉了。可小偷干吗要租房,住旁边的白塔之光青年旅社又省钱又灵活机动。我推想租房窃贼一般是大盗,提前踩点,掌握周围人员活动规律,设计盗宝方案。复杂的项目可能包括安装炸药,同伙再诈诱安保全员出窝。前些年真实上演的江城金店大劫案,男主也是这么执行,先租房再探店,甚至在租房社区谈了个女朋友,落网也因为女朋友,现实和戏剧有时候相互拷贝。
我头皮麻了一阵,查找资料时突然就想到了物探和建造白塔的工匠阿尼哥,他们之间有种奇妙的联系,明明存在又让人觉得不真实,我给粟米微信:在吗?
秦树回了?她迫不及待地问。
一直没回!我回答完心脏变频,就这么不费劲儿知道他叫秦树了。粟米还是年轻心急,我见过粟米微信,她把我在微信里备注成“折耳兔(拐角103房)”,兔子折耳并不意味着笨!
秦树!这俩字像棵大树竟在脑子里反复生长,小变大大变小,我什么也干不了,连明人资料也懒得查,像德妹受了伤,被运送回仿生人修理车间,他们织补了我受损的肌肉,焊接断裂的神经,用纳米材料织补破碎的皮肤,在一种明胶般的液体里沾一下再拿出来,平铺在一张透明若无的床上我就完好无损了。最后一道工序是他们用电极测试脑波,确保我所有记忆被清理干净,只有一个防误操作删除的弱电芯片储存人设编码。
我再次去院子里,像只猞猁在狩猎,避免在雪地里踏出声音来。秦树房间没亮灯,临窗听也是寂寥一片。
恐惧是未知的产物,我怎么回忆怎么觉得秦树形迹可疑,甚至觉得秦树就藏在这个院子的某个角落,或者蹲守在门口,这显然跟盗贼得手溜之大吉的逻辑不符。身体内置了恐惧放大器,我期盼我爸来个视频聊天,给我壮壮胆儿。我只好把电脑音量调最大,播放一首五条人捣鼓的口水歌,这时候越疯狂越胆怯,我又关了。
折腾了一阵,我从摄像头向外观望,过滤掉真实的黑白世界更像案发现场。
煎熬最可怕,一看表还不到晚上十一点,我再次从院门出来,走到东岔巷左右看,夜阑人静,唯有远方车躁,和高远处一言不发的白塔。
回到屋里,我努力建立起来的大明生活在场感像款游戏,完全不堪一击。我躺着,更像德妹躺着,又感受到那曾经折磨我的虚空和漂浮,我注定难以和这世界发生深刻关系,就像德妹和人类的关系。
三
玉玺是只折耳猫,我亲去白塔巷摸到实情,在微信里跟粟米确认。玉玺毛色一道麻灰一道白,它不停蹭我腿,我以为它独喜欢我,蹲下来摸头及下巴,它眯缝眼享受人类爱抚。
一个趿拉着棉鞋的大叔晃过来,他是猫的主人,手插裤袋里乍然堆笑说,它见谁都喜欢蹭,网上有说这种猫就基因出了点问题,皮肤发痒或疼。
皮肤饥渴症?
也不是,基因问题。丢了几天,发情发的不是时候,这寒降隆冬的,公猫都猫冬了。棉鞋大叔漫不经心说着。
幸好是只猫,是人我可尬死了。我享受了一会儿猫的亲昵,情绪大好,出了白塔巷沿安平巷往西,到了往北的小岔口路分两支,东廊下胡同和中廊下胡同,像自行车的两个前叉,中间包络部分应该就是大明朝天宫的所在地,只是遗存早已全无,中间两栋高楼耸立,住里面可以俯视这片儿。
小时候胡同孩子都羡慕高楼,可一览无余。现在胡同坐地起价,住着还是不方便,尤其女生上厕所。
路旁有一陶瓷工作室,艺术家孙越在里面工作,我隔着玻璃跟她挥挥手,她比我还小一岁,我常暗自以她来给自己打气。
孙越清华美院毕业,她们家和善写小和尚的知名作家有着曲里拐弯的亲戚关系。她酷爱用陶瓷表达自我,作品关注非线性时间、概念与世界认知,她跟我说她选择陶瓷艺术就是觉得铁木会坏,石头会风化,陶瓷是人造的永恒。她有一作品直接打进我脑子里——《与此同时》,装置艺术,上方水滋润着的金钱草日益繁茂,水滴落下,瓷土玫瑰被水浸泡后日渐溶解。评论家解读“虚与实,生与死,一切都是相对的,这也正是时间的力量”。
与此同时,“物探”这个字眼在我心里生发了奇想,我沿着东廊下胡同往里走,努力摒弃大清遗存的干扰,脑补明人市井生活,进入到一条幽深院落。
我蹑足全身进去,努力在砖石瓦当门头雀替间寻找可能性,拟想明朝升斗小民的日子也得吃盐,吃盐就得有盐罐儿,石头不化瓷器不烂都去哪儿了呢?
