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转——读《咸的笑话》
刘震云的《咸的笑话》是一部可以从多层面、多视角做多重解读的作品。我从中看到的是,一个固守陈旧观念的社会即使邂逅了先进的科学技术,也难以取得实质性的进步,其看似未曾停歇的历史车轮只是在空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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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2月31日晚,江湖人称罗胖的罗振宇,在北京水立方举办了他的第一场跨年演讲,用4个多小时介绍了互联网给经济发展带来的诸多变化。例如出租车行业在建立了打车平台之后,乘客因为提高叫车成功率而缩短了等车时间,出租车司机因为减少空驶和油耗使收益提高了20%,同时被平台覆盖的近300个城市每天节约油耗达到320-400万升,减少的尾气排放相当于全年再造了1200万亩森林。而这不过是一盘小菜,互联网加上娱乐产生了网络游戏,加上传统集市产生了淘宝,加上旅游服务产生了携程,加上银行产生了支付宝,传统的广告业、运输业、零售业、酒店业、服务业、医疗卫生……,都将被互联网占领,社会生活正在发生颠覆性的变化,一个全新的市场系统正在形成。然而罗振宇绝不会想到互联网会给刘震云笔下的文学延津带来什么样的变化。
千年老城文学延津一直很平静,卖肉的、卖水产的、开裁缝铺的、按摩的、修鞋的、卖糖葫芦的……无数小民在家长里短、柴米油盐交织出的世俗生活中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当过中学语文教师的杜太白被称为“延津最有文化的人”,他对身边发生的各种事情都有兴趣,都喜欢琢磨出其中的道理,例如情人相约,朋友相聚,为什么总爱在一起吃饭?为什么婚后不能把收入全部交给女方?开饭铺的老纪和厨师老薛的关系为什么会颠倒……杜太白对自己的生活盘算得更为精细,腊八这天早晨的腊八粥如何配料,中午包什么馅的饺子,晚上到哪家饭铺点什么菜、喝什么酒……总之文学延津的小日子缓慢、平庸、琐碎、安稳,时有一些小冲突、小刺激点缀其中,更让人品尝到生活的回甘。虽然他们也进入了互联网时代,但其日常生活并没有什么实质变化,即使是平常的信息传播也是依靠卖糖葫芦的老辛走街串巷完成的。也就是说在文明进化的道路上,文学延津与现代社会已经拉开了代差,这就是全书的时代底色。
使杜太白认识到互联网威力的,并非因其快捷便利的服务,而是他遭受到了一连串的网络暴击,由此开启了杜太白命运螺旋式下降的起点。
第一次是与校长曹五车厮打事件。此事不但导致杜太白被学校辞退,也使读者看清了他的社会定位。杜太白觉得教育局处理不公是有道理的,原因很简单,整个事件发生的时间是下班以后,地点在校外小饭铺,活动是喝闲酒。这次纠纷完全与工作无关,俩人纯属酒后无德,行为不端,给个行政处分以儆效尤就可以了。如果似这等小事都得顶格处理,砸人饭碗,那真要发生了校内殴打领导、破坏教学秩序的恶性事件又该怎么办?对此,杜太白完全可以行使自己的公民权利,向上级教育局提出行政复议,改变处理结果,保住自己的工作。但是这个“延津最有文化的人”,这个饱读诗书、连祭奠自己的诔文都要用文言撰写的传统文化符号,压根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一项公民权利,面对官府,他作出了文学延津的标准选择:民不与官斗,老老实实地卷铺盖走人。他们都是先祖遗留下来的顺民、草民,从来不是一个现代的公民。
