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马行空——铜奔马的文明回响
铜奔马 甘肃省博物馆 藏
在中国大地上，无论是出入空港驿站，还是徜徉于名胜古迹，一个醒目的标志总能映入眼帘：圆环之内，一匹骏马三足凌空，一足轻踏飞鸟之上，奔腾之势跃然眼前。这就是中国的旅游标志，而它的原型，正是现藏于甘肃省博物馆的国宝级文物——铜奔马，它是一匹真正“举世闻名”的马。
铜奔马通长45厘米，高34.5厘米，宽13.1厘米，重7.3千克，1969年出土于甘肃武威雷台汉墓，是该墓葬出土铜车马仪仗队中的一匹。作为我国青铜艺术的巅峰之作，它造型奔放，构思巧妙，铸造精湛，令人过目不忘。从侧面看，只见它三足腾空而起，右后蹄稳稳踏于飞鸟之上，马与鸟的塑造皆秉持高度写实的艺术手法，将生命的张力凝固于青铜之中。工匠精准撷取了奔马飞驰过程中马蹄轻掠飞鸟背部的刹那，飞鸟回首惊顾间，骏马身影已超闪而过。二者速度的对比，将奔马的神速具象化，古代工匠的想象力与创造力着实令人惊叹。然而当你正面看它时，却能看到它歪头咧嘴的模样，与英武雄健的侧面形象形成鲜明对比。这一丑萌的形象近年来收获了不少年轻粉丝的心，让古老的铜奔马变成了流量明星。
有意思的是，铜奔马在奔跑时的姿势看起来有些特别，有点像我们现实生活中常说的同手同脚——“顺拐”。难道铜奔马是一匹顺拐的马吗？其实并非如此，这种特殊的步伐名叫对侧步。同侧双足同步进退、两侧交替前行，正是汉代河西特种良马经训练而成的独特奔跑姿态。汉武帝时期，为保障战备与交通之需，从西域引入良种马与西北本土马杂交，培育出躯体适中、肌肉健壮、性格坚毅、吃苦耐劳且兼具力量与速度的河西特种良马，河西地区由此成为当时最重要的养马基地。随着丝绸之路的日益繁荣，为适配长途骑乘、减轻颠簸之苦，先民们对马匹进行专项调教，使其习得左右摆动的对侧快步。经世代选育，这一优良基因已然刻入马的DNA。当地进而培育出无需调教便能够自然走出对侧步的良马品种。这一遗传性状至今仍是河西地区选留种公马的重要标准。正因如此，铜奔马恰恰反映了不同地区的文化和文明的深度融合，是丝绸之路文明互鉴的生动见证。铜奔马也因其完美复刻了汉代优种马的体态骨相与生理特征，而被学界公认为河西特种良马的范式。
在艺术表达与工艺设计上，铜奔马的创作堪称神来之笔。作品全身着力点仅集中于右后蹄所踏的飞鸟之上，既表现了马奔跑中的姿态，又彰显了马之迅疾，同时利用鸟展开的双翅，恰好起到了平衡支撑的作用，十分准确地把握了力学原理。研究人员采用X射线金属探伤技术，发现马右后腿踝关节内有一呈“ ”形的深色阴影。也就是说，在铸造马腿时，预先在陶范内放入“ ”形铁构件，再浇筑铜液铸成马腿，就好比给铜奔马安上了“铁骨头”，此举可以有效强化铜奔马腿部的支撑力。此外，还在马的腿根、踝关节、蹄足等受力处专门做了加入铁芯的特殊处理，使铜奔马获得最佳支撑效果，令这匹马以一足掠踏飞鸟之上的造型历经一千多年。这种设计既保证了器物的稳固性，又赋予其浪漫主义的审美意蕴，尽显古代工匠的非凡智慧。在我国古代表现奔马的艺术作品中，铜奔马无疑是独树一帜的佼佼者。
