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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2026年第1期|钱幸:短篇小说(节选)
来源:《牡丹》2026年第1期 | 钱幸  2026年02月09日08:03

【编者按】

本期推荐刚刚斩获“华语青年作家奖”的年轻小说家钱幸,短篇小说《有凤来仪》为读者提供了一种沉浸式的思考体验,在小说文本迷宫中与他人、与自我、与时代对话的可能性。

一 

秦攀坐在赵有凤车里抽烟。他说不是第一回抽,但是他一路吭吭吭,把烟喷出来,整个车云遮雾罩。赵有凤急刹车,把烟从他口中拔出来,黑色指甲盖上下一合,掐灭了。

秦攀还在咳嗽,再给我支。赵有凤说,可不能惯着你,你妈都把我看成什么人了,你妈自来就防我。没教你离我远点?

秦攀笑道,没呢。赵有凤哼一声,她不懂装懂,觉得了解我,觉得我在表演。我才没有表演,要说表演也是她在表演——演贤妻良母,谁稀罕呀,你爸还不是偷了?吃过的盐比出的汗还多,这个道理都不懂……

小姨——赵有凤到底有过多少男朋友?秦攀和表弟以小见大、管中窥豹地猜过:五个?十个?露面的,电话的,微信的……她出门有护法的,逛街有买单的。一年到头,都是花期。但谁会娶她?她好像不在意,用秦母的话讲,她粗俗,乃至庸俗。当然了,粗就有粗的爽气和痛快,俗也有俗的趣味和平易。

多年前,有一天,秦攀放学回家。他家客厅屏风后,赵有凤一身清凉吊带,横陈沙发。一头是铺开的茂密黑发,一头是点点丹红的脚指甲。见秦攀进来,也没起,目光绳子一样抽打着,叫道,吆,长高了呀,一口笑喷出来。她摸了一把秦攀的腰,手从他腰又捋到肩头,说,哎呀,大小伙子了。

其实秦攀一直没怎么见过她。他知道有这么个小姨,是通过她不时寄来的明信片和照片。她好像生活在另外一种被折叠起来的空间中。那是秦母营造的那个叫作“家”致密空间中的一道裂缝。每一次明信片来袭,就是那道裂缝在生长。

秦攀甚至怀疑,小姨在偷偷轰炸秦母地盘。秦母随手翻看一下,就把它们跟土豆皮一块拨进垃圾箱。但秦攀也发现秦母一边把她朋友圈屏蔽,一边集中时间偷看。

表弟是二姨家的。一见秦攀就秀,说手上那块46毫米精细磨砂精钢表壳的手表——是小姨一回国就送他表,还顺道开着保时捷,载他绕学校里兜了一圈。这一圈势力极大,第二天,不少姑娘都“倒插门”要跟表弟说话。

秦攀的二姨没捞着(童安话:有幸)见到儿子的光荣。生儿子时,难产而亡,表弟成长的环境就没有秦攀那么紧张,做父亲的,总是粗粗拉拉,随随便便。只有小姨会把车借给表弟。当时她的车还是辆桑塔纳。表弟偷偷开,撞了。气囊前后左右将表弟围着,救下一命,除了角膜,倒是毫发无损。送医院及时,表弟的角膜换好了。

赵有凤打趣,说自从表弟换了角膜后,只认识美女、有钱人,保不准换上的是狗的角膜。当时赵有凤正约秦攀“两口子”在日料馆吃饭、她穿着细窄短裙,从大腿中部就荡开了,棕色小细跟敲打着高脚凳。伴着那声音,秦攀女朋友蹙眉不止。秦攀给女朋友眼色,叫她开口。于是,女朋友懵懂地抬起目光,问什么狗的?

赵有凤叼着吸管,一支烟在她手指间玩单双杠,她说,有关系吗?女朋友说,只是好奇啊。赵有凤笑笑,你喜欢什么狗?女朋友说,我家养了一只泰迪。

赵有凤说,对了,就是泰迪的。

那顿饭本来是正在进行时,很快变成了过去完成时。工作人员表演了火炬牛排,一阵烈火哄哄烧起来时,赵有凤嗷嗷叫着,扬脚一踢,整个人从高脚凳上脱落下来,两截腿在空中交叠,她也不起,仰面在地,哈哈大笑。

女朋友忙里偷闲瞪了秦攀一眼,两个人扶起赵有凤。赵有凤已换上花颜悦色。嗨,她道,瞧我这没见过世面的,枫叶国没有这些劳什子。

那天晚上,女朋友反馈意见,她不喜欢赵有凤,嫌秦攀跟赵有凤走得太近,而那赵有凤——瞎子都能看出来不是啥正经人。秦攀生气了,指责女朋友龌龊、思想变态。说女朋友就是嫉妒,就是嫉妒别的女人漂亮、优雅、有钱。

女朋友喊,那我们就分手!秦攀也喊,分就分,离了你还不行了吗!

