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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中未散的诺言
来源:《民族文学》汉文版2026年第2期 | 韩静慧  2026年02月10日10:19

今年秋季多雨,淅淅沥沥地没完没了,好不容易见到个晴天,我立刻跟妹妹提议上午去半截沟村散步,顺便去看看政府新规划那条道路是否已经开始推进。

我对于这条规划的道路很是期待,如果真开了这条路,那从老家三榆堂的房子进入我喜欢的三棱子山和马鞍山峡谷直线距离就非常近了。

上次和妹妹去半截沟散步,路过一家院子门口,院子走出一个人,问我们哪里人,妹妹顺口说了父亲的名字,那人一听竟然热情高涨,声声赞叹我老父亲是个顶呱呱的好人。他在家门口的杏树上摘了两塑料袋黄澄澄的杏子分塞到我和妹妹手上。我是不要的,但妹妹见杏子眼开,不但拿了自己那份,把我那袋也顺手接了过去,聊天过程中还豪情万丈地给人家说:“大哥真好,哪天我给您张罗个老伴儿!”那人一听立刻双手抱拳,乐呵呵地说:“太感谢大妹子了。”

我认为既然承诺了人家,就必须得兑现。所以自从那天从半截沟回来,我就逼妹妹行动。几天过去,妹妹却没有任何动作,我急得反复催促!妹妹见我如此,懒洋洋地说:“就是一个逗他的笑话而已,你还当真了!”

我对她不以为然的态度很不悦,“你为什么要说那样的笑话?如果不兑现就是欺骗,做人就失去了诚信,何况你还吃了人家的杏子。你赶紧行动,去打听,别拖拉!说话算话是做人起码的底线。如果你不兑现这个承诺,我以后再也没脸陪你去半截沟锻炼了。”

妹妹横了我一眼说:“怪不得你写了八尺厚的书却一辈子捞不到半点官职,原因就是你太过迂腐,死认真,死较劲!”

妹怼得我无语,只能在心里嘀咕着骂她:简直就是个两面人,在陌生人面前礼貌周到,有礼有让,但在我面前却横行霸道,想怎么怼就怎么怼!不就是因为在家里你最小,无论你平日怎么腰掖扁担横扫,我都一概接纳包容,从不说难听的话怼你。

随着年龄增长,我越来越认识到,妹妹对我毫无敬畏的态度,就是因为我多年来太纵容她,太疼她!以后千万不能对她太好太包容,她对我的态度都是我自己教给她的。

因为姐妹情深,所以每年我们都会凑到家乡一起待几天,在为数不多姐妹相见的日子里,她每一次喷我的唾沫都能飞成一条河!看见我坐在写字台前盯着电脑写东西,喷!看见我简单的化妆品,喷!看见我开车拐弯打方向盘两手来回倒而不像她那样仅用一只手揉,也喷!看见我天天关心国际国内新闻更是狂喷:“你一个普通百姓,少操点咸的淡的心,好好活着不行吗?”看见我饮食简单,她更是用力声讨:“人活着,吃是多么重要的事情,你是知识分子,读过《红楼梦》不?你看看人家那书里是怎么写吃的!一个普通的茄子做法工序就几十道,你看看人家大观园里的人是怎么活着的……再看看你是怎么对付自己这张嘴的,连我这个小打工妹都比你这个作家的生活品质高。我喝像喝,吃像吃,看看你把自己熬的!你写得再深刻再有思想又有什么意义?”

当然,她也不是仅仅就喷我一个人,我那个在大学做教授的长江学者弟弟,也是她最敬爱的哥哥,她也照喷不误!

