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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学》2026年第2期|陈世旭:到无名岛去
来源:《北京文学》2026年第2期 | 陈世旭  2026年02月12日08:08

陈世旭,作家。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写作至今。著有长中短篇小说、散文随笔多篇。

导读

一次源于善意谎言的文人聚会,大家各怀心事,各揣故事,只盼能登上隔海相望的无名岛屿。海风吹来,当真相被道出,诸多遗憾之下,人生中的真情竟在海浪中悄然浮现……

到无名岛去

陈世旭

“冬天的一个夜晚,海南岛鹿回头海滩上……”

海浪悄没声息地涌上来,又悄没声息地退下去,几个人都打了赤脚,走在时有时无的细浪里。沙滩湿漉漉的,踩着有弹性,脚心凉丝丝的,很惬意。

任老师走路总是低头看着路面,生怕踩死了蚂蚁,口里念念有词,忽然抬起头:

“一个老人,遥望远处看不见的无名岛,想知道天上闪闪发光的小星星,哪一颗是他儿子点亮的桅灯……”

任老师是儿童文学作家,在上海一家出版社做了一辈子编辑,业余写作。林琼文在报纸上看过记者对他的访谈:他生活很有规律,每天睡觉前打腹稿,第二天天快亮起床,写到吃早饭,一千字左右,不多写,也不少写。饭后下楼搭公交上班,去编别人的稿子。几十年间差不多天天如此。经他手编过的稿子,好多获了全国文学奖,其中好几位作者后来成了名作家。

林琼文上小学就读过任老师的作品,神往得不得了。他在农场办公室组织收集地方民间故事,自己整理了一个苏东坡的传说:

从北方流放来的苏东坡在当地百姓中人缘很好,他们在自己的村庄边为他辟地架屋,帮他割草砍木,送给他黎被、吉贝布。大清早,他还在床上睡觉,当地猎人就来敲门,把刚刚猎获的鹿肉分给他,或者是捧来制好的槟榔。他在槟榔树下同农夫谈笑,他们给他讲鬼怪故事。他去当地人家串门,下雨了,主人就给他笠帽、蓑衣和木屐。他踩着泥泞的村路回家,群犬争吠,村人大笑,他开心唱道:“ 鴃舌偿可学,化为黎母民。”一位老农妇见他与土人一样头顶西瓜走过,打趣说:“内翰昔日的富贵,有如一场春梦。”他笑着回敬,叫她“春梦婆”,并且写进诗里“投梭每困东邻女,换扇惟逢春梦婆”。

百姓们谁都敢跟苏东坡开玩笑,有一次坐船过河,船老大对他说,你是大文豪,我出个上联,你如果对出下联,就不必交坐船的钱。他哈哈大笑:走遍天下,哪有我对不出的对子?

那个对联,苏东坡还真就没有对出,而且至今也没有人对出。

林琼文的稿子写出来,大家都说好,怂恿他投稿。他也不知该往哪儿投,想起了小时候的偶像任老师,找到上海那家出版社的地址,鼓足勇气写上“任老师亲收”,慌慌张张地塞进了邮筒。等了好久没有消息,已经不作指望了,却突然收到了出版社的来信,而且是任老师亲笔写的,说稿子已决定采用,会登在一个发行量很大的故事杂志上。

杂志出来,在农场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就好比古代书生中了举——这个农场的范围自古至今就没人中过举。场长开会时讲到文化工作,对林琼文说:你现在大小是个名人了,好不好请你的恩师任老师带上几位大作家来我们岛上走走,像当年的苏东坡那样播撒文化的种子。

场长从北京名校的大学毕业,十多年前分配到农场教书,跟本地人结婚成家,妻子是同事。刚来的时候,当地的黎族老乡还住在地窝子里,要弯腰低头钻进去;食堂开饭,大家老是开玩笑说“三只老鼠一盘菜”。他是历史专业的,对海南的人文很有了解。任老师几位应邀到达的那天,他在接风的饭局上说起来如数家珍:

别的不说,就说地名吧,“松风”“海棠”“什寒”“莺歌海”……听着就那么文气。海口的三卿村,至今已有八九百年的历史。“三卿”的出处应该是司马迁的《史记》:“吾闻古之圣人,不居朝廷,必在卜医之中。今吾已见三公九卿朝士大夫,皆可知矣”;三亚的落笔洞,明朝的《琼台志》就有介绍说“其中有石形如悬笔,笔尖滴水不断”……这些地名,有诗意,有底蕴,让海南不仅有美景可赏,更有美名可品!这跟历代来过的大文人留下的文脉应该是有关系的。这次请大家来,就是期待各位老师在文化上帮我们提升提升。

场长对文化的热心,让大家感动。其实即便他什么也不说,海南对大家也是有吸引力的。天涯海角,内地的人谁不想来看看。

任老师接到林琼文的长途电话,马上就答应了。连声说“好的呀好的呀”。

岛上有关苏东坡的传说多的是,但林琼文总觉得他写的那个故事是真的,故事发表了还到处写信请教、找资料,非要证明确有其事。任老师很喜欢林琼文的天真,觉得他心地纯净,特别值得信任。随即就联络上了其他几位他责编过作品的作家:写诗的老韩,写小说的大雄,写散文的柳子芸。

搁下电话之前任老师随口问了一句:

“去无名岛,可以伐啦?”

“可以啊。”

“着啦着啦。那我也告诉夷拉(他们)。”

无名岛现有的物质条件有限,原则上不同意家属上岛。

日程很丰富。场长亲自指定了司机,派了一辆新车,拉着大家去了五指山雨林,去了万泉河椰子寨,去了陵水小妹湖,去了儋州苏东坡的“海外遗踪”,最后到了鹿回头,这是从狩猎走向农耕的文明标志,在岛上差不多转了一个大圈。几天来,谁也没有说起无名岛,林琼文以为老师们忘记了去无名岛的事。

在这个海风轻轻吹拂的夜晚,面对着幽蓝无边的大海和天空,任老师突然说起了无名岛——他就是那个在想象中看见儿子点亮桅灯的老人。

“任老师你真了不起,自己写得那么好,还培养了那么多有名的作家!”

头一次见面,林琼文惊喜地说。

“我就是呼吸(欢喜)下(写),跟夷拉比,不灵的。”

任老师穿一身洗得已经发白的中山装,小个,窄脸,白发稀疏,脑门子上尽是皱纹,小鼻子小眼,看人得仰脸,脸颊深陷,嘴唇薄薄的,露出有些暴突的门牙,总是笑眯眯的。他已经退休好多年了,写作习惯照旧:天亮前起床,写到吃早饭,每天一千字左右。你要夸他,他立刻后退一步,一只小手掌举到腰那儿不停地摇摆,一连串小声求饶似的说:“勿是的勿是的。”今天晚上,却不知不觉地把正在酝酿的腹稿念出了声。

林琼文是这次从同来的几位作家那里知道,任老师快五十岁才结婚,他的独生儿子两年前上了无名岛,管着一个项目,一直没有回家探亲。现在,他跟儿子就隔着一片海。

这片海看上去平静,浪涌其实大得吓人。文弱的任老师的心就在这样的浪涌上起伏。他是个胆小的人,这辈子从来没有坐过飞机。海南只有到广州的班机。场里安排,所有老师先飞到广州,然后转搭到海口的飞机,这样比走陆路快得多也轻松得多。林琼文在电话里把路线告诉任老师的时候,他只说他还是坐火车到广州,没说别的。上了飞机,在广州接站的林琼文坐在他旁边,只见他一脸严肃,嘴闭得紧紧的。

“任老师不舒服吗?”

林琼文问。

“弗碍厄(没关系)弗碍厄。”

任老师下巴簌簌发抖。

“这叫飞机恐惧症,适应一会儿就好了。”

坐在任老师另一边的大雄说。

好在飞机上的广播很快就说要降落了,任老师的表情稍稍平缓,忽然又紧张了:飞机不知为什么在机场上空盘旋起来,他已经不止一次看到塔台了。

“弄为撒个能(这是为什么)?”