你一定很好奇，这匹卓尔不凡的马，脚下所踩的鸟是什么鸟呢？这也关联到文物的命名争议。从外形看，这只鸟的尾羽平齐，并无分叉，头颈灵活，可反顾180度，显然具备鹰隼类猛禽的特征。特别是鸟尾处有凹窝，或许是猎鹰尾部系铃的特征。这种猎鹰在西北地区多见，常与骑猎者相伴。当然，学界还有很多不同说法，如飞燕、乌鸦、龙雀、飞鹰、鹰鹞等，进而对文物提出许多不同命名，其中流传最广的便是“马踏飞燕”。但这一名称虽生动易记，且具备浪漫主义色彩，却与器物实际特征存在偏差。因此，时至今日，我们仍称呼它为“铜奔马”，这一名称依据文物定名规范，高度概括了文物的质地——“铜”、形态——“奔”、形象——“马”等核心要素，简洁明快且避免歧义，自使用以来已获得国内外学界与公众的广泛认可。
鲜为人知的是，这匹“卓绝千古的天马”，在重见天日之初曾险些沦为废品。1969年10月，武威县（今武威市凉州区）新鲜人民公社的群众在雷台西南挖防空洞时，偶然打通了一座古墓葬，发现了包括铜奔马在内的大批文物。队干部当即用麻袋将文物装运入库。因当时生产队两匹耕马不久前死亡，于是有村民提议将文物变卖换钱买马。
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没多久，雷台下面挖出“金马驹子”的消息不胫而走。当时文化馆负责宣传兼管文物的干部党寿山先生得知后，亲赴现场反复动员，明确告知群众“文物是国家财产，不可变卖损坏”，并迅速向上级反映。不久后，甘肃省博物馆派人员对墓葬进行系统性清理。这座墓葬为带有封土与墓道的多室砖券墓，虽在历史上曾遭两次盗掘，但仍出土遗物231件，其中铜制器物171件。最受瞩目的当属成组的铜车马仪仗俑队，包含45件铜俑、39件铜马、14件铜车与1件铜牛，铜奔马便是这支仪仗队中的一件。经专家考证，该墓葬年代为东汉晚期，是研究汉代丧葬制度、手工业水平与社会风貌的珍贵实物资料。
铜奔马的声名远播，离不开郭沫若先生的慧眼识珠。1971年，郭沫若偕夫人于立群陪同柬埔寨宾努首相代表团访问西北时，专程参观甘肃省博物馆，见到铜奔马后不禁惊叹：“天马行空，独来独往，就是拿到世界上去，都是一流的艺术珍品。”在他的提议下，铜奔马随后亮相故宫博物院举办的文物展览，一经展出，便轰动学界与社会。此后，铜奔马作为中国文化的代表性文物，先后赴法、英、日、美等12个国家巡回展出，惊艳了全世界。郭沫若欣然挥毫写下“四海盛赞铜奔马，人人争说金缕衣”的诗句，定格了它的文化影响力。铜奔马因蕴含“天马行空、飞奔绝尘”的精神意境，于1983年被正式确定为中国旅游标志，成为向世界传播中国文化、弘扬中国精神的文化使者。2002年铜奔马被列入首批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目录。
铜奔马重见天日至今50余年来，鉴赏和评论铜奔马的文化现象从未停止，铜奔马的年代、命名，以及墓主人身份、足下之鸟的种类等问题仍多有争议。铜奔马作为中国古代代表性艺术品为世人所公认，它的艺术美，来自足踏飞鸟的奇妙构想，也来自古代超卓的青铜铸造技艺。铜奔马蓬勃向上、勇往直前的精神意态，正是千百年来中华民族不息进取气度的绝妙体现。如今这件享誉世界的明星文物依然立在甘肃省博物馆的展厅中，向来自五湖四海的观众展示着它那飒爽矫健的英姿和风驰电掣的神韵。铜奔马早已成为中国数千年光辉灿烂文明的象征，是青铜工艺史上的奇迹，更是中华文明圣殿的一颗璀璨明珠。
（作者系甘肃省博物馆研究部副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