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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打白骨精》何以常演常新
来源:文艺报 | 翁国生 等  2026年01月30日08:40

近期,婺剧《三打白骨精》凭借一段变装视频在社交平台收获超8000万播放量,成为戏曲“破圈”的又一案例;B站2025年跨年晚会上,创意戏曲节目《三打白骨精》以多剧种融合的编排、青春化的表达,引发广泛关注。这些戏曲传播过程中的新现象,不仅印证了经典题材跨越时空的持久魅力,更展现出传统艺术在守正创新中迸发的蓬勃生机。本期聚焦“三打白骨精”的创作与传播实践,希望通过多元视角的碰撞,探讨经典常新之道,为传统艺术在当代的传承发展与创新传播,提供有益启示。

——编 者

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三打白骨精》剧照

谈创作——

翁国生:破圈的“美猴王”从不止于“打”

婺剧《三打白骨精》面世三年来,历经七轮打磨,演出近140场,足迹遍布全球25个国家,在网络上持续“破圈”,并获由文化和旅游部设立的专业舞台艺术领域政府最高奖项——第十八届文华奖·剧目奖。其成功不仅源于所有主创人员艺术上的执着追求与不断精进,更在于构建了一个能与不同文化背景观众达成情感共鸣的审美空间。这也促使我们深入反思:为什么这部根植于中国传统美学的作品,能产生如此广泛的关注与反响?

2022年,接到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以下简称“浙婺”)王晓平院长的导演邀约时,我曾经犹豫。因为我们眼前横亘着一座艺术高峰——60多年前浙江绍剧团创演的神话绍剧《孙悟空三打白骨精》,以及毛泽东主席观后题诗“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所带来的深远文化影响。在此重压之下,简单重复前人道路显然行不通,这无疑是一次艺术冒险。然而,正是这种挑战激发了我作为导演的创作冲动。我二十岁出头时,曾随沪上京剧武生名家刘云龙先生学习生平第一出悟空戏《金刀阵》,并凭此剧荣获“梅花奖”,从此与“美猴王”结下不解之缘。几十年来,我导演并主演了近20出猴戏,孙悟空这一形象始终伴随我的艺术生涯。此次受邀创排婺剧《三打白骨精》,可谓一次“返璞归真”,也重新点燃了我对猴戏创作的热情。

当前,戏曲艺术面临传承与发展的时代新课题。一方面需弥合年轻观众与传统审美之间的隔阂,另一方面也要在全球化背景下找到与世界对话的有效方式。在这样的背景下,浙婺以其“文武兼备”的阵容,迫切需要一部能彰显剧种特色、激活市场影响力的标杆性猴戏。王晓平院长在创作初期便明确提出:“怎么好看、怎么让观众喜爱、怎么受市场欢迎,就怎么排。”这为我们提供了难得的创作自由,也指明了探索的方向。

作为一部以武戏为特色的神话剧,加之手握剧团深厚的武戏资源,“如何用好这些资源”便成了贯穿创作全程的核心命题。最初的兴奋过后,我们很快意识到必须作出选择:是尽情展示演员的高超绝活,将舞台化为竞技场,还是严格克制,使技巧化为“有意味的形式”,完全融入戏剧的血液?我们选择了后者。这意味着在实践中必须进行艰难取舍。例如,在“救师破洞”这场终极开打中,武行演员本可完成更多惊险炫目的集体技巧,但经过反复推敲,我们最终砍掉了一些虽然精彩却与孙悟空、白骨精对决这一戏剧核心关联度不高的群场翻腾。群体的“打”必须始终围绕主角的“戏”展开,形成众星拱月,而非群星各自闪耀。由此,我展开了核心思考:在当代文化语境下,如何让家喻户晓的神话故事与武戏见长的传统题材,既扎根戏曲本体美学,又焕发吸引当今观众的新的生命力?这一命题既关乎一部戏的成败,更关系到武戏在当代的生存与发展。