第二次的咸猪手事件,是对文学延津社会形象的大反转,使读者看到了它深藏不露的底层面目。“最有文化的人”加上“性丑闻”就像一服兴奋剂,瞬时点燃了众生的八卦激情,各路刀枪剑戟倾巢而出。鞋匠小林的一篇《讨杜太白檄》后面有一千多条留言,这是一千多张隐匿的嘴脸,一千多盆道貌岸然的污水,瞄准了老杜喷薄而出,倾泻而下;更有卖烤红薯的老蒯,率领唱坠子的、唱豫剧的、卖黄瓜的、卖腐乳的、卖鸭脖的……,高唱着《岂容败类逞凶狂》,浩浩荡荡赤膊上阵,趁火打劫直播带货,在他的伤口里蹭热度,涨粉丝,掏银子。所有人都在指点江山,落井下石,所到之处寸草不生。他们不关心真相,不理睬真相,他们需要咸猪手,老杜必须是咸猪手!千年专制文化的遗孽沉淀出了他们无知、自负、狭隘、极端、怯懦、从众的群氓逻辑,在草民、顺民的脸谱背后露出了愚民、暴民的凶残。这才是隐藏在文学延津内部的精神内核,底层本色。
早在清朝覆灭之前的1903年,近代思想家严复就在他的译作《群己权界论》中给自由制定了边界:个人自由不得侵犯或危害他人的自由,否则社会可通过法律或道德手段给予限制或制裁。然而在一个不许独立思考和质疑探索,不懂自由平等和公正法治,没有权利意识和契约精神的群氓社会,谁能明白这些?谁会理睬这些?虽然以互联网为标志的一系列科技成果,把我们的物质生活带进了现代社会,但是我们的价值观念和精神境界并未跨过这道门槛,仍然停留在前现代阶段。历史车轮貌似驶过了一百多年的时光,却依然还在原地空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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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太白有过两段心心相印的情感。先是和按摩女梦露,两人在无意中邂逅,又在无欲无求无邪念的心境下自然相处,慢慢都感觉到对方很干净,从身体到内心的干净,于是渐生情愫,酿成一段青草味的纯情。
如果说他和梦露是两情相悦,那么和前儿媳春芽就是心有灵犀。二人见面不多话也不多,但每次都能说到对方心里。几年以后春芽邀杜太白一起爬泰山,主动把话挑明了:我觉得咱俩在一起挺合适的,咱俩挺能说到一块;跟别人不敢说的话,敢跟你说,跟别人想不起的话,跟你在一起想得起来。跟别人在一起我都紧张,就跟你在一起,从心里放松…让你来,我就是想问你这句话…我已经跟你儿子离婚了,我又是我了,不是你儿媳了。
两段情感对杜太白来说都很珍贵。他也有梦想有追求,也希望生活能出现改变,但是当幸福来临时,潜藏在心底的下意识总是警告他,情感不是他自己的事情。如果他和一个按摩女或是前儿媳结合了,子女会怎么看?前妻会怎么看?顾客们会怎么看?他不只是和某一个人过日子,他是和全社会过日子,众生的眼睛都在盯着他,社会的舆论会杀了他!文学延津是个陈旧、滞重、拧巴的社会,杜太白是它的附庸。一个处在命运岔路口上的人,总是回避困难和挑战,选择安稳和平庸,最后等待他的只能是退化和灭亡。
当然也有人不信这个邪。杜太白为他的一儿一女分别取名巴黎和纽约。本意是立足延津心想世界,既然去不了巴黎和纽约,就让巴黎、纽约来延津吧。名字很另类,两个孩子更另类。
儿子巴黎在大学毕业后开了一家摩托车店铺,招来个员工叫春芽,不到一个月二人就结婚了,半年之后又离了,事先父母一点不知道,属于闪婚闪离。离婚是因为巴黎又恋上了小学时的女老师,女老师四十四,大他二十岁,原因是喜欢女老师的眼睛,“她的眼睛是清澈的”“人看着老眼睛年轻。”(这回答真透着一股巴黎的浪漫)。面临母亲的以死相逼,巴黎和女老师人间蒸发,跑出去自立门户了。几年以后,杜太白在洛阳看到他俩一边干活一边共享一根冰棍,你一口我一口地透出满满的幸福,心里很佩服儿子。
女儿纽约也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主儿,为人处世虎了吧唧,我行我素。例如在街上碰到老爸杜太白,和他打招呼:“老杜,干嘛去?”
老杜:“随便走走。”
纽约身边的姑娘邀他一起去吃生鱼片。
老杜:“你们去吃吧,我还有事。”
纽约:“刚说走走,现在又有事,假话吧?去搞对象呢吧?”