任老师两只手死死抓住座位扶手,脸色煞白,厚厚的镜片后面,眼睛惊恐地睁得老大,光亮的脑门子冒着汗珠子。飞机一侧身,他的一只脚就死死地撑住,身体绷得笔直。

大雄笑起来:

“任老师,你这样是多余的。飞机要是摔了,你坐得再直也没用。”

“是的是的。”

任老师跟着惨然一笑,比哭还让人心疼。

这件事后来一直成为一个开心话题。大雄还特地编了一个《任大师历险记》的段子,把任老师当时的惊恐模仿得活灵活现。任老师每次都无奈地笑着,说“夷拉老开心啦”。柳子芸看不下去,问大雄:

“冒昧请问:您做父亲了吗?”

“我是丁克族。”

大雄回答。

“哦,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任老师为了见到儿子不惜冒险坐飞机,对一个久坐书斋的老人,这需要多么大的勇气!

几天下来,林琼文发现,参加这次活动的老师,想去无名岛的并不只有任老师一个。

正是小说的黄金期,小说家高人一头。大雄得过全国小说奖,除了对责任编辑任老师还算尊重,对其他人不屑一顾,会议桌上,他独自坐在另一头。老韩和柳子芸很明显不在他眼里。私下里他跟林琼文说,邀请的规格本来可以高一点,像老韩这样的诗人,早已过气,他那样的旧体诗词,别说不合格律,就是中规中矩,那也不是玩意儿了。鲁迅早就说过,一切好诗,到唐朝已被作完了。说的就是格律诗。至于散文,除了几个大家写得有点意思,一般散文不过就是一种大众叙述。茅盾就说过:恋爱是诗,结婚是散文。诗不分行就是散文,散文分行未必是诗。英国诗人奥登说:纯粹的诗的语言是学不到的,纯粹的散文语言则是不值得学的。小说的环境描写、气氛渲染、情感抒发、心理独白单独成篇就是散文。所有的诗和小说作者都可以写散文,所有的散文作者都要写出能发表的诗或小说恐怕不容易。尤其柳子芸那样的新闻体散文,让人倒胃口。

来的这些人,大雄行李最多。除了一只大箱子,还背着一个大背包,里面装着进口的便携式录影机,说是“便携式”,其实并不轻便。他正在拍电视系列片《我与世界·影像档案》,记录这些年的各种讲课、笔会、旅行。雪山,戈壁,草原,森林,沙漠,江河,城市,从东到西,从北到南,他几乎跑遍了中国,这回的海南行是整个系列国内部分的结集——当下最受海内外瞩目的无名岛是惊叹号。

林琼文嘴上不敢说,心里很不喜欢大雄的自负,对谁都是一种俯视的姿态,尤其不喜欢他的尖刻。他对老韩老师和柳子芸老师作品的非议,太过分了。

任老师这次带来了他主编的最近一期杂志,给同行的每个人都送了一本。那上面登了柳子芸的散文《无名岛来信》,林琼文忙完了当天的接待,睡觉前一口气看完:

浩瀚的大海,除了像精灵一样不时地从面前掠过的海鸥,除了在远远的海平线上时隐时现的一线岛屿,除了沉着然而充满了激情地向广大的苍穹诉说着什么的波涛,展现在面前的世界是无限的寥廓,让一切都显得渺小卑微,就像一个没有边际的梦。可人有时候就是为梦活着。

无名岛,神话中的仙岛一样的无名岛。抗风桐、椰子树、羊角树、琵琶树、马尾松和鸡蛋花树,以及无数叫不出名字的亚热带奇花异草,严严实实地覆盖着整个岛屿,只为人们留下弯弯曲曲的、刚刚能够通过的柔软的羊肠小路;白铿鸟成群飞来,岛上忽然白茫茫一片,就像降下了大雪。白铿鸟洁白的翅翼掩映着翠绿的树的枝叶,在北纬17°的烈日下闪着耀眼的光芒。最奇丽的是环岛的珊瑚礁盘,颜色跟翡翠一模一样,就像是围在无名岛脖子上的项圈,退潮的时候,你可以沿着这些礁盘去赶海,那些在大陆的货架上标价昂贵的最名贵的海螺、海参、石斑鱼和太平洋国家曾用以作为货币的虎斑贝在这里随手可拾。