任何艺术创作的起点,都在于对故事内核与人物精神的深刻理解与当代解读。对于《三打白骨精》,我们绝不能将孙悟空简单视作神通广大的超级英雄,而应深入挖掘其人格的复杂性与当代意义。我将孙悟空理解为一位充满励志精神的“猴王”,一位屡挫屡战却永不屈服的行者,一位情感细腻、善良真挚的“悟空”,一位战天斗地、桀骜自由却始终忠诚的“孙大圣”。这一定位超越了表面的打斗与变幻,聚焦于其“忠、勇、智、义”的内在品质与顽强不屈的意志。回顾孙悟空在这一段落中的心路历程,其复杂性远超过简单的降妖除魔:被唐僧误解时忍受紧箍咒的痛苦,委屈中仍含坚守;被贬回花果山重树“齐天大圣”旗帜,桀骜背后难掩失落;八戒求援时毫不犹豫重返险境,不计前嫌尽显忠义。正是这些丰富的人性内涵,让这个神话形象历久弥新,跨越时代。

我对剧中其他人物的塑造,同样力求突破脸谱化的窠臼。对于头号反派白骨精,我着力在其“三变”中呈现狡猾、贪婪与执念,使她的邪恶具有层次与动机,而非简单的符号。在创作中,我特别强调每次变化背后的心理依据:变村姑时装扮柔弱,变老妪时博取同情,变老丈时挑拨离间——都是其邪恶本质在不同情境下的外化。这样的处理让角色更为立体,也使正邪较量更具戏剧张力。尤为关键的是对唐僧形象的革新。传统戏曲中,唐僧多以文弱、迂腐的“文小生”形象出现,容易给人以软弱无能的印象。我与编剧姜朝皋先生商议,要塑造一个“文武唐僧”。这既是对角色本身的突破,也是对戏曲行当表演体系的拓展。在“白骨精追杀”这场重头戏中,饰演唐僧的演员楼胜,运用了大量跪蹉、飞跪、吊毛、僵尸等高难度摔扑技巧,将圣僧在妖孽追捕下的惊恐、无助与狼狈,外化为极具视觉冲击力的舞台动作。然而,这种“武做”始终遵循“武戏不过火”的原则,所有技巧都紧扣“恐惧却坚守信仰”的情感逻辑。在排练中,我与楼胜反复推敲每一处动作的分寸:狼狈逃窜时上身仍挺直以护袈裟,飞跪落地后即刻双手合十默念佛号。这些细节让唐僧即使在最危急的时刻,仍保持着圣僧的体态与精神内核。这样一个“文武唐僧”,不再扁平迂腐,而成为有信仰、有挣扎、有成长的立体“修行者”,威中蕴雅,熠熠生辉。

对于未来的戏曲创作者,我们的使命清晰而艰巨:要做传统的“知音”,深潜其中汲取智慧;做时代的“歌者”,以戏曲语汇讲述当下故事;更要做未来的“播种者”,以守正为土壤,以创新为养分,用心血与才华,播下一粒粒能生根发芽、枝繁叶茂的戏剧种子。

(作者系一级导演、“文华导演奖”得主、婺剧《三打白骨精》导演)

谈创新——

孙霆:戏曲这样走进年轻人

1961年,绍剧《孙悟空三打白骨精》风靡大江南北,成为一代人的文化记忆。在那个传播要靠脚步的年代,戏曲的生命力在于“跑码头”。演员们带着汗水与心血,将好戏一路送到观众面前。半个多世纪后的2025年,婺剧《三打白骨精》在短视频平台强势“出圈”。凌厉的武打、精妙的变脸与极具张力的表演,精准击中了当代年轻观众。随后,B站2025年跨年晚会的策划团队更进一步,打破剧种壁垒,融合科技手段,集纳多个戏曲门类的绝活,打造出创意戏曲节目《三打白骨精》。节目一经亮相,迅速引爆网络。从1961年绍剧的万人空巷,到2025年跨年晚会的“数字刷屏”,同一个“三打白骨精”的故事,何以穿透时空,打动截然不同的两代观众?这背后,并非简单的怀旧情绪或偶然巧合,而是一场关乎戏曲如何走向大众、持续“破圈”的生动实践。其核心密码或许藏在“变与不变”的朴素辩证法之中。