人说狠话是有惯性的,秦攀说过就后悔。他喜欢女朋友,可说出的话像嫁出去的姑娘,收回是一件有伤尊严的事情。何况,离了谁,生活都是一样过。秦攀的父母就在践行这一点。基因以记忆的方式,流淌在秦攀身上。比如,秦父出轨后,秦母是唯一在家族中装傻充愣维持现状的。亲人们默契地死死捂住她的眼睛。只有赵有凤不讳疾忌医,跑来跟秦攀妈妈说,有一就会有二,偷过腥的男人是戒不了的,你跟他离,或者,你也去找个!秦母当众手发颤,声发抖,说这辈子再不要跟赵有凤讲话了。

赵有凤是大家给搡出来的,因为秦母拎起酒瓶,要砸她。

赵有凤抓住门框,冲里面喊:赵有芹!你就继续装吧,我祝你孤独终老,拿个贞节牌坊,给你家秦攀混个仕途,你以为你在明朝呢,你晚生三百年呐!

二 

秦攀毕业后,日子过得浑噩,好像谷水河与黄河接壤那块,泥沙俱下的。

秦母一天两个电话,朝与暮,如期而至。先指责秦父行径,再谈表弟的步步为营,听上去似乎秦父已经猪狗不如,而表弟只差一个炮能攻占童安了。这些都是母亲例行的旁敲侧击。秦母希望秦攀好,但秦攀就是好不了。不是不想好,是想好却没有动力好。他把自己的懒惰推给基因。秦母就无可奈何了。

秦父恶劣在,他出轨于秦攀姥姥刚生病时。秦攀是最早知道的。当时他正好回家,秦母在医院守夜。而似乎无事一身轻的秦父,竟凌晨才回。甫一进门,被酒水酱红又被欲望抑黑的脸,映着屋里影影绰绰的光。秦攀坐在秦父常坐的沙发上,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放下钥匙,蹑手蹑脚走来。秦父抬起目光,瞧清楚了,步子稳多了,身子也挺拔起来:我当是你妈等我呢,原来是你小子死回家了!

秦攀鬼笑,我都看见你俩了。秦父眼神立刻聚光了,来回睃着屋里,知道别乱说!秦攀脸上先是正色,继而慢慢地放出一丝一缕的笑,老爸,你这么容易就被诈?秦父啪一掌拍在秦攀肩膀上,你小子行啊,敢跟你爹叫板了?

姥姥的病情很持久也很缓慢,这种缓慢挺折磨人的。有时候秦攀甚至不愿意回家去面对这种折磨。明明一开始是浓郁的亲情,到后来浓郁变得稀薄,好像干饭变作了稀饭,稀饭也慢慢发馊了——他实在不想看到那种残忍的变质。

那年春节,全家人天南海北的都回来了,看着拉尿都在床上、彻底失去了体面的姥姥,家里凝结出一种坚硬的、悲哀的团圆。

赵有凤据说是从国外赶回来的。姥姥望着身后这一堆人,这些从她身体里开枝散叶出来的子孙,耗尽了她一生的心力。如今,她的生命缩成一团,像干巴巴的木桩。嘴变成一个龟裂的火山口,声音颤抖着跳出来:来了啊。

他们答,来了。

她说,就那些事儿,有芹跟有凤,就那些事儿,知道不?

秦母接着喊,知道了。

姥姥说,有凤啊,我们该(童安话:欠)你的,我该你的,知道不?

赵有凤喊,别说了,几辈子前的事儿了,谁还记得这个!

姥姥又从男眷里睃了一睃,目光转过了秦攀,又转到秦父脸上。火山口继续颤动,身体也引发一阵颤簌,几个咳嗽连串倒出来,咳咳咳……我也是该你的。她又一次陷入了纯净的睡眠中。

姥姥说出这话时,还以为自己行将就木了——她又活了好多年。

那天,赵有凤就住在秦家。换上皮裙和紧身毛衣,坐在餐桌旁嗑瓜子。秦母正和面,其力道将桌子震得一晃一晃,搭成一堆的瓜子皮散开了,赵有凤伸手又将其归拢。姊妹两个都严肃认真地对待着手头的事情。

钟表响了,夜里八点。秦母低声道,明儿把这水饺给老太太送去,也不知道吃了这顿还有没有下顿了。泪虚拢在眶上,似乎即刻飞窜。赵有凤又嗑开一粒,舌头一舔,咬碎了,早死早托生呢,要我说,我都不要活那么久,就光光彩彩的,截住老眉磕茬眼的时候。秦母觑她一眼,嘴皮一抬,似乎有一堆话堵着,却见秦父从屋里出来,穿好了大衣,正换鞋。

秦母问,你干什么去?秦父没抬头,我出门啊。秦母说,你今天不能出门。秦父说,我哪天都能出门,爱何时便何时。秦母把面皮摔在案板上,赵有凤蹙眉。秦母高声叫,你就不能出去。