妹妹始终认为她的哥哥和姐姐,都是不会生活的人,把人生都过颠倒了。每次见面,她都给我们两个做人生指导老师,应该这样做不应该那样做。她说,人生本该是来享受欣赏的,不是来吃着简单的食物穿着朴素的衣服,像你们一样苦巴巴地写呀写的。

我有时候还和这个妹妹辩论几句,但我那个修养极高的长江学者弟弟,每次面对妹妹的嘲弄和调侃都轻轻地一笑而过。他对妹妹的包容在我看来更过分,他不像我这样还偶尔回她几句,他是啥话都不反驳,也不发表自己的看法,笑眯眯地任妹妹尽情地在他面前指手画脚。

我承认,妹妹在吃和穿上都比我讲究。我吃鸡就在超市买,但她会开车跑几十公里到真正的农民家里去买满山跑的鸡。她认为市场上卖的鸡大部分都是在笼子里养出来的速成鸡,所以她不吃。她自己酿红酒,自己磨豆腐,自己煮奶茶,自己做面包和点心,自己腌制腊肉,自己做黄酱,自己腌制鹅蛋和鸭蛋,自己做肉干和各种小菜……即使在上班期间也跑回家乡那些固定熟悉的农户家里去买菜买水果,从不买大棚里种出来的西红柿黄瓜等菜类。她也不买长途运输过来的,她说真正的蔬菜是农民菜园里种出来自己吃的,它接受了天地之气滋养……

在陪伴我的日子里,她总是一刻不停兴致勃勃地做这个做那个,无论主食和副食都花样翻新。为了让我吃出小时候的豆包味道,她开车带我翻山越岭去寻找那种蒸豆包时用来做底垫的散发着香气的树叶;为了让我吃到新鲜的蘑菇,大清早就挎上篮子钻进深山老林里去捡蘑菇,回到家里鞋子衣服都被露水打得湿漉漉的,但一刻都不耽搁地挑选、洗、烫,她说要吃就吃新鲜的蘑菇,不吃那些晒干了放置起来的。

她太像我那个勤劳的母亲了……

妹妹从小就是个吃货!记得小时候,重男轻女的母亲会把点心、水果之类的好东西用一个筐子吊到房梁上,只等着读书的哥哥和弟弟回来吃,似乎女孩子一吃那东西就被糟蹋了!妹妹就处心积虑地把一根长木棍插上一根针,然后站在一把椅子上小心翼翼地去扎筐子里的东西。一个果子,一块点心,每次都有收获,从不会失手。母亲为了防着她,就常常换地方藏,但每一次妹妹都能精确地找到,并能像寓言里那个聪明的乌鸦一样想出各种办法把好东西吃到嘴巴里。不过妹妹也是有原则的,她每次只拿很少一点,这样既解了馋,母亲还一下子看不出破绽。但是架不住我这个妹子馋的时候多,总有被火眼金睛的母亲发现破绽的时候,所以新的藏猫猫游戏又会再上演一次。

那时候,我的时间都用在躲到安静的角落里读闲书了,心思也都用在琢磨“看完这一本,下一本去哪里借”。而且我从小就怯生生地躲着一切人,坐在人多的场合若有所思总像有心事一般,人家不搭理我,我绝对不会去主动打招呼。其实青少年时期的我,大部分思绪都停留在书中人物悲欢离合的命运中,能进入到我心里去的真实的人和现实生活景观微乎其微。

而妹妹跟我正相反,她整个人体的细胞都跟随着现实而旋转,每天滴溜溜地转动着两只会说话的大眼睛,看着就机灵聪明!姐妹中她长得又最俊俏,小嘴巴还会哄人,小时候人见人爱,谁见了都会爱抚地摸摸她的脑袋,往她的小兜兜里塞点好吃的。曾经有个不能生孩子的医院主任和父母很熟悉,他们很了解父母的品行,觉得这两夫妻所生的孩子,应该基因、德行都不会错。于是在母亲怀孕的时候女主任就跟母亲磨,说你家有姑娘了,如果你这次生的还是姑娘,就送给我吧!重男轻女的母亲忙不迭地答应了。于是人家就又是红糖又是小米地送个不停,但真等生下妹妹,母亲看妹妹长得比其他孩子都水灵好看,竟然抛弃承诺,不给人家了!那医生还不死心,坐在母亲身边唾沫飞溅地做了好几天工作,但母亲就是厚着脸皮不给。后来妹妹不听话的时候,母亲常用鸡毛掸子抽妹妹的屁股骂:“真后悔没把你这个气人的丫头片子送人!”妹妹就捂着被抽红的屁股抽抽搭搭地犟嘴:“现在就送我去,我才不稀罕你这个穷家呢……呜呜……穷家……”