不变的是孙悟空嫉恶如仇、明辨是非的英雄内核,是正义终将战胜邪恶的普遍价值,也是戏曲程式化表演中蕴含的写意美学精神。这些构成了戏曲艺术传承至今的坚实根基。而变化主要集中在故事讲述与技艺呈现的方式上。仔细研究婺剧版《三打白骨精》在社交平台的走红路径便会发现,年轻人热议的焦点大多集中在“视觉奇观”与“技术细节”上。婺剧版的高超之处在于,它在严格遵循戏曲“四功五法”的同时,大胆融入魔术、杂技的视觉思维,强化妖术变幻的场面效果,并大幅提升武戏的比重与惊险度。这给我们带来一个关键启示:在新媒体时代传播传统艺术,往往需要一次精准的“转译”。成长于互联网环境下的年轻观众,其审美已被快节奏的内容形态所重塑。他们倾向于在短时间内获得强烈的情感冲击与清晰的视觉回报。戏曲原本的长篇叙事与抒情节奏,在剧场中是深厚魅力的来源,但在网络传播中却可能成为观赏门槛。因此,戏曲若想借力新媒体“破圈”,便需要提炼出更直接、更具冲击力的表现元素,在最短的时间内,直击人心,打动那些原本对戏曲感到陌生的年轻人。

于是,在策划创意戏曲节目《三打白骨精》时,我的核心工作之一便是提炼并强化戏曲的“高能时刻”。何为“高能时刻”?即那些无需任何戏曲背景知识,单凭感官就能直接感受到震撼力的瞬间。例如,秦腔“吹火”带来的烈焰扑面之感,桂剧《打棍出箱》中演员在狭小空间内翻腾扑跌的惊险,京剧武丑“纣棍”所展现的超凡肢体控制,以及婺剧“变脸变装”所营造的视觉魔术效果。这些技艺本身,就是一种超越语言与文化隔阂的共通语言。因此,B站版《三打白骨精》的目标并非简单复刻,而是尝试构建一个微型的“戏曲精华宇宙”。我们如同策展人,为来自不同剧种的绝活设计一个崭新而统一的叙事展台。策划初期,团队首先探讨了一个关键问题:这个节目是做给懂戏的戏迷看,还是做给从未接触过戏曲的“小白”看?我们最终在偏向后者的同时,努力寻找平衡。偏向“小白”,并非降低艺术标准去迎合,而是寻找一条更高效的“视觉转译”路径。这也并非向流量妥协的权宜之计,而是以最具识别度与吸引力的“戏曲名片”,叩开观众的心门。我们相信,当大众的目光被吸引过来,光芒自会照亮其身后更广阔的戏曲天地。

在传播戏曲的过程中,寻找平衡同样至关重要。创作者必须坚持戏曲的内核,一旦丢掉了戏曲“以歌舞演故事”的本质,便是本末倒置。因此,节目绝不能沦为技巧的简单堆砌,而应将这些技艺编织进“三打”的经典情节链条中,使其成为推进剧情、刻画人物的有机部分。例如,秦腔的“吹火”传统上常用于表现鬼怪的情绪,在我们的编排中,它被转化为白骨精妖法的直观视觉呈现。桂剧《打棍出箱》中的技巧被改编为孙悟空与白骨精在“石棺”内外的激烈缠斗,赋予了其新的剧情合理性。节目播出时,我紧盯着实时滚动的弹幕。当饰演孙悟空的京剧演员时增帅完成高难度的“纣棍”后累得满脸是汗,许多年轻观众用“泪目了”“共情了”等弹幕表达感动。那一刻我深切感受到,年轻人并非不爱戏曲艺术,他们只是需要一座“桥”。一座设计得更符合当代审美与传播习惯,能让他们轻松、愉快地走进传统戏曲世界的桥。而新媒体技术,恰恰为我们提供了建造这座桥前所未有的材料与工具。短视频如同灵巧的“引桥”,以戏曲中吸睛的亮点迅速引发兴趣。跨年晚会这样的大型舞台则是坚实的“主桥”,能承载起完整、沉浸的审美体验。播出后的社交媒体讨论、二次创作与细节解读,更构成了四通八达的“观景平台”与“延伸路网”,让热度与理解得以持续发酵、不断深化。

近年来,戏曲文化传播呈现出丰富的新形态。“戏腔歌曲”的走红,是流行音乐向戏曲借了一缕声韵之魂;戏曲创意秀的兴起,是以当代视听语言为传统表演披上了更炫目的外衣。这些尝试让无数年轻人在不经意间感受到一种“血脉觉醒”,体验到源自文化基因深处的审美共鸣。当越来越多年轻人开始兴致勃勃地讨论“卧鱼”有多美、“鹞子翻身”有多帅、“摔僵尸”有多考验功夫时,一种新的传承已悄然发生。这不是博物馆式的静态保护,而是传统文化在当代社会土壤中充满活力的“自然生长”。年轻人正以自己的方式理解、品读戏曲,赋予它崭新的时代生命。

