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克凡:文学是非常厚道的一种存在
我十六岁就去工厂做工了,那个时候的情形,咱们的八〇后、九〇后、〇〇后是不能理解的。那时初中毕业是没有高中可以继续读的,高中是在我初中毕业之后的第二年才恢复的,那时初中毕业就是没有学可上,要么上山下乡,要么去工厂。我非常幸运地进了一个国营大工厂当工人,后来从事写作。
我觉得一个作家的写作是分阶段的。第一个阶段的写作肯定是写你最熟悉的东西,因此在八十年代初期,我刚进入中国文坛,就有幸被誉为工业题材的作家,当时我是写工人生活与工厂生活的。到了九十年代,进入第二个阶段,由于我是土生土长的天津人,我又转向了写天津题材的津味小说,这个阶段的作品有在百花出过书,咱们的《小说月报》也曾选载过。第三个阶段,就应了俄国诗人叶赛宁的那句话:“找到故乡就是胜利。”我对这个深有体会,我非常真心地跟大家讲我的感受:我突然又发现,我对我第一个阶段写作的题材又有了新的认识,我非常想念那段生活。所以,我在这本《父亲和雕像》的后记里边写的是“只因经常想起”。因为作为一个写作者,只有经常想起,才有可能付诸写作。若不经常想起,又怎么会写作呢?于是在我们人类有文学以来的几百年、上千年里就有了一个词,叫“精神的故乡”。所以这次写作是我对精神故乡的一次回归,甚至在相当长的时间内,我可能还要继续居住在这个精神故乡里。如今,我突然觉得,这段生活在我早期很幼稚的时候就写得差不多了,写得近乎穷尽了,我才又转到了天津的津味小说。现在我回归了之后,我才觉得它如此丰富,这是第一个感受。
第二个感受是我对咱们中国汉语的理解。一个词,从不同的方向进入,它的解读可能是完全相反的一种定义。比如说“保守”这两个字,我们从这个方向进入,可能就是说这个人比较固化,甚至食古不化。保守,就是不接受新东西,我们大多情况下都这么解读。通过写《父亲和雕像》,我从这个角度解读的时候才知道,有的人可以认为这是个保守的形象,但其实是一种固守人生立场的态度,如此看来,“保守”这两个字解读就完全不一样了,就变成了“固守”,甚至可以把它进一步升华为“坚守”。一个人坚守一种东西多难啊,就像刚才谈到了我编剧的《山楂树之恋》,我们对爱情的坚守多难啊。
所以我开始思索,对这个作品有了更深的理解,其实主要是对我自己的理解,我才知道,一个人的回归是多么难的事情,是多么值得庆幸的事情,一个人经常想起一些事情,而不是经常忘却许多事情,是多么美好。我感觉自己有一种获得感,有一种收获感,我觉得活到我这个年纪还在写作,我突然觉得自己变得厚实一些了。所以我要感谢文学,文学是非常厚道的一种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