多年来,妹妹嘴巴上也不感恩母亲曾经的不抛弃不放弃。在母亲老年之后妹妹在她身边梳头洗脸侍候她,还动不动刺激母亲:“当初要是把我送给那个当主任的医生,说不定我现在都当医院的院长了,吃香的喝辣的!都怪您这个短见识的农村老妇,让我受累一辈子!”

母亲就咧嘴笑,“我也天天后悔呢!留下你这没出息的丫头气我一辈子。”

妹妹撇嘴说:“哼,要是把我送人,看谁常回来给你洗臭脚丫子,剪你那又厚又脆的灰指甲!”

在这件事情上,妹妹跟母亲的对话一直腰掖五个葫芦来回转,真理永远握在她的手上。

小时候把心思都用在吃零嘴上的妹妹,长大后仍然把精力都用在研究如何吃喝和穿衣臭美上!所以“三岁看小,七岁看老”这话真是一点都没错。

这不,今天早晨她早早就起床给我做豆馅酥饼。她先用油和了一块面,再把油和水掺在一起再和一块面。等两块面醒好,她把用油和的面擀成面皮,然后用这面皮当皮,把水油和成的面当成馅,像包包子一样包裹在一起,用擀面杖把这“面包子”擀成长条片状,再把这长条面片左右都折向当中,继续擀成面皮,然后把这面皮里边放上豆馅再包成一个包子,再继续把这包子用手挤压成月饼状大小,再压圆,擀平,最后放锅里烙……

看着她一系列操作,我的头都大了!哎呀,为了吃这样小小的一块饼,要这么复杂的工序……我说:“食物无论做得多么精致,不都得进嘴巴里被嚼碎吗?超市各种点心和面包琳琅满目,何必自己如此浪费心力和时间呢?”

看着她忙忙碌碌的样子,我很心疼,就说:“有些东西可以在超市买到。何况想吃什么,可以去饭店里吃,根本不需要像当年的母亲一样费力气自己用原料亲自做。”妹妹说:“超市里的点心和面包里加了防腐剂,饭店里的饭菜也不敢恭维,大部分饭店做出来的菜都是有形无味,你自己尝尝家里做的和外边做的就知道其中的分别了……”

我说:“不要一概而论地全盘否定,还是要相信大多数商人还是有良心的,奸商毕竟只是少数。”她说:“奸商骗的就是你这样单纯的傻子!”

我认为她是看了网上过多的负面消息和视频,才让她怀疑一切。

妹妹常刷短视频,有时一边刷一边笑,还常常给我发来。在我看来,全是无聊无价值的东西,我忍不住怼她:“老大不小的人了,真是浅薄得可以,那些无任何营养的短视频都是给你这样的人准备的!”

我劝她少看点乱七八糟的自媒体,多关注一下国际国内大事,她就反怼我:“愿意深刻你自己去深刻好了,我就愿意浅薄。你倒是天天忧国忧民,但谁忧过你呀?愿意忧你就自己去忧,我可没那工夫。再说了,我看的大部分都是健康养生的有用视频,不像你净看那些跟自己生活没半毛关系的东西。”

唉!认知不同,即使是亲姐妹也无法影响各自的价值观。

妹妹读书少,还没读完高中就因为和老师闹意见决绝地离开了学校,任天王老子也无法说服她。后来进工厂做打工妹,再后来就做小本买卖。但她天性聪慧,心灵手巧,干什么都是一把好手,把生活过得比哥哥姐姐还要富足自在。她吃的喝的穿的用的都比我们更讲究。但她很通达,把养老金社保交够年头后,立刻罢手什么都不做了,毅然决然地从繁华的城市回到农村来过她向往多年的儿时生活。邻居们看她把院子收拾得雅致艺术,都赞叹说周围几十里都见不到如此有个性又别具风格的农村房屋。大家看她只是自住都觉得有点可惜,说,你还年轻啊!应该继续做点事,这里离风景区近,你可以用这房子做民宿呀!但她立刻否决:“我才不操那份心、受那个累呢,我这个房子就是用来给兄弟姐妹养生休闲的。我赚那点辛苦钱干吗?这里是我们兄妹出生的地方,我对这里有感情才回来收拾的。”

她说的这些话让我也挺感动的!