但是,眼前的无名岛绝不是软弱者涉足的地方。当阳光把皮肤晒得蜕落的时候,我的老家正是隆冬。据说,这还是岛上气候最温和的时候,在这一两个月里,可以栽种一些蔬菜,一过了这个时候,这里的酷热就不是我们这些大陆来的人所能想象的了。室内气温最高可以上升到摄氏60度,嘴唇上会热起水疱,栽下去的蔬菜和树木,不出半天,就会被晒死。一年中的绝大部分时间,人们只能食用罐头食品,吃得吐酸水。初来乍到,除了阳光、空气和立足的地方,赖以生存的一切都必须从大陆运来,我们一边因为海浪的颠簸呕吐着,一边卸下几千吨物资。一到台风季节,运输更加困难。古时候流放海南的苏东坡说:“北船不到米如珠。”我们一个季度才能接到一次家信,一个月后才能看到上个月的报纸。

毋庸讳言,这不是常人能够忍受的艰苦。但我们让只有鱼汛季节才有人迹的岛屿有了码头、房屋、环岛和纵横的道路;我们搭起棚子,小心地为栽下去的蔬菜、果树遮蔽火一样的阳光,到了晚上,又去揭开棚顶,让这些弱小的新生命吸吮露水,于是岛上有了许多新的植物家族;我们经年累月地同单调地反复拍击着礁石的海涛做伴,许多人把新婚的妻子留在大陆,让出生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能见到父亲。有人来了又走了,但更多的人留下来了。我们项目组的头儿被提拔去海口总部机关工作,他坚决请求留在了岛上。记者让他谈谈奉献精神,他哈哈大笑,说这话题你可以采访岛上的其他任何人,在我这儿你会失望。我就想亲眼看到自己参与的设计在自己手上一点一点成为实体,这是强迫症!

……

想说的话像海浪一样翻滚,一封信说不完。还是用一位著名诗人的诗句来结束这封信吧:

“家乡的亲人啊,当你向夜空遥望,

那最远的星星,就是我们的桅灯。”

放下杂志,林琼文的疲倦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些滚烫的文字,让他无法入睡。

柳老师说她没有去过无名岛,《无名岛来信》也许真的是有人给她写的信,也许是她根据新闻报道写的书信体散文,不管怎样,都绝不是“新闻体散文”。

已经生了孩子的柳老师看上去还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年轻漂亮,但很庄重,一路上像女儿一样细心照顾着任老师,用餐帮着盛饭夹菜,走路挽着他的胳膊,不多说话。来的几位老师,只有她一次也没有说过要去无名岛。

几位老师中,看上去最矛盾也最喜感的是老韩老师。待人最认真的是他:不管听谁说话,他眼睛总是瞪着,从眼镜后面盯着说话的人。你以为他很认真专注,他其实心不在焉;做派最讲究的是他:小鸭舌帽,金丝眼镜,一身西装笔挺,皮鞋锃亮,肚子挺着,老要往上提皮带。吸不吸,嘴上都叼着一支烟斗,让人觉得高高在上;最随和的也是他。头回见到林琼文,就像一百年前就认识了。不管林琼文说什么,不管听没听清,他都鼓着腮帮子,直点头:

“哦,哦,是吧,对对对!”

只要出门,老韩手上就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拉链皮包,里面塞满了稿纸,不论到了哪儿,只要一坐下来,就把包拉开,掏出稿纸和笔,“窸窸窣窣”地写诗。

上岛第一天晚上,老师们一人住一间,林琼文和司机共一间。老韩让林琼文跟自己住,说司机很辛苦的,你别影响他早睡,咱爷俩也好聊聊天。

林琼文后来觉得,老韩老师让他同住,主要是为了“咱爷俩也好聊聊天”。他总是很亢奋,像是永远不会疲倦,大肚皮里装满了话,要不写成诗,要不向一个合适的人倾诉,不然会憋死。

老韩老师没有他自己说的那么老,最多四十出头。他结过婚,妻子是行政干部,跟他始终说不到一块,只好分手。现在的女友,比他小十多岁,大学毕业分到一个文学杂志当编辑,是他的崇拜者。两个人男才女貌,“尔侬我侬,忒煞情多”,恨不得“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尔,尔泥中有我。与尔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后面这几句,是那个女孩在给老韩的信里摘录的老古话。抑制不住兴奋的时候,老韩就会把女孩的信从皮包里翻出来,让林琼文分享他的快乐。

