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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仄中对辽阔永不熄灭的渴望——《涂生姜的女子》读后
来源:《长城》 | 东篱  2026年01月30日09:31

昨夜灯下,读完了杜宇在《长城》2025年第6期上发表的中篇小说《涂生姜的女子》。合上页面,心中弥漫开的不仅仅是惊叹,更是一种沉甸甸的认同。那感觉,仿佛有人用精细的砂纸,缓慢地打磨掉生活表面那层釉彩,露出了底下粗粝而真实的坯体。这让我想起了刘震云,想起他那著名的“一地鸡毛”。但杜宇的叙事,又分明显现着一股属于这个时代的、更为细密而坚韧的力量。

大家都知道,书写“鸡毛蒜皮”需要何等的勇气与智慧。它并非技艺的炫示,而是一种迫近生存本质的凝视。刘震云将小林家那斤“馊豆腐”作为时代的切片,而我们这个时代的气息,或许正凝结在杜宇笔下“稀饭”手中那块辛辣的生姜上——一种用以对抗枯萎的、卑微而执着的偏方。

一、关于日常叙事

刘震云说:“生活是一堆鸡毛,但鸡毛里藏着风”。这“风”,是时代变迁在个体生命里卷起的、无从躲避的涡流。他将显微镜对准了八十年代末的“单位”,让挤公交的汗味、送礼时的窘迫、分房时的算计,成为那代人生存姿态的标本。那是一种被体制与匮乏共同塑造的、充满皱褶的日常。

杜宇的叙事,继承了这种将宏大沉入微末的笔法,却又注入了全新的、属于当下的肌理。当稀饭在厨房的油烟间隙,捏着生姜反复涂抹头皮,“浑身都透着一股辛辣的气息”时,作者捕捉到的已远非一个护发细节。这是一个精妙的隐喻:当代人的焦虑与自救,往往就寄生在这些看似荒谬、实则无奈的日常仪式里。菜价上涨的标签、工资到账的延迟、教育机构发来的成绩分析报告……这些无形的压力,正如生姜那刺激性的汁液,渗透进每一天的毛孔。写她从“不问价”到“习惯性扯下蒜苗上的黄叶”,写她面对五百元车位租金时那句无声的诘问,这些都不是简单的场景还原,而是将经济数字、社会结构压力,精准地转化为了可感可触的生命体验。

杜宇的独特之处在于她的“日常”自带双重视野:既有深入灶台的、温热而琐细的触感,又有抽身其外的、冷静而忧伤地观察。这或许源于作者本身——那个能做出精美蒸饺,也能独自在异国街角漫游的女子。正是这种“入乎其内,出乎其外”的能力,让杜宇的小说中的烟火气,没有沦为庸常的展览,而是成为一种冷静的解剖。我们看到的不是“生活多美好”或“生活多艰辛”的简单论断,而是生命如何在具体而细微的磨损中,慢慢改变其质地与形状。

这种叙事,本身便是一种清醒的智慧。可以说是于烟火氤氲处,聆听时代的沉闷回响。

二、关于人物塑造

刘震云《一地鸡毛》中的小林,是一个理想被“单位”与“菜市场”联手榨干的标本。他的转变轨迹,是一条清晰的时代抛物线。而杜宇的“稀饭”,则呈现了更为复杂幽微的肌理。她并非从“理想青年”滑向“世俗中年”的单向度蜕化,而是在层层叠叠的角色负重(妻子、母亲、女儿、职员)中,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持续的内部分裂与重组。

稀饭劝丈夫接下那份为煤老板立传的活儿,嘴上说着“人家是信任你”,心里盘算的却是女儿的留学基金。这一细节堪称绝妙,它毫不煽情地揭示了一个真相:许多关乎“底线”的内心谈判,其筹码往往是另一份更沉重的爱。稀饭的“俗气”与“算计”,因此裹上了一层悲壮的温柔。这与小林为给孩子入托而送带鱼的行为,在生存哲学上同构,但在情感纬度上更为纠葛。因为女性的牺牲与妥协,常常更紧密地与情感捆绑,从而显得更沉默,也更决绝。