正胡乱琢磨,一块没整角的长条石引我注意,在残破中我发现了完整的“朝天”二字,像两枚子弹击中我。我站住,恭恭敬敬拍了照,再仔细探看,上有被时间磨损模糊的莲瓣纹,比大清样式肥大,脱落更严重,大体知道不是清人所为。
此时我听见院子回廊尽头传来窸窣声,远远望去有个人影,夕光照亮他一条腿,他正在将精致的白色义肢与身体对接,缠绕好扣上粘扣,拉上外裤拉链,重新上路。
是秦树!我惊讶得下巴失态,他认真绑缚的样子让我莫名难过,他却笑了,认出我来。
我们从院子出来,一直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说点儿啥,只是肩并肩走着,磨蹭间我希望他感受到我的毫不介意。我还是介意了,终于按捺不住问,你腿怎么了?
膝盖以下遭受恶细胞吞噬,如不卸载可能会丢命。秦树微笑着,平视前方,视线开始转移,他停了下来,胡同里义务讲解员徐大爷给我们打招呼,我连忙说大爷,天这么冷您没猫着?
徐大爷八十有六,祖上是嘉定府人,同治年间曾祖父徐郙进士一甲进京,授翰林院修撰、南书房行走、兵部尚书、礼部尚书等职,世称徐相国。徐相国精于书法山水,慈禧看徐郙的字福气氤氲,晚年御笔作画时幸命徐郙题志。
秦树跟徐大爷开始问答。徐大爷一番滔滔,上接碧落下探黄泉,话题慢慢开始重复,秦树已在录像。
与大爷告辞后,我们一起沿宫门口三条走,路过福绥境大楼,此砂红色大楼据说用料来自建造人民大会堂的余料,当时号称共产主义大厦,仿苏联某种集体生活方式,楼平面呈Z字形,楼高八层,楼上住人,一二楼幼儿园、食堂、理发室等生活必需一应俱全,一对小夫妻生一个孩子,完全可以在楼里解决全部需求,那时不叫一站式服务。如今福绥境大楼是座空楼,成了密室逃脱网红打卡地。
我补充了此楼信息,我们大方看着对方,故作松弛聊天,肩并肩走,白塔在右前方徐徐呈现,越来越大。
我俩好像熟了,又不是那种可随意处置对方的熟,一段沉默,残雪踏踩声更紧,我觉得该找话说,否则就像一块物质,刚刚焐热又要凉。
有个物件儿,你可能感兴趣,我带你去看看。我主动提议。
什么物件儿?秦树眼里闪烁物探的专业光泽。
我俩就返往中廊下胡同去,远处可见高大的白蜡树戴雪斑驳,有几分古韵。我很快锁定有门墩的院门,走进只容一人穿过的窄巷子,里面昏暗如墓道,德洛莉丝带威廉穿过迷宫,威廉是人类,他爱单纯如德妹一样的AI女郎。我们缓慢穿梭曲径,我被一股猛力拉拽倒向后方,秦树刚好走上来,我后脑勺刚好靠在他胸口,惊叫完才知道发生什么:一条松垮的电线勒了我的脖子。
秦树小心将电线挽起,找了根木棍熟练将其别进一道陈旧的缝隙里。
进到那方空地,光线被滤掉一半,我还是准确找到了那块“天禄”石,这是我中二时来得最多的地方。秦树和我围着它沉默打量。
院落在大树掩映中愈发昏暗,秦树掏出一物,射出雪白强光,照得“天禄”二字几成平面,如同曝光过度。
你知道你站着的地方是哪儿吗?秦树一脸认真,似盗墓高手提醒我踩住丧命机关了。
你是指现在还是过去?我费尽思量问。
当然是过去。
那应该是朝天宫东边。
秦树目光炯炯,说家事般道,1433年,大明宣德皇帝仿南京朝天宫式样,建成北京朝天宫,宫内有三清、通明、普济一应九殿,东西还建有具服殿,以备皇帝临幸。朝天宫建成以后,除了奉神还有一个重要功能,每年元旦、冬至和万寿圣节,也就是皇帝生日那天,百官都要在这里演习礼仪。
昨天就是冬至,按礼儿他们在这里操练上了。我说。
这段好景也不短,193年后,也就是天启六年6月21日夜,一场无名大火将十三重殿宇全部焚毁。都说水火无情,这火却长了天眼,只烧毁宫观,周边民房一间不殃,这才是奇观。大明子民议论纷纷,说是阉党专政朝政腐败,老天才动了手降下“天谴”。
后来怎么没重建?
