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日新:我的故事也是你的
一位读者在读完《巴图姆往事》后找到我,讲述了他在中东生意失败后,站上迪拜高楼准备结束一切的瞬间。当然他最终选择了回家。在他递来的《人民文学》上,我用力写下:
我的故事也是你的。若我的文字能让读者从中照见自己的影子,甚至唤起一段生命的共鸣,那么我写小说的初衷,便算实现了。
我写作很慢,写成初稿慢,修改阶段更是改了又改。记得写完初稿最后一个字,我推开键盘,窗外正泛起黎明的微光。那一刻的感受奇异如仪式:仿佛刚刚送走一群在我书房中徘徊已久的“幽灵”。他们低语、徘徊、倾诉,而我不过是一个被选中的记录者。
这篇小说的种子,源于我心中埋藏多年的一段“往事”。关于“巴图姆”——那个我虚构的异国小镇,当我开始构建它时,它早已不只是一个地理名称。“巴图姆”是虚构的,而那小镇的人文、地理却真实不虚。
“有话想说,非说不可,不说不快。”这种冲动,在三年前写作《巴图姆往事》的前身——《中国公民》——时,尤为强烈。故事原型来自一位朋友在柬埔寨购矿被骗的经历,那已是十多年前的旧事。而当我三年前在稿纸上写下“巴图姆”这个地名时,这段往事便重新苏醒。一开始,人物并不鲜明,主题却简单而明确:让不法分子回国受审,彰显中国护照背后的国家力量。我激动地将小说定名为《中国公民》,正是缘于此。
二十一世纪初,因销售石油钻杆,我走过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土库曼斯坦等中亚五国,也踏足中东多地。最惊心动魄的记忆在苏丹——某个夜晚,上百名持枪者冲进油田基地。黑暗中,我只看见他们白色的牙齿,和手中端着的 AK-47。老罗这个人物是慢慢丰满起来的,他的身上自然有我的影子。于是老罗在戈壁想起李白、高适的诗;与虹姐对话时,想起《月亮与六便士》;等待马三强出现,又仿佛呼应着《等待戈多》的荒诞。我将这些融入文本,是想丰富小说的精神层次,也希望构建一种独特的阅读体验。我是个写小说的新手,新手总是贪多,恨不得把自己能想到的招都用上。要感谢《人民文学》的编辑刘汀,他提供的文字修改意见,我打印出来,有大几千字。一次又一次,我做完加法,他又逼我做减法,于是最终诞生了这样一个文本。
商场如战场。我曾与形形色色的外国商人周旋,绞尽脑汁将中国钢材卖往世界。我母亲常说:“这世上,有什么比挣钱更难?”当年出国经商是为谋生,若仅为“体验生活”写作,恐怕不会留下如此刻骨铭心的痛苦记忆。如今想来,这一切仿佛都是为写作所做的准备。我曾计划在《中国公民》中写入更多海外营销的细节,写成十几万字的长篇。但最终,故事走向了《巴图姆往事》。
《巴图姆往事》是反复修改的产物,从 6.8 万字的《中国公民》,到4.8 万字的《叫巴图姆镇的地方》,再到如今这个令我满意的名字——“巴图姆往事”,它本身便蕴含着无限的遐想空间。再次感谢刘汀的悉心指导。写完《钢的城》,很多人问我写作的经验,我没什么经验,如果一定要说,那就是我不怕改,我有足够的耐心,一次次推倒重来。有读者留言说,读《巴图姆往事》“像在看一场电影,越看越想看,越看越紧张,想一口气读完”。我想,这就是我写作时最渴望抵达的效果。