老师: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的手还激动得发抖,我太激动了,真的,好激动啊!我找到了偶像,也找到了知音。

那天初见您,其实我不知道您是大家,我就是一个小女子,那些名人大家都不认识。但是上天眷顾,我居然有机会见到您。您那天说的话,您表现出来的不俗,我是真的佩服,我一直以为这个世界,这样的人已经没有了。

读您的诗,特别喜欢,却又表述不出。我有一点不敢看您的文字,特别窒息。那真是一种享受。看了几行,就不忍看下去了。觉得我的心太浮,不能亵渎了。

而且想想,我可以如此近地触到这么美丽的文字后面的手,多幸福。

不只是手,更有贴近的心。

爱上一个人,是缘也是劫,这份感情,那般炽热,那般深情,却又那般无可奈何,那般痛苦。

……

一直到现在,我的心都还在一种莫名的感受中跳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极度兴奋,想哭,又想笑。待我平静下来,我再慢慢跟您讲述吧,也许,我是等您等得太久了,太多话反而不知道如何说了。

……

案头上堆满了书报,疲惫时,不经意望了一眼,惊得站了起来——您就在那个封面上,笑得那么灿烂,像个孩子。

我让自己尽量平和,以一种淡淡的幸福感,去体会思念您的感受。走路的时候,我看见阳光下的紫荆花开了,我想,那是您的笑容吗?如果,您在我身边,我们会一起看这满树的繁华。吃饭的时候,我想,此刻的您,是不是也在咀嚼的同时,突然走了神,想起和我共进一个简单的晚餐。开会的时候,一片模糊的脸,都变成了您的影子,我托着腮,傻傻地看着您演讲的样子。

我是想您了,没有那么多具体的影像,也没有其他的考虑,就是思念而已。

……

亲爱的:

可以这样称呼您吗?就像你叫我一样啊。希望您不要介意。心里一直有点年龄障碍,觉得您是父亲辈的,怕唐突您了。但是,我想,我们不应该有障碍,对吧!

我刚刚打完网球,还穿着白色的网球裙子,当我在网球场上奔跑时,连我自己都觉得那是多么美丽啊!真想把这美丽和青春都给您。人生的青春又能有几何呢,特别是女人,而我能在最好的年华遇见您,也不负这美丽年华了。想起沈从文说,我走过很多地方的桥,看过很多次的云,喝过很多种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华的人。这不就是人生吗?

……

亲爱的:

今天中午喝了一点酒,脸红红的。您说很高兴我能这样叫您,最希望的就是你我之间没有任何障碍,您很高兴。那我自然要高兴了。

……

刚刚想坐下给您安静地写封信,又被无数的事情打断。

唉,我在担心,担心我失去我那些美好,在您面前现出干枯、麻木和庸俗。担心时间就这样溜走,而我在这样身不由己的消磨中,逐渐失去了灵气。我并不是想做一个什么了不起的人,我就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看自己喜欢的书,或者写自己喜欢的古体诗,就像您那样。我只有在这样的生活中,才能找到快乐。我对自己说,不管怎么样,都不应该放弃希望,至少不让您失望。

又有事情了,我去忙了。希望一切安好。想您。

……

想想,我们的距离这么遥远。爱,是容易败给时空距离的。我不想这样。我想飞去看您,如果您不便,我就在您附近,看您一下。

可是,您却要去海南岛了。

世界上比爱而不得更痛苦的是,你爱上了,却不能在一起。

世间,很多东西可以被控制,感情却偏偏不受控制,一段爱情的来临,总是来得那般突然和无声无息,身不由己。

想要,不能要;想放,放不下;想舍,舍不得;前进一步是错误,后退一步是不甘!