秦攀忙来打掩护说,我带我爸修车去。秦母举起擀面杖,往桌子上一掷,赵有凤堆成坟冢似的瓜子皮扬翻了。她脸往下耷拉,赵有芹,你拿我撒什么恶气!她擦去皮裙沾上的面粉,轻轻拨弄了长发,抓起皮包和大衣,抢在秦父和秦攀前面走出去,门咣当一声,很响亮地扣合了。

秦攀撵出来,先叫:小姨!但她不回头,大步流星地走向车位,钻入驾驶室。秦攀又叫,小姨,小姨!还是不理。敞篷车呜呜呜摩擦着地面。秦攀在后面追,喂——小姨!接着,他喊,赵有凤,赵有凤!车速给小区拐弯处一只狗掣肘了。秦攀的手往车门框一上劲,整个人掼进了副驾驶。

滚!赵有凤是你叫的?

秦攀说,我叫别的你倒答应啊?你生什么气啊!赵有凤笑,笑容边缘剌出浅浅的皱纹。她说,烦死了,我最讨厌居家生活,也不知道你妈怎么受住的。整天做了这顿,考虑那顿,天天就知道一日三餐。她就跟拘押在厨房似的。

秦攀说,不考虑一日三餐,咱们吃什么喝什么?赵有凤说,不吃不喝也能过个七八十日,我减肥的时候就试过的。秦攀笑,小姨你还用减肥?赵有凤说,别没大没小的。今天晦气!快,给我讲讲你的事儿。秦攀说,从什么开始?赵有凤把车开出了小区,熄灭在门口的绿化带。把身体软软地卧在车座里,以一副墨镜对着秦攀,想从哪就从哪。

秦攀想了想,也把自己窝进真皮座椅。他开始回忆,说小时候他就得到了浩荡的宠爱;说觉得人生啊特无聊,就是一直看父母假装正经又没天大的本事;说因为老爹混下了钱,他就如鱼得水成了一名职业混混;说他怎么谈恋爱又失恋,又苦笑说起最近女朋友连夜跟他分手;说秦父跟秦母怎么凑合过日子,让他对婚姻建立了一种极度的不信任。有很长一段时间,从他的童年迈向青年,他都认为婚姻是一种强制行为,巩固作为社会组织的最小管理单位。

赵有凤附和地拍起大腿,对,我看这个家就你明智!她不知从哪儿变出一瓶指甲油,长长的睫毛壁画似的垂下,拧开盖子夹在小指和无名指中间,惬意地涂起指甲,两只手片刻就成了墨绿色。她眼睛定定地,一会垂下,一会凝视着前挡玻璃。一束夕阳水样儿灌下来。她锁骨上两块绿洲样儿的凹陷就盛满了金黄。她忽然抬起头来一笑,丝毫不回避抬头纹一波一波漾起,很残酷地把精细妆容下的她推向了她应该在的年纪。这一刻,老去的阳光把她照出了原形。

她叹口气,秦攀,你跟你爸长得真像。秦攀笑,姨,你跟我妈可真不像。

赵有凤的手颤了一下,只是一下。她瞬间敛好笑容,收起指甲油。左手还在空气中煽动着,右手已经捏着方向盘启动了。直到他们转过了三个街口,秦攀才发现,前车车牌是自家的。

他们看着秦父从车里出来,上了楼。

几分钟前,秦攀还在担心,毕竟秦父的出轨行为很明显了:秦母早就查出了开房记录,但对象是谁,还没捉奸在床。现在,秦父把车停到了姥姥住的医院,秦攀内心稍有平缓,看来想错了,老爹还是孝顺,心里有秦母,至少知道分寸。但赵有凤没说话,她借着路灯端详着新涂的指甲,左一摇,右一扇,怡然自得的样子。她的手指并不细腻,关节粗大,是操劳的手。奇怪了,她还用操劳什么?

香水味很鬼魅地沿着骨缝一丝一缕地贴着她。秦攀问:你在加拿大首都工作吗?赵有凤一怔,嗯了一声,继续摆弄着指甲。秦攀又问,做什么呢?赵有凤笑说,做贸易,买来卖去的。怎么,你还感兴趣?秦攀说,多伦多生意好做吗?有唐人街吗?赵有凤说,还不错的,我住的那片离唐人街近得很。好了,不聊闲话了,兔子已出洞。

……

(本文为节选,完整作品请阅读《牡丹》2026年1期首读)

【作者简介:钱幸,200余万字小说见于《收获》《十月》《中国作家》《青年作家》《天涯》《小说月报》《小说选刊》《中篇小说选刊》《新华文摘》等刊,山东省作协签约作家,入选鲁迅文学院第五届“培根工程”。作品获“华语青年作家奖”“泰山文艺奖”“澳门文学奖”等,小说集入选“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已出版长篇小说《危险辩护》《何人到白云》,小说集《冷静期》《二十一日酉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