没来得及,十年后大清进关,这届皇帝信奉佛教,满人更相信黄教安排的福报。
当年这里看来相当热闹了!我揣着明白随口跟,这院里容一人清静,容不了两人沉默。
何止热闹,就北边那个官园,是朝天宫的官方瓜菜园子。
这个我有所了解,在论文必读资料《燕都丛考》有载:“瓜园者,宫内圃也。”
秦树继续:当年这朝天宫周边都是黄金地带,茶寮酒肆,布匹钱庄,贩夫走卒好不热闹。就在朝天宫宫门附近有一茶馆,名叫“天禄轩”,闲聚几个书法精湛、手无寸金的书生,就两文钱泡碗茶,专给人写对联、匾额,传下来一句顺口溜“朝天宫,写大字”。
我带几分惊异和赞叹的目光看着秦树,他接着说,朝天宫门口台阶高,长条石从上到下铺来,有小孩合十从宫门前长条石上滑下去,这样可以魁星高照文运亨通,把长条石磨得溜光,你看这块石头。
这么多活灵活现的生命曾聚于此,我感觉时空松动起来,大风摇晃枝头,积雪飒飒落下砸在我俩头上,我从走神中回来。
知道这么多,你又是何许人?我觉得秦树才是最大的秘密。
我在这个小院出生,十二年前跟爸妈调去了洛阳,那儿发现了庞大的文化地层,可能是华夏文明溯源重镇。秦树转而说,这块天禄石,我怀疑就是当年“天禄轩”茶馆的门头系马桩,你看这下面有一圈不规则的印痕,应该是绳子磨出来的。
我摸着不规则的石印,尽量隐藏内心波澜。十二年前我还在上初中,为了更好地学习,爸妈强行让我插入一所寄宿学校,一到周末就有个会撒谎看奶奶的中二女生,怀揣巨大好奇骑自行车在胡同里乱窜,这棵大白蜡树我是有印象的。
你看见这棵大树没有?我指树冠问。
当然,我就是冲这棵大树来的,我妈说这棵树有400年。
那它见过那场天启大火。我叹。
我住这院里时,经常有人拿大树作为地标,接头,找回孩子,还约架。
时空节点!我溜出一句。
转发你一个公号,我做了档视频节目“物探”,那天借你Wi-Fi就是更新内容。秦树笑得湛蓝。
你饿不,我请你吃宫门口包子。
不是刚吃过宫门口红豆卷吗?
它们家不仅是包子,还有红糖麻酱花卷、八宝黏豆包,好多老口味,甜口咸口都有。
这些偏口让人无法拒绝,何况已探出两人的地层叠加带,我们时空陪伴了几年,我满怀愉快地跟秦树走出了“天禄轩”。
前方白塔映照,秦树以摄影师的敏感抬头看天,这时天空呈现宝蓝,一片形若吴带的云霞,透着绸缎般色泽婉转起伏。秦树说这时候干吗最好?我问干吗?他说飞翔。我问怎么飞翔?他像个孩子缓缓闭上眼伸出双臂说,你想飞向何方?我没想好,可已伸出翅膀,大胆露出手腕上那道瘢痕,我想我已织补好了自己。
【作者简介:向庸,现居北京,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小说见于《人民文学》《十月》《青年文学》《特区文学》等刊。小说《霹雳金》入选“新芒文学计划”,《水魅》获新浪华语原创文学大赛奖项。出版长篇小说《逃往中关村》《罪妄书》《爱无常》,随笔《以珠峰为禅》等。《罪妄书》入选探照灯月度、刀锋季度好书。多部小说被改编成电影、电视剧及喜马拉雅精品有声剧播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