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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出矣,爝火不息——1979年11月20日罗章龙致萧三的一封信
来源:文艺报 | 韩旭  2026年01月29日08:17

罗章龙致萧三信件手稿 中国现代文学馆 藏

2025年,笔者在整理萧三家属捐赠给中国现代文学馆的一批文学资料时,发现了一封抬头、落款均为英文的书信。阅读信件内容及查阅已有资料,结合笔迹、信纸批号等信息,可以确认这是1979年罗章龙(罗仲言)致萧三的亲笔信。萧三、罗章龙与毛泽东是湖南省第一师范学校的同窗好友,彼此感情深厚,青年时代曾携手投身中国革命,两人均是毛泽东参与发起的新民学会的最初成员。1979年,两人都已年届八十,虽“廉颇老矣”,但仍关心时事,笔耕不辍。这封新发现的信件记录了他们在文学活动上的一些情况,也勾连起二人早年间的人事,具有较强的史料价值,值得仔细释读。除此之外,书信雅正的措辞与真挚的情感,亦十分动人。现将全信内容抄录如下:

Emi Evo:

阅人民画报十一期看到您俩写的:“幻想和现实”情文并妙,令人神往,仿佛重读Goethe:Dichtung und Wahrheit*,感到欣慰!

上周又奉到二函,获悉近周参加四次文大会情况,精神极佳,良慰于怀。

亢斋汗漫游诗话与新民学会回忆承兄不吝指正多处,足见兄长护我情深,感谢之至。

此等文字均属过眼浮云,未合时宜,兄如认为尚有可看之处,以后当将亢斋:《大革命时代史诗》一束抄写呈政,以博一桀。

庄生云:“日月出矣,爝火不息”,此之谓也。

朔风正厉,诸维珍摄,盼便中时赐箴言与教诲示我周行。

敬问

双安!

Leo Dragoner

79.11.20晚

*为笔者添注,原信德语用红笔书写,中文意为“歌德《诗与真》”。

埃弥·萧(Emi Siao)是萧三的英文名,Evo则很可能是萧三夫人叶华的英文名耶娃(Eva)的笔误。Leo Dragoner此前虽未见,但从英文音、意的两重对应不难推断此系罗章龙的来信。Dragoner有龙之意,Leo则为姓氏罗的音译,早年均有出国经历且联系密切的二人对英文称呼想必心照不宣。有趣的是,馆藏的数封罗章龙致萧三书信中,罗均以“仲言”自称,称呼萧三则为“子暲兄长”或“肖老”,仅有书写时间最早的这封书信使用了二人的英文名。罗章龙1979年奉调北京,与萧三恢复正常的书信往来应是此前不久的事情。

罗章龙信中提到的《幻想和现实》一文发表在《人民画报》1979年第11期,单独署名为叶华。这篇文章的副标题是《中国末代皇帝溥仪印象记》,记述了叶华因缘际会见到溥仪,“童年时代围绕着我的神秘的童话的光环合拢”的故事。需要指出的是,文末特意注明了“本文用德文写成,并由作者本人译成中文”,但罗章龙信中仍认为这是萧三与叶华“您俩”合作完成,可能是因为觉得萧三对这篇文章进行过润色。谈到读后感时,罗章龙还用了德文的“歌德《诗与真》”来进行类比。《诗与真》是歌德晚年创作的自传作品,除了介绍他从出生起到前往魏玛宫廷任职的人生经历,还特别强调虚构与真实的辩证关系。叶华发表作品时的人生阶段、文章的内容乃至标题都与歌德想要表达的思想内核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罗章龙有此联想并不奇怪。

这封信中提到的有关萧三最重要的文学活动即是他“近周参加四次文大会”——即中国文学艺术工作者第四次代表大会之事。第四次文代会是“迎接新时期文艺的春天”的一次重要会议,于1979年10月30日开幕,11月16日闭幕,党和国家领导人叶剑英、邓小平、李先念等出席了开幕式。参加此次文代会的萧三,因为腰直不起来而坐着轮椅,给许多参会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11月4日,萧三上台发言时老泪纵横,随后支撑身体站了起来,当场朗诵了一首他写的七律,意在“歌颂今天”,引起现场热烈的掌声,作家屠岸也在追忆文章中认为“萧三的讲话代表了当时绝大多数文艺工作者的心情”。想必萧三给老友的信里作了相当振奋的描述,罗章龙才会由衷地为他感到欣慰和高兴。