“没正经。”
“搞对象不正经吗?不正经你还搞。”
杜太白:“主要是,日餐的生鱼片,我吃不惯,吃了怕拉肚子。”
纽约:“不说实话,无可救药,随你吧。”
怎么样?她和老爸之间是不是透着一股美国人的平等劲头?不仅如此,她还要和身边的女友结婚,同性恋。面对长辈的责问,回答只有两个字:“幸福”。浑身上下散射出逼人的自由平等之气势。
从春芽、巴黎、纽约这些清澈挺拔的年轻人身上,读者可以感受到朝气蓬勃、乐观向上的时代精神,感受到追求幸福、开创生活的强烈欲望。他们仰望星空,心怀梦想,敢爱敢恨,野蛮生长,不迷信,不怯懦,不从众,凭着一股青春锐气和浪漫情怀就敢于去征服命运,开创属于自己的生活。他们是文学延津的未来,是文学延津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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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的玩笑》结构很独特,共分三部分。
第一部分“正文一”不到两万字,讲了一个独立的故事。智明和尚老家是山东泰安,小时候随娘改嫁,在继父家中过着看人脸色说话的日子,为了不受委屈,他远走河南到鸡鸣寺当了和尚。“文革”以后为了重建鸡鸣寺,他像乞丐一样到处化缘,白天求人,晚上读经,二十年后鸡鸣寺恢复原貌,香火旺盛,智明成了方丈。这时的智明说话便直抒胸臆,不再看人脸色。
客人和他讨论人有没有灵魂,他说:死了就知道了。
客人和他讨论哪一种素饼好吃,他说:饿了都好吃。
客人和他讨论1942年大饥荒,逃荒路上死了三百万人。他说:不是死了三百万人,而是一个人死了三百万次。
都是一句话杵到底,却句句惊艳,智明和尚悟道了。
智明年轻时,师父看他每日刻苦读经,曾说:“久久为功,像个得道之人。”又说:“但得多少道,就得经多少磨难呀。”智明到底经过了多少磨难,书中没有写,但读过第二部分杜太白的遭遇,能够体会到他遭过的磨难是如何深重。
第二部分“题外话三十三章”有三十多万字,是全书的主体。记述了杜太白在互联网的连续暴击下,从中学教师到红白喜事主持人再到卖萝卜的小贩,一路下行走向颓废,直至被逼上死路,决心自杀。情节的反转来自他赴死之前和黑猪的对话,黑猪有一个被困惑了四十多年的问题,即孩童时代的杜太白喜欢骑在墙头上,没事就用鞭子抽它几下。
“为什么抽我?”黑猪问。
杜太白想了想:“没什么原因呀,就是手欠,抽着玩。”
黑猪很愤怒:“我以为我对你犯下了什么滔天大罪呢……因为手欠欺负别人,你这么做对吗?”
杜太白应该就是在此时幡然醒悟的:那伙在网上暴击他的群氓,并非因为他“犯下了什么滔天大罪”,也是因为他们“手欠”。他能因为几个毛贼手欠就搭上自己的性命吗?
作品第三部分“正文二”只有几千字。杜太白和春芽来到远离延津的山东泰安,开了一家小饭馆,几年以后有了一个小男孩,取名悉尼。客人南来北往生意不错,碰到河南老乡也不多打听,日子过得很平静。
悟道以后的智明和尚原谅了所有曾经委屈过他的人,因为“他们都是我的恩人,没有他们,我就没有今天;没有今天,我就无处悟道,我就成了跟他们一样的人。”杜太白和智明一样,都是在穿越了施害者的阴暗内心之后豁然顿悟的,二人殊途同归。
读过全书,我看到文学延津这座老城,沉积着千年酿就的麻木、守旧、贪婪、苟且之遗孽,它们浸淫在烤红薯、创可贴、羊肉馅、短大衣之类的琐碎细节和日常玩笑里,悄无声息地潜入众生内心深处,用缠来绕去的道理编织成一片温馨祥和、圆融安宁的世俗画卷,工巧玲珑,丝丝入扣,把众生囚禁其中,乐而忘返。然而它虽外表光鲜,却没有新质的思想,没有辽远的胸怀,没有活力,没有梦想,透不出一点鲜活的气息,沉浸其中的世人犹如行走的出土文物,在无知无觉的精神虐杀中走向安乐之死。是互联网的到来,解码了它的黑暗,聚光了它的鄙俗,破译了它的戕害,曝光了它给众生带来的心灵堕落、尊严沦丧和个性消亡。这才有了杜太白的幡然醒悟,“让思想冲破牢笼”。
被杜太白抛弃的文学延津依旧在悠悠岁月中空转,何时群氓才能涉过愚昧之河抵达彼岸呢?刘震云说:“给时间一点时间。”听起来更像是一声无奈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