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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岁了,我还在“养育”着我的童年
来源:人民日报 | 金波  2026年02月06日08:51

《点亮满天星——金波90岁寄小读者》:金波著;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

最近常常忽然想起我已90岁了,也常常感慨时间过得这么快。记得我80岁时,出版过一本《点亮小橘灯——金波80岁寄小读者》。现在我又要出版一本《点亮满天星——金波90岁寄小读者》了。10年过得太快了,快得让人心里发慌。我想,可能是因为这几年做的工作少,与外界联系少,养老生活趣味少,这样,时间就显得过得快了。

可是,我转而一想,不对呀,新的养老生活,还是有新的体验啊!我的生活新体验是:

一,我过的是很闲适的生活;

二,我过的是爱思考的生活。

先说说我过得很闲适。

我退休很多年了,还住进了养老院。入住之前,我做了些准备,带来了想读的书,带来了昆虫网,带来了蝈蝈笼子。闲适就是过悠然养心的生活。朋友知道我的喜好,有的送兰花,送水仙;有的送乌龟,送小鱼。一旦养起来,还很忙。因为我面对的是生命,就多了些责任心。就拿养乌龟来说,我发现它爱吃蜗牛,所以一下雨就去捉蜗牛。后来,一块儿养老的居民都帮我捉蜗牛。自从我养了乌龟,红烧甲鱼这道菜,我是不吃了。冬天养水仙,我很上心。遇上大晴天,没风,有阳光,我一定把水仙搬到室外,冻着它晒太阳,叶子就不会疯长。到了春节,水仙开得正好,我照旧搬到室外,放到高台上,供大家欣赏。有人拍照,发到网上,招得不少人来赏花。我还采来牵牛花的种子,冬天种在花盆里,一冬都有盛开的牵牛花。那段时间,我拍了照,发给朋友看。我感受到了显摆的自豪。特别是养冬蝈蝈,白天一叫,四邻都听得见。晚上,它不叫,我睡不着。

我养花花草草乌龟蝈蝈,养出了感情。有了感情就有了思想。想到这些生命,活得很自由舒适。我把自己的生命联结上了它们的生命,自己的生命好像也增加了价值似的。这里我要补充一句:我的小乌龟养了6年,死了。它的甲壳,成了我的小物件收藏品。

说到小物件收藏,这也是我闲适生活的丰富内容。我收藏过砚滴。我小时候学习写字,就羡慕人家用砚滴滴水研墨。学习写字伴随着雅玩,好像又过了一次高贵的童年生活。我还收藏了一段“树抱石”。那是我看不够的收藏品。一想到几百年前,一段树根抱着几块大大小小的石头一起长大,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几百年后,被我收藏,我收藏的是克服苦难,是坚定不移,我的内心就充满了力量,充满了感动。如果说这是闲适的生活,这种闲适让我享受到了美感,同时激发了我的思考。

再说说我的思考。

我总觉得我的这种闲适生活,让我回归童年了。回归童年,不仅仅是记忆的复活,也不仅仅是怀旧,不是简单地记得童年的故事。我觉得回归童年,是对童年的再体验,再认知,再发现。生理上的童年也许无法恢复,但心理上的童年会不断地被发现,被思考,被丰富。我是在探索童年,发现童年。我的思考童年,是生命的延续,是对人的天性的认知。

我是在用“老年”养育“童年”。我从事儿童文学创作近70年,对童年的感受和认知是逐渐清晰和深入的。这使得我的生活不断地丰富起来,变得更有趣味。我甚至这样想过,一个人如果一生都保持对童年的思考,一定会获得一种生活的新鲜感。童年的每一天都是新的。童年的世界永远在显示着新的美好,让你快活,让你惊喜。

我在周围的老人中间,被认作是个快乐的人。我的快乐来自和孩子们的交往。我与孩子的交往,给予我的生命另一种色彩。这色彩是明亮的,开阔的,我想起蓝色:晴空的颜色,大海的颜色。人们称赞我们:你们从事儿童文学创作的人,都是有特异功能的人。我想这所谓特异功能大概就是“孩子缘”吧!一种彼此的终生亲近感。

就说我在《小朋友的礼物》里所讲的那三个孩子:一个几乎要把三四粒小饼干送进我嘴里的幼儿园小朋友,一个当着我的面打开夹心饼干、让我自己取着吃的小男孩,还有那个送我食品让我拿回家吃的五六年级的女生。三个送我食品的孩子,食物不同,送的方法不同。我忽然对此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在思考,他们表达的感情都是真诚的,但他们分别用了纯真、简便和周到的方式。

再讲一个故事。我还遇见一个小娃娃,大概是幼儿园大班的孩子,她看见了我,叫了我一声“爷爷”就跑了过来。没过几天,在院子里,她又看见了我。我们的距离只有五六步远,她又是叫了一声“爷爷”,又跑了过来。这次我注意到了,她看见我,无论多么近的距离,她总是跑过来见我。我很感动。因为她跑过来的姿态告诉我,她见到我是惊喜的,是意外的,是幸运的。(但是,我很惭愧,我竟然想不起我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我还想说说另一个让我思考的问题。有一次,一个成年人问孩子们:什么是爱?孩子们说出了各种答案,其中一个孩子回答:“当你叫到我的名字时,我感觉很安全。”我为这个答案震惊了,多么简洁,多么坚定,具有多么丰富的内涵!我一直在思考这个孩子的答案。

在我进入90岁的年龄,我表达了很多新的感受和感悟。无论是闲适,还是思考,都是围绕着童年抒发的。从此,我意识到了当我们的年龄不再是童年时,童年并没有离开过我们。我们有20岁的童年,40岁的童年,60岁的童年,80岁的童年。如今,我拥有了90岁的童年。我一直在“养育”着我的童年。

我一直认为,童年是我灵魂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