随后,罗章龙在信中谈到了他晚年回忆录式的文学创作——《亢斋汗漫游诗话》和“新民学会回忆”。作为中国共产党创立初期的亲历者及中共早期革命活动家,罗章龙回忆文章的历史价值自不必多说。《亢斋汗漫游诗话》自1979年开始发表于《湘江文艺》第11期,并一直连载到1981年,至少写了七篇。罗章龙在这些文章中除披露了毛泽东早年求学、交友的历史事实外,还记述了他与李大钊、石评梅、高君宇等人的交往,其中转述的一些不为人知的历史细节,如李大钊对陈独秀诗艺的评价也颇有价值。在馆藏的另一封1979年12月28日罗章龙致萧三的信中,罗章龙还写到“我近来生活杂乱无序,前呈诗话拙稿不妥处甚多。盼兄多批评赐教”。这里的“前呈诗话”也应是“亢斋”系列的诗稿。“亢斋”全称“亢慕义斋”。现实所在地为五四时期的北京大学西斋,是当年的马克思学说研究会及中共北方区劳动组合书记部办公处。“汗漫游”则典出《淮南子·道应训》,泛指远至天涯的逍遥漫游。罗章龙取这个名字,一是表明了诗话的历史特性,二也是想要表现青年时代作诗时意气风发、无拘无束的状态。之所以在信中说“此等文字均属过眼浮云”和“未合时宜”,既是一种谦辞,也确实是感叹于岁月流逝,当年的人事如浮云般聚散,罗章龙萧三这一代人也迎来了“告别革命”的时代。

罗章龙信中特别提到的要“抄写呈政”萧三的“亢斋:《大革命时代史诗》一束”,应是指后来以《纪念大革命时期诸英烈诗》为题收入《椿园诗草》一书中的组诗,共58首。《椿园诗草》是罗章龙晚年出版的旧体诗诗集,按照作诗地点命名收录,有青年时代“见证历史”的旧作,也有晚年回忆、交游的新作,大多为叙事体裁,时间地点准确,因此具有较强的历史价值。《纪念大革命时期诸英烈诗》的首篇即是《忆守常》,追忆了自己在北京和李大钊共同发起组织北京共产主义小组的点滴,诗中提到的“沙滩东畔路”“伫望红楼路”显然是在当下的北京对过去自己在北京大学经历的回望,也符合1979年罗章龙调来北京后寻访旧友、故地重游的心境。这组诗大多是对牺牲的革命战友的追怀,不少直接以人名为诗题,如《伦克忠》《张春木》《怀向警予》《汪寿华》等,也收入罗章龙早年的旧作如1929年的《彭湃》、1931年的《悼恽代英》、1939年的《方志敏将军歌》等。罗章龙最初将其命名为“史诗”,或许并非出于题材的考量,而是取其所包含的英雄叙事、庄严历史之意,有立此存照的意味。至于“以博一桀”,自然也是谦辞。萧三看到这些记述故人的诗稿,倘若微笑,大概也是欣慰于一代革命者们为之献身的崇高目标终于成为现实。

信中提到的另一作品“新民学会回忆录”,后发表时题为《回忆新民学会(由湖南到北京)》,最初在《党史研究资料》1979年第10期上刊登,后收入中国革命博物馆和湖南省博物馆联合编纂的《新民学会资料》一书。该文不仅回忆了“二十八画生”的“征友启事”、青年毛泽东和他的多次谈话内容、新民学会成立前后的活动情况,还首次提供了毛泽东在1918年春为罗章龙送行时所写的诗歌全文。同为新民学会的最早一批会员,罗章龙和萧三对保存有关史料都相当重视,曾担任萧三秘书的高陶老师新近捐赠的一批有关萧三的资料显示,早在1977年6月,萧三就把写作“新民学会”一章的任务交给了她。罗章龙信中所写的“不吝指正多处”,显然也是认为萧三同为历史亲历者之一,可以互相提醒,纠正文中一些因年代久远、记忆模糊而导致的错漏。

值得注意的是,罗章龙与萧三其实都是1896年生人,罗章龙仅比萧三小一个月,在往来书信中却始终以极为谦和的姿态称呼萧三为“兄长”或“肖老”,并反复用典雅的文言辞令表示自己希望得到教诲。在1979年11月20日的这封信的末尾,他还援引《庄子·逍遥游》中的语句“日月出矣,爝火不息”来表示自己与萧三之间学识涵养的差距。罗章龙将萧三比为日月,自比为爝火,既有谦敬自抑之意,却也有“虽知己微,仍愿尽力”的执着与坚持不懈。“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激励罗章龙那一代“新青年”“只是向上走”的话语,在他们耄耋之年仍闪耀着不息的光芒。正如罗章龙在《椿园诗草》扉页题写的诗句“笔底波澜三百篇,殷忧二万八千天。漫山红叶秋容健,喜见黄花岁晚妍”,纵使已是“红叶”“黄花”,仍有一派明艳秋光——罗章龙仍在坚持写作,并始终以昂扬向上的精神面貌面对着人生。

罗章龙和萧三一样,既是早期“站在最前列”的革命者,也是同时受过中西、新旧教育,在传统文学与新文学的共同滋养下长大的民国知识分子。他们的书信往来仍保持着古代温润典雅的传统,寥寥几笔便可见学识与修养。岁月浮沉,故人飘零,但终其一生,二人也未曾改变对文学的热爱——罗章龙在“弄潮”之后更名罗仲言,成为先后执教多所名校的学者,萧三更是历经磨难也始终不改诗人的品格。通过释读这封四十余年前罗章龙写给萧三的书信,可以窥见二人从青年时代就结下的真挚友谊,也让我们对历史生出一份由衷的敬畏。“日月出矣,爝火不息”,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阅读前辈的文字,何尝不是一种“赐箴言与教诲,示我周行”?

(作者单位:中国现代文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