60多年前,浙江绍剧团的前辈们肩背行囊、步行千里,用汗水筑起一座连接舞台与观众的桥。今天,我们尝试以光纤、算法、视觉特效和交互体验,在数字世界中重新搭建一座桥。桥的材质、形态与速度都已改变,但方向始终如一:让那些美好的中国故事、精湛的中国技艺、动人的中国精神,得以代代相传、生生不息,在每一个时代找到新的知音。这场从“三打白骨精”开始的破圈之旅,只是一个序章。前方,还有更广阔的天地等待我们来探索。

(作者系戏曲编剧、媒体人,B站2025年跨年晚会创意戏曲节目《三打白骨精》编剧、策划)

谈现象——

江棘:信任观众 尊重经典

谈及戏曲改革,人们常陷入“新旧”之辩:是“旧瓶装新酒”,还是“新瓶装旧酒”?却往往忽略了,那坛“旧酒”本身,或许就蕴藏着穿越时空的醇香。

《西游记》作为经典IP,已被酿出太多“新酒”——从周星驰《大话西游》到国产3A游戏《黑神话:悟空》,从“喜人”小品到“浪浪山”传说,无不是对原作结构性的改写与重塑。与这些相比,由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演出的婺剧《三打白骨精》,从故事上看堪称一坛醇熟“旧酒”,然而,自2023年甫一“开坛”,即成惊艳爆款,令很多不熟悉戏曲的年轻观众体会到了开隐藏款盲盒的爽感。更确切地说,这种两小时内遭遇如此高密度惊喜的体验,更像是在开一个层层嵌套的百宝箱,让人恍然发觉,“旧酒”未必不醉人,传统也可以很“酷”。

百宝箱第一层,也是最显见的亮点,当然是绝活。孙悟空、白骨精、金蟾怪的摔跌腾挪、舞棒生风、变脸变装自不必说,就连唐僧也是空翻、旋子、吊毛不遑多让。四柱擎天,全员能打,再加上分身调度、无人机等巧思的点缀,不仅引爆现场,相关视频切片也燃遍全网。这些引人入胜的绝活,本就是《三打白骨精》这坛老酒的核心配方,其中最基础的两款底料,一是猴戏之“打”,二是幻形之“变”。以《西游记》为代表的神魔戏发展史,正是一部与绝活紧密捆绑并不断完善的历史。戏曲绝活可上溯至先秦,至汉代已发展出百戏散乐中的弄丸跳剑、旋盘走索、吞刀吐火、驯兽拟兽、扮装角抵诸艺,既包含“打”之功夫,亦涵盖“变”之幻术。自元明杂剧始,西游戏中便融入了筋斗、耍棍等杂技动作,但无论故事讲述还是绝活运用,都尚未形成系统。元代杨景贤的六本二十四折《西游记》杂剧是当时最完备之作,重点落在师徒四人齐聚的故事线上,至于取经之“难”,仅有女儿国和火焰山两处描写较详。明代百回本小说《西游记》刊行后,西游戏有了稳定的文本依据,白骨精的故事也从宋元《大唐三藏取经诗话》中“白虎精”幻形诱骗的雏形,定型为小说第二十七回的“尸魔三戏唐三藏,圣僧恨逐美猴王”。但直到清乾隆年间的宫廷大戏《昇平宝筏》,“尸魔戏圣僧”才在西游戏中正式占有一席之地。清宫演剧机构南府与昇平署对西游戏的介入与推崇,推动民间表演技艺走向规范与精进,也促进了猴戏绝活的标准化。20世纪初,地方戏百花齐放,猴戏日渐成熟。除杨小楼、郝振基、郑法祥、李万春的京昆《安天会》《花果山》等传世剧目外,徽剧、汉剧、秦腔、川剧等剧种也涌现出一批侧重悟空降妖武打的取经折子戏。20世纪40年代,绍剧猴戏崭露峥嵘,诞生了六龄童主演的连台本戏《西游记》和七龄童编演幕表戏《三打白骨精》。在此基础上,1957年,七龄童与顾锡东整理改编出绍剧《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并于1960年拍成彩色电影,使白骨精这一角色在西游戏中影响力显著提升。至此,阴险狡黠之“变”与刚捷快意之“打”在戏中得以并驾齐驱。