杜宇笔下那些生动的配角——念叨退休金的母亲、为百元补贴欣喜的乡下婆婆——共同构成了一幅广阔的社会谱系图。而最令人心颤的,是作者对亲密关系中“无效沟通”的刻画:稀饭的唠叨消散在丈夫的沉默里,她精心酝酿的温存被一句“别开!”冻结,她试图与女儿亲近的可爱又可笑的举动换来一句“幼稚!”的嘲讽。这并非戏剧性的冲突,而是日复一日的、冰冷的磨损。它道出了现代人,尤其是中年女性,一种深刻的生存孤独:即便身处关系中央,也可能无人真正看见你那正在经历的、缓慢的沉没。这种孤独,比外部的压力更具侵蚀性。作者的笔触如此精准,正因为她懂得,绝望往往发生在最喧闹的餐桌旁,最亲密的卧榻边。

三、关于理想困境

在刘震云的世界里,理想是个体与庞大现实碰撞后,最早破碎的东西。小林的“好日子”理想最终坍缩为“不出事”的生存底线。这是一种带有历史憋闷感的终结。

而杜宇在《涂生姜的女子》中,则呈现了理想在当代的另一种存在形态:它未曾死去,而是像一条地下河,在生活的岩层下艰难而执拗地流淌。稀饭的“理想”具体为女儿的未来,一个需要数百万元资金垫底的、沉重无比的求学计划。于是,理想不再是遥望的星辰,而成了每日菜价、每笔工资、每次职业妥协的终极换算单位。它不再鼓舞人飞翔,而是如同“缰绳”,将人牢固地捆缚于地面,为之劳役。

这正是杜宇小说思想性的深邃之处。作者揭示了理想主义的悖论:我们以爱的名义,为自己锻造了现实的枷锁;我们为守护一个“未来”,而深深嵌入当下所有的琐碎与不堪。稀饭的“涂生姜”“高架桥下奔逃”,都是这具枷锁下的细微挣扎。

然而,作家没有让故事沉入虚无。那个结尾——稀饭在沉重的夜色里,第一次发现“天上的云朵”——这是神来之笔。这并非光明的尾巴,而是一丝裂隙,一次短暂的“出神”。它证明了,即便生命被“缰绳”深深勒进皮肉,人对美、对辽阔、对超越性的微弱感知,依然没有被彻底磨灭。这种“在重压下依然保持的一丝知觉”,是生命尊严最后的火种。它与刘震云笔下那只“顽强飞翔的苍蝇”遥相呼应,共同构成了中国普通人在不同时代背景下,那种“苦熬的韧性”的美学写照。

杜宇的《涂生姜的女子》,无疑是与刘震云《一地鸡毛》传统的深刻对话。两个作者都坚信,时代的真相藏匿于最不起眼的日常尘埃之中。刘震云以冷峻的幽默,写出了体制对人的格式化;杜宇则以沉郁的细腻,写出了资本与情感双重逻辑下,个体生命的“缰绳化”过程。

我说赞叹,赞的正是这份直面沉郁、解析沉郁、却又不被沉郁所吞噬的笔力。这部小说之所以有分量,正是因为它超越了单纯的“像生活”,而达到了“解剖生活”的思想高度。它让读者在“稀饭”那充满姜味的身影里辨认出自己,也辨认出这个时代的某种集体心境。这绝非“俗气”的分析,而是深刻的共情与清醒的洞察。

如果说刘震云让我们看到,生活如何变成一堆扫不尽的“鸡毛”;那么杜宇的小说则让我们感受到,生命本身如何成为一种需要默默承受的“缰绳”。前者是外部的纷乱,后者是内化的束缚。杜宇的贡献在于,将这种现实关怀,注入了鲜明的女性视角与当下性,让“稀饭”的焦虑、妥协与那刹那的“望云”,成为了我们这个时代一份重要的心灵证词。

期待杜宇继续用这双既能揉捏面团、也能抚摸时代脉搏的手,写下更多这样深沉而有力的作品。因为记录下这“一地鸡毛”与“生命之缰”,本身就是一种反抗,一种在逼仄中对辽阔永不熄灭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