思念一个人,淡淡地念,淡淡地流泪。

这世间,太多事情是难以改变的强求不得,可是这份感情来得太过猛烈,常常令人痴迷,难以自拔。

……

我这个人是有点没心没肺的,有时候心里想着,却不记得主动。我把您的生日忘了,对不起啊。我本来一直记着的,结果不知道怎么就忘了。我经常会这样,而且对最亲的人尤其如此。上个月因为忘了父亲的生日,被狠狠责备了一顿,自己也很内疚。

不管如何,我心里都是念着您的。

……

亲爱的:

不知道您现在在忙什么呢?昨天看了您的信,知道您很快就要去无名岛了——那是您海南行的最后一站了吧?之后您就会回来,我们就又在一起了,心里很欣慰,心情明朗了很多。不瞒您说,我后悔跟您说想要一只海南无名岛的海埙了。对于我,无名岛不过是一个美丽的概念。当时只是觉得,您神往的地方,我也应该神往,却没有想到,思念会这么难熬。

昨天下午去看了一场电影,看完出来就忘记了。影院边竟有一池风荷,虽然只是残枝,倒也风雅清静。抬头望月,也能在月光中见到您。我突然觉得,生命中有个人可以去挂念,竟是如此美好呢。不知您是否已在去无名岛的旅途中,想到了我呢?

想您。

……

冬天就思春了。

日子有秋夏,思心无冬春。

……

天啊!今夕何夕,得与您同舟。亦不止同船渡,还有共枕眠。

……

这几日为您双目呆滞,魂魄痴痴。前天去打球,发现忘了带球包;今天去上班,竟然不见了提包,想了很久,才想起来昨晚放在单位。我已经乱了,当我沉浸在您的艳词靡句里,当我惊喜而娇羞不知所措,我真的乱了。不知说什么好,再抄一遍您的词吧:

读柳永《凤栖梧》

朱扉半掩时,佳人未可期。寂寞玉树在,何处偎琼枝。

附:柳永《凤栖梧》

蜀锦地衣丝步障。屈曲回廊,静夜闲寻访。玉砌雕阑新月上,朱扉半掩人相望。

旋暖熏炉温斗帐。玉树琼枝,迤逦相偎傍。酒力渐浓春思荡,鸳鸯绣被翻红浪。

……

乱了又何妨,这姹紫嫣红开遍,又怎能付与断井颓垣,春啊春,我真要与你两流连了。这般感受,这般春情,人生又能有几回?我感谢,让我回到本应属于我的世界。

我的世界因为您有了新的开始。

昨天我想,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我也没有什么恐惧了,因为我已经没有什么遗憾和怨恨了,末日之前,我已与您相拥相知,我的人生真的已算是太幸福。如果大家都一起走向那一天,也是一种美丽吧!

梦太美,我愿意一直沉浸在梦里,把这个梦做下去,直到末日那一天。

……

想起您给我说的您曾经的婚姻,明白了很多。呵呵,有一点像是在古代,您的小妾看着您和夫人交欢,然后还得给你们擦汗。哈哈,玩笑了。我不介意,因为每个人都爱过,每个人都曾有过自己生命中的风景。我不会因为爱您,就否定您生命中曾有过的风景,因为那是您生命的精彩部分。

而每个人都活在当下,我是您当下的风景,不就很好了吗?而且,我和您,将继续描绘这风景。

您要知道,我一直在想您。您在阳光、云、海浪、礁石、椰树、花和草上都能见到我。和着海风、海浪、沙滩,我们相拥相吻以及一切的一切……

我想念的人儿啊,要是此刻您在多好。

绿鬟乱不理,红颜魂痴绝。

晓梦为双鸳,翩翩诉离别。

黄昏余冷酒,晓镜懒为妆。

蕉叶无愁雨,不由人断肠。

小女子羞愧,大才子别见笑啊。

……

这些信,让林琼文看得耳热心跳。他似懂非懂,朦朦胧胧,但是能感到里面海潮一样的汹涌起伏。他的婚姻单纯得像一张白纸。他跟妻子都是农工二代,同一年出生,一块儿念完高中,一块儿在农场上工,又一块儿提干。妻子的话都在眼睛里和手指上:定情那天,他跟妻子说,他是传说里那个追鹿的猎手,她是那只回头鹿变的仙女。妻子转过水灵灵的眼睛,什么话也没有说,就是羞红了脸直往他怀里钻;她跟当地黎族女子学会了金线绣,拿过海南非遗工艺大赛一等奖。成了家,把日子编织得像金线绣。他更喜欢这种像椰子水一样平平和和清清甜甜的生活。换了韩老师女友那样的女孩,他会不知所措。

