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更生:写小说是捕风
在几年前出门不便利的日子里我总看新闻,白天看分手情侣被困在家里,晚上看一队大象由南北上。那段日子里,这队大象是唯一能让我喘口气的新闻。我看得入迷,它们一路夜行,时而相拥而眠,时而闯入农户家吃东西。有时它们走得顺利,有时候它们掉进坑里。这一路我为它们担忧,为它们雀跃,为它们欣喜。
《在我们离婚这一天》的背景就是在那段围困的日子,每天过得很相似。我心想,要是有一对夫妻反复想要离婚而不能,会发生什么呢?于是动心起念开始写。这对看似般配、实则错得厉害的年轻夫妻,到底为什么相爱,又为什么要分手,他们掉进循环,反复离婚失败会不会让他们的生活露出真相?
这对都市里常见的光鲜怨偶,两个聪明人争强也好胜,日子过得一塌糊涂。为结婚削足适履,践行所有相爱仪式,保持恋爱的甜蜜假象,却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等到日子过不下去,他们觉得是婚姻出了问题。婚姻当然有婚姻的问题,但麻烦的是他们各自的人生——两位爱情精算师过于理性,平等得斩钉截铁,把原本稀薄的好感运算成婚姻后却难以为继。
这不只是他们的问题,以前的人只是惧怕婚姻,现代人连爱情和婚姻同时惧怕。我听过一句很棒的话,“我们见到旗在动,其实不是,是风在动。”不用我说,大家也知道时代氛围古怪,气压偏低,但现代人对爱严防死守,确实也古怪。
身体受困至极,心灵受困的真相才展露出来——理性崩坏,但人们反复做题求优解。写小说想要描绘的当然是风,但写出来却只是旗。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我觉得恐惧像口水缸,黝黑的水面深不见底,我们太害怕了,用尽全力捂紧盖子,恨不得全身压上去,不让恐惧冒头;当我们打开盖子,会发现水面平静,水下皆空,真正让人疲累的是我们捂盖子的力。
一步错,步步错,人生被卡得动弹不得,这两个聪明人把日子过坏了,可是这也怪他们,他们只是想过好日子的人。在反复争吵和离婚中,他们试图找出一丝温情,一丝眷念,一丝柔情——没有,程式化的爱情流程里没有感受。思嘉有些许义气,在邪火燃烧的时候还能不开车撞死耀明。耀明是理性的极致,人生和履历一样光鲜刻板,这是大家对人生赢家的想象。可是他缺少人性,为解题可进可退,最终走到杀人的地步。
写小说是终归是游戏,这次我玩得很开心。他们的人生被我反复推演逼至绝境,吵架、追车、杀人,因离婚而起,因杀人而至。小说之外的我感到安全,写小说的人如此,看小说的人也如是。
反而是那队大象让我久久不能忘怀。有句谚语说大象从不忘记。它们结伴而行,彼此照顾,行路、玩耍、吃饭、睡觉,它们比人活得自然。那时我记得有新闻直播,上千万人在家注视这队大象,在人们静止的时刻,它们出现在城市里。那种温情又魔幻的感觉我忘不掉。
我的理智失效,关于那段时间,还来不及梳理,于是将模糊的感受写成故事。有几次,我试图给大象找到更合适的解释——它们与循环到底有何关系?我努力了,但最终也没有做到。很多复杂的感受无法汇总,强行给出“因为”与“所以”过于生硬。于是把它们生硬地留在了故事里。
写小说是捕风,都是虚空。关于风,我并没有答案,只是试图去描绘风的形状。小说于我是通过自身的震动捕捉风的方向。那几年的日子穿过我,在心里留下小小一块空白,我来不及填补,只是那片空白里始终有一群可爱的大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