绍剧版以白骨精三次变化为孙悟空的三次打击设下障碍,同时糅合原著第三十二、三十四回内容,将金银角大王之母九尾狐精改为白骨精之母金蟾怪,以金猴归来之“变”,通向终极一“打”。故事与绝活交织辉映,赋予猴戏前所未有的曲折结构与人性深度。此后,包括2023年浙婺版在内,各剧种多以绍剧版为移植蓝本,并纷纷融入藏棍(刀)、喷火、舞幡、滚灯、爬竿、甩发、钻筒等本剧种特色绝活作为调味。2025年底,B站跨年晚会推出融合京剧、秦腔、桂剧、婺剧、川剧、晋剧等多剧种的创意戏曲秀《三打白骨精》,走的正是绝活集锦的路子。短短七八分钟内,呈现数十种绝活,其中如椅子功、变装、吹脸等,原本未必与“三打”一戏直接相关,但主创仍巧妙地将它们分别纳入“打”与“变”两大框架之中。节目尾声,伴随唐僧“各自成佛”的念白,妖魔仙怪以“法身”亮相,其意不言自明:致敬绝活传承,就是致敬经典背后的来时路。

百宝箱的第二层,是经典的通约性与戏剧公共价值的最大化。一方面,经典共识为观演提供了安全感,奠定了最稳定的公共价值基础。剧情耳熟能详,角色深入人心,这大大降低了观众参与的门槛。另一方面,在这个日益原子化的社会中,个体常陷入离散的孤独,剧场中短暂的群体联结因此更显珍贵。戏剧最原初的功能,正是以公共价值来联结、凝聚并建构一个观演共同体。回归经典,回归朴素而深刻的世道人心,既是一种联结,也是一种锚定。抚慰人心的“旧酒”气息,标记着我们每个人的精神故土。

何况,这层百宝箱还附赠一个锦囊:“旧酒”其实并不旧。《三打白骨精》的经典化,恰恰在于其公共价值与时代呼声的精准呼应。浙婺版《三打白骨精》在孙悟空终极一棒即将落下前,有一个不同以往的处理:唐僧厉喝“悟空!”看似要重蹈此前喝止的覆辙,却在短暂停顿后决绝喊出“与我打”,瞬间引发笑泪齐飞、山呼海啸般的喝彩。观众竟然与唐僧深深共情了。长期以来,我们曾做过化身为悟空的英雄梦,也曾在八戒和沙僧身上看见自己的缺陷与平凡,却唯独难以代入唐僧。尤其对年轻一代而言,他们似乎并不愿将唐僧的过错归因于纯粹的误会,也不认为师徒和解便意味着“大团圆”。因为在唐僧身上,人们看到的是“父一代”对“子一代”的不解与隔阂。这比起作为“绝对之恶”化身的白骨精,更能带来切肤之痛。浙婺版《三打白骨精》塑造了一个更年轻、更英武、也更具备自省意识的唐僧形象,有力呼应了当代观众心中“正义不会缺席、善良终该有力”的价值认同。演员楼胜形神兼备的魅力与文武双全的功底固然关键,但我们不妨看得更深一些。“西游”作为一个已全景展开的经典宇宙,同样在不断吸纳当代创作中的“新酒”。如今戏曲中唐僧形象的青春化、正面化转变,正呼应着新大众文艺对传统角色的重塑浪潮。无论是影视剧、网络文学还是动漫游戏,都在赋予经典人物更鲜明的当代气质与精神内核。这是一个重新成长的唐僧,正是这种时代的心理潜流,将唐僧托举为全剧最终的共鸣点。

“旧酒”何以成为百宝箱?其一,立足人与技艺的扎实传承。其二,信任观众、尊重经典。一切跨界融合与视听创新皆不应动摇这一根本。其三,以开放心态理解经典的包容性,主动与时代展开对话。毕竟,那些清冽的“新酒”也在不断训练我们品味“旧酒”的味蕾。《三打白骨精》的火爆,不只源于观众对传统的“识货”,更是经典在与当代人的相互靠近中,实现的一场温暖而有力的“双向奔赴”。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