这些日子,我坐在院子凉亭里一边写作一边欣赏着花园里异彩纷呈的花朵。凉亭里垂挂着葡萄和丝瓜南瓜以及青藤,写累了就躺在水果树下的吊篮摇椅上,一边伸手摘水果吃,一边跟随着那长长的躺椅来回摇曳,尽情地吸吮着弥漫在小院里的花草清香。阳光透过树叶洒在摇椅中慵懒的身体上,暖融融的惬意盈满全身。

放下书本,沿着花园里鹅卵石铺成的小径走到像蘑菇一样的草亭子下,看石槽里那些游动着的鲜艳美丽的鱼儿和在水槽里摇曳的绿油油水草!石槽边被石匠凿出来的孔洞里虽然没有拴马的绳子,但我的眼前仿佛看见了儿时那匹枣红马正站在石槽边咕噜咕噜地饮水,看到母亲正坐在临窗的炕上一针一线给女儿的鞋面上绣花,看到父亲坐在母亲身旁聚精会神地看着一张《参考消息》……

这些儿时的记忆让我泪眼蒙眬!

我把父亲用过的一个白珠小算盘挂在了茶室的墙上,把母亲绣的一对龙凤枕头顶子镶了镜框!看见这些,儿时在小院里生活的一切就像电影一样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在灯影摇曳的夜晚,静坐在厢房茶室里,看着窗外洒落在花草丛中的星光,品着淡淡的清茶独自写作。偶尔会停下笔,环视这充盈着现代气息又不失久远儿时岁月的茶室装扮和摆设,从心底里非常好奇这个妹妹,你说她是世俗女人吧,她竟然打造出如此别具一格有浓郁文化气息的院子、卧室、书房和茶室。厅堂里宽宽的炕前雕花大木踏遮盖着蓝色的碎花布,上边是两个圆圆的打坐用的草编垫子,圆圆的橡木桶里竖立着一些裱好的字画;写书法的条桌面是她找不规则的老旧榆木刨出来的,而桌腿则是一根完整的老根雕。书架也是几根老旧榆木镶嵌在一起的格子结构,上边放的大多都是家人们自己写的书。

沙发是从南方网购来的,材料像藤,但不是藤,是那种海草编织的。还有茶桌上的那些颜色形状各异的杯盏以及茶道用的一些工具。妹妹本人只做奶茶喝,很少喝绿茶红茶之类的,一切喝茶的器具桌椅都是特地为其他爱喝茶的家人预备的。

三个卧室的被褥都是早年母亲喜欢用的粗红花布,窗帘也是母亲喜欢的蓝色碎花手工织布,墙上挂着父母用了一生的挂钟,父母用过的花漆箱子上摆着父母拎过的马灯,每个卧室的墙上挂着我童年才能看得见的年画(她说这些过去的老年画都是网上淘来的)……

点点滴滴都渗透着妹妹对父母的怀念,对童年时光的留恋。她把自己对家人对兄妹的爱都融入这小院之中。

墙上挂着的书画是她从我收藏的书画堆里挑选出来的,她的眼光很独特,挑选出来的都是水墨山水之类很淡雅的画作……总之,这房子的一切软装都很符合我的审美。

所以妹妹是个让我很不明白的人!也许她是一只脚踏在唯美的船上,一只脚踏在世俗船上的一个人。

……

(阅读全文,请见《民族文学》汉文版2026年第2期)

韩静慧,蒙古族,中国作协会员。著有长篇小说《为谁活着》《锔盆女孩》、小说集《额吉和罂粟花》、童话《星星落在草原上》等。曾获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