老韩比年纪轻轻的林琼文精力还旺盛。

上岛当天就有诗:

行行复行行,已入琼岛境。俯瞰交颈鹤,仰见双栖禽。百亩皆蕙草,九畹尽兰心。世事浑不觉,满目唯佳人。

再凑一联:

南国无愁日

北地有佳人

接下来的日子,每天都有诗曲,长的一首,短的好几首:

《仿马致远》:

长天白日霓霞,瀚海礁石细沙,椰林微风私语。潮起汐下,痴心人在天涯。

明眸皓齿秀发,削肩玉臂轻纱,知性柔情风华。月影窗下,那堪幽梦如花。

(“月影窗下”本为“石榴裙下”,怕你笑为“艳诗”,故作文雅。)

这些急就章被及时装进信封,车子每经过一个城镇,老韩就急着提醒司机找邮局或邮筒,他要寄信。离开农场之前,他交代场办,有他的信请一定尽快转交给他。

今天中午到了鹿回头,一进招待所,前台就说有老师的信。

信是头天场长请人带来的,按预定的日程他们今天落住这个农场。老韩快步抢上去,果然是他的信:

您那么忙,怎么还想到艳情呢?我的大才子呀。真是才思泉涌啊!我可没有那么多才啊,呵呵。被人赞当然喜欢啦,而且是如此心意精巧之作。

想象我也走在沙滩上,白浪拂过长裙,光脚走过沙滩,走在您身边,也附庸两句吧,东施效颦,呵呵。

白浪倩影笼纱,长滩贝壳脚丫,孤眸雁书泪花。心海飞霞,望郎石在月下。

……

不知道您哪天到无名岛呢?我坐在窗口,这里有一个飘窗,就这样坐着,仰头就是纯粹的蓝的天空,我想到您,也许此刻正在窗前的您,也是这样的画面吗?

……

见到您的信,真是高兴啊。有了您,生活真是变了个样子。我的爱,我现在很想您,您能感觉到吗?如果您已在无名岛的海边散步,别忘记我就在您身边。

这样的生活真太幸福了:走在沙滩上,吹着海风,心里充满了浪漫的想象,和一个喜欢的人,手牵手走在一个“仙岛”的沙滩上。最怕人生就是这样,一个炽烈的愿望,让人神魂颠倒,却实现不了……

《静夜之一》

静夜难眠凤求凰,唏嘘恨不鸳共鸯。待晓忽然昏睡去,惊觉一抱尽恓惶。

《静夜之二》

遥遥南海芳正盛,雪满北国透寒衣。何当一幸无名岛,更漏从此断消息。

《静夜之三》

朱弦在手难解怀,玉树遥碧隔江猜。孤影扫阶尘不动,残月穿心悲自来。

好想好想!不知如何是好呢。

……

吃过午饭,其他人都在小睡,老韩把那几封信看了又看,又按捺不住地都递给林琼文,自己咬着烟斗,写回信。招待所很简陋,没有写字台,他也用不着,把提包放在盘起的腿上就行了:

斑斓鹦鹉鱼,遍地珊瑚愁。椰林摇曳处,又见鹿回头。

到海南后,老韩头一次写到了“愁”。他这趟来,是下了很大决心的。他跟女友正在热恋期,如胶似漆,难解难分。女友反而比他冷静:您去吧,不然有一天您会后悔。再说,为了我,您也要去。您不是说可以为我摘星星吗?我不想那么难为您,我想要一只海埙——听说只有海南无名岛才有,放到耳边可以听到海的心跳。

林琼文呆呆地看着沉浸在幸福中的老韩老师,眼前一阵阵发黑。几天来让他惴惴不安的悬在心头上的巨石,终于扯断了那根细如蛛丝的侥幸的绳子,重重地落了下来。

林琼文多么希望老师们忘记了去无名岛的事。他当时是怕请不到任老师,没法跟场长交代,才那么支吾一声的。无名岛尚在开发初期,不便参观。农场跟他们隔着差不多整个海南岛,从来没有业务联系,八竿子打不着,能不能去,哪能由农场说了算?但跟老师们相处的每一天,他一天比一天清楚地看到,到无名岛去,是这次来的所有老师的一个不可忽略的愿望。就像一出戏的压轴,一幅画的重彩,一首乐曲的高潮。他们之所以没有再三追问,是因为他们相信农场已经做好了安排,在等着最后的日程。

他们绝对想象不到,到无名岛去,是一个淳朴的海南青年随口说出的一个谎言。

等于是个骗局!

