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粟冰箱:当月亮死去
来源:西湖(微信公众号) | 粟冰箱  2026年01月28日09:49

我对荒芜很着迷。废墟、长满爬山虎的空屋、野草丛生的无人公路,都可以激起我内心平静甚至近乎快乐的一种感情。也许是灵魂偏爱一些衰颓的事物,所以我的小说,大多是有些悲哀的。应该还有种“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的宿命感。

但我喜欢的荒芜,并非死气沉沉。它们只是缺乏人迹,却充斥着其他生命。最多的是草木——毕竟“荒”和“芜”,都是草字顶头。有一次,我在成都某个还算热闹的地铁站外面,看见花坛里爬满了葎草,洋洋洒洒,翠色扑人。它们并不是市政建设图鉴中的观赏绿植,纯粹就是野生。风吹来了种子,鸟儿拉下了种子,就绿火一样四处蔓延,难以杀灭。它们瞬间把我拉入一个微型荒芜。在那儿出神地盯了许久,好像被这种顽强、蛮横的生命力浸了一身青。

所以,我的小说里有荒芜,也有荒芜里蓬勃迸发的生命力。我一并歌颂它们。

到了《修月人》里,废墟就是月亮与长安城,那些杀不死的葎草,就是两位主角:王婵和许永新。

在说她们之前,我要先说说这篇小说的核心设定。它来自唐代段成式《酉阳杂俎》里记载的一则故事:太和年间,郑仁本的表弟与一位王姓秀才到嵩山游玩,因境远地偏,迷失了归路。天黑之际,他们发现一个白衣人在密林中睡觉,便把他叫醒,想问问路。白衣人自称是负责修凿月亮的八万二千户人之一,并向他们解释了月亮的构成和月影的由来。他从包袱里拿出斧凿等工具,以及两团玉屑饭,将饭送给二人,说吃了可以一生无病。最后,他为他们指明了下山道路,便消失了踪影。

其中最吸引我的,是白衣人说:“君知月乃七宝合成乎?月势如丸,其影,日烁其凸处也。常有八万二千户修之,予即一数。”他言之凿凿,说月亮是由七宝合成——所谓七宝,即佛教所说的七种珍宝:金、银、琉璃、珊瑚、琥珀、砗磲、玛瑙。他还说自己是八万二千户修月人之一。斧凿等工具,更证明了他的身份。

这个故事,我记了好几年。修月亮,多浪漫,又多荒芜的一件事啊。只要想想,仿佛就被一种寥廓的荒凉笼罩了,遍体清莹。他们是如何修月的?八万二千户,又是什么人?是谁组织他们来修月?这些神秘而悠远的问题,我想写出来,尝试解答。但我没有急着去想象它们,而是把这颗种子埋在心里,等它们与合适的人物以及更多材料不谋而合,慢慢衍化、生发……最终才有了这篇《修月人》。

如我这般喜爱荒芜的人,大概都不太亲信宏大叙事。那些光鲜、齐整、雄伟的建筑,让我敬而远之。我写的故事,也经常从很小的角度切入:一丛苔藓、一个黯淡的月亮、一座看不见月亮的茅屋。但我把《修月人》的故事置于一个宏大的衰世之下:安史之乱后,月亮渐渐消失了光芒,不再出现于夜空,唐肃宗试图抚平世界与子民巨大的创伤,为帝国重新注入灵魂,修复人们、也修复他自己的信念。于是,他兴起了“修月”工程。它耗费巨资,征用万民,用七宝去装饰、修补月亮——一个无法触及的象征。他的这项举措,虽说有浪漫的成分在,但更多是关于权力和遗忘:想用一种灿烂的悬想来掩盖破碎的王国,千疮百孔的现实。在这个无月、无神、甚至无主的世界中,它光辉耀眼,被赋予了巨大的意义,几乎可以称为一座宏伟的“纪念碑”。

当然,你也明白,我并不想歌颂纪念碑。我只是利用小说家的春秋笔法,拿这种帝王意志,去解构《酉阳杂俎》里的神秘主义,把“修月人”这个设定落实到人间,给我两位坚韧的主角——王婵和许永新——提供牢固的舞台。

王婵,她被时代裹挟,是乱世中底层女性的缩影,她的性格由责任、忍耐与务实铸成。她在战乱中失去了丈夫,努力赡养寡母幼女。她以生存为唯一目标,对“修月”工程没有浪漫幻想,只视为“换了种形式的种田”,这是她的消解,也是她的处世智慧。即使身体随月亮的消失而枯竭,她也用漠然的态度来面对,将全部力量用于活下去。她的坚韧是长期的忍耐与无声的承受。幸存即胜利。

而许永新,她的存在,则是一场与现实的错位。她曾是开元年间一曲千金的宫廷歌姬,是盛唐繁华的片光零羽,后因战乱沦为平康坊卑屑妓。这是一场残酷、沉重的跌坠,她不能完全消化这种落差,内心也由此处于冰炭交煎之中。她去修月,不为生存,而为获取自由。她把荒凉的月亮当作精神避难所,仍奢侈地保持艺术家的眼光,从贫瘠荒寒中发现她所珍视的美。她的坚韧是一种决绝的反抗——宁愿自我放逐,也不向屈辱与桎梏低头。

我描写她们的时候,参考了许多书目:陈弱水《隐蔽的光景:唐代的妇女文化与家庭生活》,高世瑜《唐代妇女》,郑志敏《唐妓探微》,张国刚《唐代家庭与社会》……借此努力重塑一个她们可能经历的时代,试图触摸她们的呼吸与心灵。她们不仅是两种身份、两种生活的象征,也代表着我内心两种面对荒诞的反抗方式:王婵朴素、隐忍,在现实废墟中重建意义,属于每一个在苦难中挣扎的普通人;许永新则是绚烂、悲剧的艺术家,在理想废墟中焚尽自己。

为了让她们的生存哲学碰撞得更为合理、激烈,我把她们放到了月亮上。失去光芒的月亮。这个真空的环境,这个培养皿。它远离长安,远离世俗等级,远离苦难的日常。身份被剥离。它与神话与传说接近,也与真实更为接近。她们在这片极致的荒芜中,建立了私密、脆弱,却又无比坚韧的友谊,野草一般的友谊。两颗孤独的心灵慢慢靠近,最终跨越鸿沟,给予彼此同情与理解。我相信人们的心灵,无论怎样迥异的心灵,都会有这样的同情与理解。就像马丁·布伯在《我和你》中说的:“所有的真实生活,都是相遇。”王婵和许永新,也在月亮上相遇了。

这个故事的结局,我终究还是将“荒芜”美学一以贯之:月亮毁灭了,没有因为肃宗滥用七宝来修补便重复光明,没有在修月这桩西西弗斯推石般徒劳的大工中变得完满,而是彻底破碎了。宏伟而空洞的政治奇观,肃宗努力修建的这座纪念碑,终究坍塌了。它无法真正拯救任何人,也无法修复真正的创伤。但是,在月亮毁灭之后,仍然剩下了一些碎片,它们承载着微小的记忆、温暖的意义、情感共鸣的瞬间……永远留存在废墟里,留存在那无主的世界里。这是我为她们建造的“反纪念碑”。

当月亮死去,当许永新追随月亮一起死去,她奔向她极力追求的自由,仿佛什么都没有留下,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然而,王婵抓住了她和月亮的碎片,抓住了她们之间那最微弱、也最明亮的闪烁——这就是我要铭刻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