林琼文之前根本就想不到事情的性质会有这么严重:去不了无名岛,老师们也一定不虚此行。到时候给老师们认个错,相信会得到原谅。那时候,他不知道任老师的宝贝儿子在无名岛;不知道无名岛是大雄老师自传式电视片结束的亮点;不知道老韩老师负有那么甜蜜的使命;不知道无名岛藏着柳老师难言的秘密。

现在,站在这片寂静的海滩上,林琼文张口结舌,身上发冷。从小到大,他不记得自己撒过谎;从小到大,他都是一个诚实的孩子、诚实的成年人。因为诚实,他被人爱,被人信任,成家,立业,一步步成长。但是今天,无论怎样的解释,都不能排除一个事实,就是他向他最敬重的任老师、向他喜欢或不喜欢但都打心里羡慕的老师们和尊贵的客人们撒了谎!

不论他有多么真诚,撒谎就是撒谎!

“小林你怎么啦?”

柳子芸发现了林琼文的异样。

“老师们,我对不起你们!”

林琼文哽咽:

“去无名岛,是我骗你们的。”

一边的老韩,瞪着眼睛,鼓着腮帮子,直点头:

“啊,是吧,对对对。”

大雄叫起来:

“对什么对呀,人家说去不了无名岛!”

老韩还是说:

“啊,是吧,对对对。”

“这个玩笑可开大了!”

大雄出着粗气。

任老师转过脸,迷惘地看着林琼文,怔了好一会儿,说:

“弗碍厄弗碍厄。”

下巴簌簌发抖。

“这是一个善意的谎言,但搁在心里就成了负担,而且越来越沉重,对吧?”

柳子芸笑起来:

“小伙子别难过。我来想办法。”

柳子芸早已胸有成竹。

海南相关部门的负责人,曾经跟柳子芸父亲同事,让作家们搭上了为无名岛运送物资的货船。

早餐后,场长一班人到招待所送行。

大雄特意凑近柳子芸,破天荒地夸人:

“大作《无名岛来信》我看了,文笔不错。”

“谢谢,那是‘来信’。”

柳子芸礼貌而矜持,走向刚出电梯的任老师,一手拉过他的行李箱,一手挽起他的胳膊。

谁都没想到,把任老师送上了车,柳子芸自己却下了车,走到送行的人中间,举起一只手:

“祝各位一路顺风!”

所有人都一愣。

只有任老师轻轻叹了口气,显然事先已经知道。他把头伸出车窗,声音沙哑地对送行的柳子芸说:

“好不好拨侬(帮你)带句话?”

“不用。”

林琼文后来接待过几拨作家,但印象最深的还是这头一次。

几位老师到了无名岛,受到隆重接待:

工程指挥部专门给任老师父子的团聚举行了晚会;大雄老师把带去的所有盒带都拍了无名岛人的影像;员工们从收藏的螺壳里挑出最漂亮的送给老师们,老韩老师带给女友,说:没人听说过“海埙”,我觉得这个不一定不如“海埙”,放到耳边,一样能听到海的心跳。

“你真傻!”

女友高兴极了:

“这就是我说的‘海埙’啊。”

一个月后,老韩发表了长诗《海埙》。

一年之内,柳子芸出版了散文集《金线绣》;大雄出版了长篇报告文学《无名岛》,进入年度好书排行榜;任老师回到上海,照旧每天一千字,写《琼台纪胜》,当地晚报特地开了专栏。

老师们每有成果出来,可能比老师们自己还兴奋的是场长,一开会总少不了说起老师们的趣事。他已经到了退休的年纪,喜欢回忆。

林琼文后来知道,任老师在他主编的杂志刊发的散文《无名岛来信》,是柳老师的初恋给她的信。

大学海洋专业毕业,正赶上无数人下海南寻梦,柳老师和初恋说好了一块儿投档。但她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留在北京嫁了别人。

林琼文和妻子把那条获一等奖的金线绣,寄给了柳子芸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